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渡在高专的生活渐渐有了形状。
他开始习惯每天早上被灰原雄元气满满的声音叫醒,习惯和七海建人一起在食堂安静地吃午饭,习惯在训练场上被夏油杰一遍又一遍地击倒然后再站起来。
也习惯五条悟随时随地的出现。
那个人像一阵没有方向的风,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完全无视任何规则和边界感。但沈渡发现,自己竟然慢慢习惯了这种没有边界感。
甚至,在五条悟没有出现的日子里,他会不自觉地看向门口。
这让他有些不安。
“沈渡,你在看什么?”灰原雄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教室门口,“五条前辈今天没来呢。”
“……没什么。”沈渡收回目光。
“你是不是在想五条前辈?”灰原雄笑嘻嘻地问,“他今天和夏油前辈出任务去了,据说是个挺麻烦的特级,可能要晚上才能回来。”
“我没有在想他。”
“哦——”灰原雄拖长了音,明显不相信。
七海建人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灰原,不要打扰他上课。”
“好好好。”
沈渡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课本。可恶,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确实在想五条悟。
不是那种刻意的想念,而是一种隐隐的、说不清的不安。就像是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那个人不在,要注意。
这种不安让他觉得很陌生。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是否担心过什么人,但他知道,这种担心不是Alpha对同伴的担心,而是更私人的、更柔软的东西。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因为他不配。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担心别人?
晚上,五条悟和夏油杰回来了。
沈渡坐在宿舍里,听到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五条悟的脚步声他认得,轻快、随意、带着一种目中无人的节奏感。
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下了。
门被推开,五条悟探进半个身子。
“还没睡?”
“没有。”
“那就好。”五条悟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床上。他的衣服上有一些战斗留下的痕迹,但看起来没有受伤。
“任务顺利吗?”沈渡问。
“还行,一个特级咒灵,和杰配合就搞定了。”五条悟轻描淡写地说,“不过那个咒灵的能力挺有意思的——它能读取人的记忆,然后制造幻境。”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记忆?”他重复了一遍。
“对,”五条悟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沈渡说,“只是觉得……如果我能遇到那种咒灵,也许能想起来一些东西。”
五条悟沉默了一瞬。
“你想恢复记忆?”他问。
“想。”沈渡说,“虽然你说过‘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总觉得有人在等我。在我想不起来的地方,有人在等我回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五条悟忽然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但这一次,他的手停留的时间比以往长了一些。
“那就去找回来,”他说,“你的记忆。我会帮你。”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
苍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依然明亮,像两盏不会熄灭的灯。
“好。”沈渡说。
那天晚上,五条悟离开后,沈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努力地去回忆,去捕捉那些在梦境边缘闪烁的碎片。但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快要抓住什么的时候,那些碎片就像水中的倒影一样碎裂、消散。
他只记得一件事——一个模糊名字。
那是谁的名字?他的父亲?他的老师?还是……
他想着这个名字,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今晚的梦里,又出现了火光。
但这一次,火光中有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很高大,背对着他,声音温和而坚定。
“渡,记住——活下去。”
沈渡在梦中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人影,但怎么也抓不到。
深秋的高专,山上的树叶变成了深深浅浅的红褐色,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
沈渡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咒术理论入门课本,但他的注意力并不在书上。他的目光落在训练场中央——五条悟正在和七海建人做模拟对战。
说是模拟对战,其实是单方面的指导。五条悟把术式压制到最低限度,只用体术和七海过招,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停在七海建人要害前一寸的位置。
“太慢了,”五条悟闪开七海建人的攻击,语气里带着调笑,“七海啊,你的刀路太直了,很容易被预判到耶。”
七海建人抿紧嘴唇,再次挥刀。这一次角度偏了一些,五条悟侧头避开,伸手在他刀背上一弹,震得七海建人后退了三步。
“好一点,”五条悟说,“但还是不够哦。”
沈渡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注意到五条悟在教学的时候,和在战斗的时候完全不同。战斗时的五条悟是张扬的、碾压的、毫不留情的,像一场暴风雨。但教学时的他——虽然嘴上依然不饶人——动作会放慢,会刻意露出破绽让对方练习,会在对方做得好的时候微微点头。
那种细微的、几乎不会被任何人察觉的温柔,让沈渡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在看什么?”
夏油杰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自动贩卖机的咖啡。
“没什么。”沈渡收回目光,“只是在想,他教人的时候和打架的时候很不一样。”
夏油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训练场,笑了笑。
“悟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其实很细心。”他说,“他只是不喜欢表现出来。”
沈渡沉默了一下。
“你和他搭档很久了?”
