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郡王 第31章 天命之人

独孤不败在皇宫中并未待久，约莫半年后，他就从苏子参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了。

独孤不败走得急，嘴又极严，苏子参只从他那里得知钟献玉并非他的孩子。至于他们一行人为何离开黑巷，又去了哪里，苏子参一概不知。

似乎独孤不败的到来只是为了给苏子参送来武功秘籍和那幅画。

长春怎么也想不到，他家殿下白日听得满耳儒经，习君子六艺。晚上还笔耕不缀，日夜研习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苏子参不爱让侍人近身伺候，洗华殿内往往只有主仆二人。长春最近和宫里的女侍学习了些绣帕子的技巧和花样，这几天都在勤学苦练，打算绣了给厨娘送去。

长春累了就看看殿下，那对书中奥妙如痴如醉，如琢如磨的样子看了令他也如打了鸡血一般，他接着下针！

苏子参并不嘲笑他作为男子学绣娘做派，反而从藏书阁古籍中为他寻来了几本专门讲绣样的书，又为他申请能自由出入宫内绣房的牌子。

因着长春年岁尚小，绣娘们不讲究男女大防，反而还挺乐意教授他。

苏子参捻起一根细针，眼睛盯着书，手腕发力，随手甩出去，深深钉进柱子，只露出顶端针眼。

长春目瞪口呆。

苏子参转头看过去，拿着秘籍走到柱前看了看，不太满意地摇摇头。

“殿……殿下，您整日到底是在做些什么呦……”

长春渐渐麻木，本以为自家郡王在诗书上必有一番大作为，哪想到现如今竟能修得文武双全。

苏子参知道自己如今只能练练这种需要小技巧的武功，其它方面只觉得头脑和身体都十分受限，无法自如。

也许他还参悟不了独孤不败给的那些东西，想必是太过于孤珍的东西，看了点皮毛之后，越发觉得晦涩难懂，不由得觉得自己也许真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只好压在箱底，打算日后再还与他。

但他似乎在摸索的过程中感受到了一种以往从来难以感触的东西。就像在太史府，他仰头看夜空，天上星象万千，他心神为之震颤，只觉得天地无限而人之渺小，万物运转都只掌握天地之间。

那种微妙的感受让他有一瞬间的悲伤，却不知究竟因何而悲。

而日月也迷茫地在天时中轮转，一晃过了四季。

“殿下，殿下，”长春唤醒苏子参，“该去崇德馆听学了。”

南书房内，太傅在前方讲栾国史，花白的胡子翘起。

“栾国帝王因骄奢淫逸而亡国，这告诫后人，不要重蹈覆辙……”

太傅在上面讲，赵熙在下面讲，他如今年长了几岁，性子也没那么骄纵了，却依然有些古灵精怪的劲，他说：

“其实不是因为骄奢淫逸亡国的，是因为天命之人出现而不得不亡国。你看著名的暴君秦阳王不也照样在百姓的哀声怨道里统治了百年吗。”

秦阳王是千年前的帝王，是第一位因骄奢淫逸而留名的帝王，安稳地坐着王座，直到寿终正寝。

他接着神神秘秘道：“天命之人就是太爷爷，他有仙人相助，辅佐他推翻栾国，建立赵国，他登基那日有神迹出现，天生祥云，群鹤朝觐。”

苏子参安静听他胡说，赵熙看他样子就知道他不信，推搡了他一下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动作有些大了，声调有些高了，太傅吹胡子瞪眼看过来，把他俩一起请出课堂。

苏子参受这蒙冤真是无从辩解，他瞪了赵熙一眼。

赵熙委委屈屈地蹲下来，手在地上画圈圈，从怀里掏出来两颗果子，一颗递给苏子参，一颗自己啃起来。

以前大家都以为爱吃的赵熙会一直胖着，哪想到他吃再多也不胖，普通少年的身量，让人奇怪他那个胃是不是无底洞。

苏子参捏着果子无语，怕是赵熙就为了光明正大吃东西才拖累他一起被赶出去的吧。

赵熙白眼他：“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赵熙是那种置兄弟于水火中的人吗！”

苏子参缓缓道：“太祖登正统是万民众望所归，他终结了栾国的暴虐，灭了众诸侯的野心……”

赵熙摆手：“这个是大家都知道的啊。”

