效鸾飞 第111章 临江仙（三十四）

小易的成熟远超过了秋白鹭的想象。

秋白鹭怔怔看着小易：“你是个很有担当的大孩子。”

如果，她是说如果，她和秦岷一去不回，抛下小易一人……

小易现在，也不过是她刚刚失去母亲，离开父亲，开始寄居在薛家庄的年纪。

她一定要回来。

心中有说不出的千言万语，秋白鹭只是轻轻摸上小易的头，告诉他：“还是像从前一样，你在宫里等娘，娘会带好吃的和好玩的回来。”

小易认真地点头。

秋白鹭平复心情，又问花娘：“你想去燕都吗？还是想去薛家庄陪着小萝？”

花娘看看小易，有些为难，咬着嘴唇陷入了沉默。

小易问：“娘，不能让小萝师姐跟我们回去吗？叫御医来治小萝姐姐的腿。”

越容姬轻敲桌面，引来秋白鹭的目光：“杜堂主也在燕都，让她看看小萝的伤势也好。”

秋白鹭不是不顾小易的意愿，她也有自己的考量：“小萝的伤势不便路途奔波，薛家庄乘船一日即至 ，又有薛伯父他们陪护，对小萝更好些。况且，我已经送信给薛伯父，请他过来接小萝回家。”

她笑了笑：“至于杜堂主，我当然不会忘。我已经去信，叫她早日南下。”

越容姬无奈地笑：“你倒周密，那也只好这样了。”

小易和花娘听闻此事再无转圜，四目相交，满是失望。

花娘只好做出了选择：“我跟小萝师姐走。”

小易气鼓了嘴，却发不出脾气，闷闷地跳下桌去：“我已经吃好了，父皇，娘，各位姨姨叔叔，小易告退。”

秋白鹭才觉得他成熟，他却又搞出这么一出，忍俊不禁，忙伸手牵住他：“你去哪儿？”

小易垂头：“我去见小萝师姐。”

旁边手足无措的花娘突然受到了启发，也跟着站在小易身边：“我也去看师姐。”

小萝刚疲乏睡下，哪禁得起他们打扰？

秋白鹭皱了皱眉，秦岷忙拉过小易：“小萝刚刚睡下，我带你去下棋玩，消磨时间，好不好？”

又问花娘：“一起来吧？”

花娘不会下棋，却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说，乖巧地点头。

对面的越灵馥坐了起来，几步跨过来，为弟弟妹妹仗义执言：“船上下棋有什么好玩的？不如来钓鱼。”

诸葛鱼也起身：“我去拿钓竿。”

秋白鹭也觉得厅内气闷：“今天湖水才被抽干过，还能钓上鱼吗？”

话虽这么说，人却已经站了起来。

眨眼间，桌上的人散了个一干二净。

越容姬低叹一声，也挽住冯瑛侠，笑着跟了上去。

*

湖里果然没有鱼。

钓了两刻钟以后，所有人都甩开了钓竿。

没有鱼，却有湖上清风，高空皓月。

越容姬和冯瑛侠倚在船边看景。

诸葛鱼明知没有鱼，却还是握着钓竿垂钓。

秦岷和小易果然转去下棋，越灵馥在旁边观战，花娘虽然坐在他们附近，却又掏出一本小册子喃喃背诵。

秋白鹭靠近花娘：“在做什么？”

花娘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秋白鹭，展开册子给她看：“是雅言。我学得不好，怕师傅抽查，自己用点笨功夫。”

这些天这么多的波折，秋白鹭早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对着花娘澄澈的眼睛有些羞愧。

这个孩子，秋白鹭怜惜她的天赋收下她，却一直没来得及好好地教她。

她问：“好孩子，你能读通《摩罗心法》了吗？剑法练得怎么样？”

花娘回答：“剑法能使一点，路上我还用您教我的剑法打了山匪，很厉害！心法里有些能读懂，有些小易也不会，我们就暂时圈记下来，还要问您。”

这一点秋白鹭早有预料。

小易的雅言也学得稀松平常，宫廷中的师傅并不把这个当做主业来教，如果不是秋白鹭督促，他的雅言还要更差一些呢。

叫小易教花娘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秋白鹭接过花娘的小册子，指点了几个词意和读音，看着花娘喃喃默背两遍，便将彩衣剑给她，叫她使一遍剑法。

花娘接过彩衣剑，有些吃力地握住了，沉肩站立，摆出了起手式。

周围玩闹的几人一同看过来。

秋白鹭向她点点头：“开始吧。”

花娘拿起了剑，身上的愁闷和小心翼翼几乎一扫而空，她认真到近乎虔诚，一招一式地演练起来。

以秋白鹭的角度看来，招式衔接间还有些滞涩，还有一招臂肘抬的不够高，这一招原本意在敌方咽喉，叫她使来却像是刺向胸口。

花娘收剑，奉还秋白鹭，低头说：“这剑比我用的那把重，我后面没力气了，有些招式做的不好，只能尽力补救。”

可这已经足够出人意料。

越容姬和冯瑛侠齐齐鼓起掌来。

诸葛鱼也放下了钓竿：“难得她进境如此之快。”

花娘这一套剑法，虽然在秋白鹭看来还有瑕疵，可放眼江湖，已经是极为出色的水平——当年死在秋白鹭刀下的魔教少年，他对这套剑法领悟如果能赶得上花娘，秋白鹭说不定会出于惜才饶他一命。

秋白鹭接过彩衣剑，肯定地向花娘点头：“你比我以为的还要出色。”

又问起心法：“我走之前教了你第一重心法，只可惜时间紧急，我来不及细细指点。不知道你现在内力练得怎么样？”

她环顾四周，望见水面上月亮的倒影，忽然眼前一亮：“来！”

抓住花娘后心，带着她跃上一艘小船，指着水面说：“运功击打水面。”

大船上的人纷纷扶着船舷望过来，小易被秦岷高高举起，挥舞着手臂给花娘鼓劲：“师姐！”

花娘在摇晃的小船上站稳，懵懵然点头，弓步垂手，运功于拳，但听一声炸响，水面上激起了好大一朵水花。

花娘仰头看向秋白鹭。

秋白鹭心中震惊，面上不动声色，只点点头。

那边船上，小易已经激动地鼓掌：“师姐好厉害！”

花娘从开始学武，满打满算不过一月而已，更何况这一月内她经历了多少波折，哪有什么能沉下心来安心习武的时候。

就算《摩罗心法》是传自上古的真经妙法，她能练成这样，也殊为不易。

秋白鹭夸奖她，她抿着唇微微笑，连脸上的红痕都显得格外温柔可爱：“师姐和小易帮了我很多。”

秋白鹭带着花娘回到大船上，问她：“我不日又要北上，能教导你的时间不多，所以就今晚吧。我想问问你的意思，你还想要学什么？”

小易拉着秦岷跑过来，大声问：“娘怎么不问我想要学什么？”

秋白鹭手指一戳他的额头，把他戳退一步：“你还敢来问我为什么？我还没问过你这些天精进了多少！”

小易捂着额头偷眼看她，见她并不真的生气，嘻嘻笑着来牵她的手：“娘亲，你到底要教小花师姐什么？”

秋白鹭看向花娘：“我说了，要看她想学什么。花娘，你想学什么呢？”

她还在父母身边时，最喜欢的是轻功，练好了陪母亲上山采药时格外灵便；后来失了母亲，父亲把她寄在薛家庄，她又喜欢练母亲教她的啄羽拂衣手，好像母亲还在她身边；再后来，父亲杀了害死母亲的仇人，自己却被万剑山庄的其他人围攻而死，从薛伯父带回秋池刀的那一刻起，她就迷上了刀，因为她要用这把刀报仇雪恨。

后来，这些功夫她果然都练得很好。

所以秋白鹭相信，只有发自内心地想要学一样功夫，这种“想”才能引着人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

所以，她想知道，花娘想学什么。

花娘茫然地摇头。

秋白鹭为她讲解：“江湖中人都知道我擅长刀法，可你既然已经择定剑法，暂时就不要旁顾。刀剑本有共通之处，你一开始学混了恐怕不好，要等剑法再精深一些，自然就能触类旁通。

“除此以外，我还擅长一门以拳掌和短剑配合的双手武学，只可惜这是血脉传承，我不能传你。

“这两项不适合你，但我还学过两套剑法，分别叫做周天北斗剑法、玉真剑法，与摩罗剑法路数不同，毫不逊色于它。

“如果你喜欢偏门武学，我还会一手暗器功夫，名叫云开雾散，十分有趣，小孩子学这个也不错。哦，如果你喜欢重一点的武器，要先打熬筋骨锻炼气力，现在是不能教你的。”

花娘忽然说：“我要学轻功。”

怎么是轻功呢？

秋白鹭问了出来，花娘咬住嘴唇：“我想，练好了轻功，遇到坏人就能带着大家逃走了，就像今天师傅在湖上一样自由自在，想出现在哪里，就出现在哪里。”

秋白鹭默然片刻。

她的沉默中，花娘有些惶恐地改了口：“不学轻功也是可以的，如果不能学轻功，我想学剑法。”

秋白鹭轻轻摇头，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顶：“我教你轻功，我的独门轻功登霞步，好不好？但我还要再教你一门剑法。”

花娘抬头，怯怯地看着她：“我是不是说错了？”

小易在一边重重摇头。

秦岷微微叹息：“你师傅不会生你的气。”

秋白鹭说：“傻孩子，你只看见我在湖上自由来去肆意纵横，那不只是因为我的轻功，更是因为我手上的刀啊。”

花娘望着她。

秋白鹭说：“轻功能帮你逃，却不能让你逃一辈子。但当你拿起刀剑，它却能把一次又一次你带到仇人身边。”

她拔出彩衣剑，跃出人群中心，摆出起手式，回头对花娘说：“周天北斗剑法，我杀尽仇人那一天所得。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