说完他看了四周，书房内太傅激情讲演，侍人离的还远。

又轻声道：“太祖皇帝当年虽英勇无比，但诸侯中不服者众，恰有一仙人说他是天命所归，奉上宝剑助他登帝。那些不满他的诸侯王要密谋杀死他，然而无一不被天雷劈死。这一神迹更加坐实了太祖的身份。”

“并且，有人言，那仙人乃是一只白狐仙呢。”

苏子参听着这熟悉的情节，顿时麻木，他干巴巴道：“你是不是也看过《狐说》。”

赵熙如遭雷劈，不敢置信地看向一直以来表现的都很一板一眼的正经人表哥，惊道：“你也看过？！”

他这一喊不得了了，里面的太傅如雷霆般暴怒，一只砚台从窗口砸过来，吓得二人顿时抱头鼠窜。

苏子参脸上有些狼狈的尴尬，他与赵熙都远远躲开了书房，这还是他平生头一遭被夫子轰赶。

他树立起哥哥的威严对赵熙道：“那不过是奇幻轶事，不可当真，若世上真有狐仙，为何我们从不曾见过。”

赵熙眼神清澈坚定道：“因为我们都不是天命之人！”

他这一句话如平地惊雷，砸醒了苏子参。

赵熙同情地看向苏子参：“我父亲说我不可能当上那个尊贵的皇太孙，因为我母族式微，我父亲亦仅仅只有一个王爷封号。他让我凡事不要跟各位哥哥争抢，只等日后他们中无论谁登基，我都能得以善终。”

赵熙剔透的眼睛映照出苏子参略显苍白的脸：“我父亲还说，承平郡王虽然有个封号，但在皇宫中，他是外姓，并非我们赵家的人，更是没有可能会登上皇位，所以不必与他多加结交，皇太孙只在前十位皇孙之中。”

他是外姓，并非我们赵家的人——

苏子参暗暗打了个激灵。

他从未生过夺位的心，是谁在借着王爷的口来警告他。

还有他一直以为最年幼单纯的赵熙儿……在这皇家之中，在这滔天的权势之下，最单纯的反而是他自己了。

赵熙忽然笑容灿烂：“但是子参表哥，其实这些哥哥中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他跳过来揽住苏子参的肩膀，如今苏子参已经长高了许多，赵熙的头靠在他颈窝里。

“这里这么多人，能让我感受到真心的居然只有你。”赵熙慵懒道：“那些权势啊，金钱啊，跟真诚的心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呢。就算我们当不了皇太孙又如何呢，这世道，横竖都是赤条条一个人活着。”

苏子参咽了口吐沫，勉笑道：“是啊，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只想再熬过几年，出宫回我母亲身前伺候。”

“祥宁公主，我的亲姑姑，我从未见过她，她美吗？”赵熙眨着眼睛问。

苏子参也露出微微的笑，他一时不知如何形容，只道：“很美。”

赵熙看着苏子参的脸，撅起嘴：“是啊，看你就知道了。”

苏子参哑然。

他这今年身高窜得很快，虽然还比不上赵亓赵松之他们，但已经渐渐撵上了其他年长他的皇孙们。

再说脸，后宫里说美少年，渐渐不再只说娶了妻的赵亓，苏子参的名字也在他们口中展露出来。

“你少吃些零嘴，日后会长得更高，必是翩翩少年郎。”

苏子参话音刚落，赵熙从袖口里掏出来一只梨，随手擦了擦，又分给苏子参一半。

他慵懒道：“我不爱读书，不爱习武，对做翩翩少年郎也没什么兴趣。若我日后能当个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就好了，我父亲一定是第一个给我捧场的，表哥你要做第二个。”

“好啊。”苏子参欣然应允。

“什么第一第二的？”

爽朗少年音从后方传来，扭头一看，恰是赵松之，他身后跟着吹胡子瞪眼的太傅。

苏子参向太傅遥遥行歉礼。

赵熙道：“我说我日后做说书先生，让子参表哥给我捧场。”

赵松之揉揉他的头，笑骂道：“如何这般没有出息？”

赵熙反驳：“如何就是有出息呢？”

“当然是征战沙场，这才是我们这些好男儿应该做的。”赵松之理所当然道。

赵熙看向苏子参：“表哥也是这样想的吗？”

苏子参淡淡一笑：“世间千人千向，哪有人就是应该做什么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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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天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