“从高专一年级开始,”夏油杰说,“大概……两年多吧。”
“两年多,”沈渡重复了一遍,“那你很了解他。”
夏油杰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咖啡,看着训练场上五条悟的身影,眼神里有一种沈渡看不懂的东西。
“了解一个人两年,和了解一个人两个月,有时候差别并不大。”他最终说,“关键是——你愿意看到他哪一面。”
沈渡转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悟有很多面,”夏油杰说,“最强的咒术师,五条家的继承人,目中无人的天才——这些都是他。但他也有一些……不太想让别人看到的面。”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沈渡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夏油杰看着他,嘴角的微笑没有变化,但眼神变得认真了一些。
“因为你也在看他,”他说,“而且你看他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沈渡没有说话。
他无法反驳,因为他确实在看五条悟——用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方式。不是后辈看前辈的仰视,不是搭档看搭档的平视,也不是Alpha看另一个Alpha的审视。
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私密的注视。像是在看一片他想要记住的风景。
“夏油前辈,”沈渡说,“你觉得Alpha和Alpha之间,有可能——”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想问什么。
夏油杰似乎懂了。
“有可能什么?”他问,语气温和,“有可能成为朋友?有可能成为搭档?还是有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
“——成为更亲密的关系?”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只是随便问问。”他说。
夏油杰笑了笑,没有追问。
“沈渡,”他说,“有些事情,不需要用性别来定义。Alpha、Beta、Omega——这些都只是生理标签。人和人之间的事,比这些标签复杂得多。”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课本。
“可是Alpha和Alpha之间,”他说,“信息素会排斥。这是生理本能。”
“你和悟之间,有排斥吗?”
沈渡愣了一下。
他仔细回想和五条悟相处的每一个瞬间——那个人凑近他时的气息,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掌,揉他头发时的触感。
没有排斥。
一次都没有。
“……没有。”他说。
“那就够了。”夏油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别想太多。”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渡一眼。
“对了,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他说,“悟没有腺体。”
沈渡抬起头。
“没有腺体?”
“嗯。五条家的六眼体质特殊,他天生就没有腺体。所以他没有第二性别——不是Alpha,不是Beta,不是Omega。他就是五条悟。”
夏油杰说完就走了,留下沈渡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没有腺体。没有第二性别。
所以五条悟不会被任何Alpha的信息素影响,也不会对任何Alpha产生本能的排斥。他接近沈渡时的那种自如,不是因为刻意压制,而是因为他根本感受不到Alpha信息素带来的压迫感。
沈渡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释然?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夏油杰告诉他这些,不是无意的。
那天晚上,沈渡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废墟。火光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他能看到火焰的颜色——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一种泛着紫色的、不祥的暗火。
“渡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渡转过身,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个子不高,穿着一件和他相似的外套,手里握着一把太刀。
“渡哥,这边走!院长在等你!”
院长。
这个词让沈渡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但那张脸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明亮的、充满信任的、年轻的眼睛。
“你是谁?”沈渡问。
那个人影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渡哥,你在说什么呀?是我啊——”
梦境在此处碎裂。
沈渡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又来了。
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梦境碎片,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浮现,但每一块都缺了关键的角落,让他无法拼出完整的画面。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梦里那双眼睛。
那是谁?
那个叫他“渡哥”的人,是谁?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窗外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沈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的信息素因为梦境的刺激而微微波动了一下——那种波动不是Alpha的进攻或防御,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层的……呼唤。
像是在寻找什么人的气息。
第二天一早,沈渡在走廊上遇到了五条悟。
对方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看到他就扬起手打了个招呼。
“早哦,你的黑眼圈好重,没睡好吗?”
“做了个梦。”沈渡说。
“什么梦?”
“梦到了一些以前的事。一个人叫我‘渡哥’,但我看不清他的脸。”
五条悟吸牛奶的动作停了一下。
“又想起来一些了?”
“嗯,但还是很模糊。”沈渡顿了顿,“就像隔着一层雾,我知道雾后面有东西,但就是看不清楚。”
五条悟把空了的牛奶盒精准地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然后走回来,双手插兜,歪着头看他。
“那就别急着看,”他说,“雾总会散的。”
沈渡看着他。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五条悟的白发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的眼睛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剔透,像是被阳光穿透的冰。
但他的手穿过了那片火光,什么都没有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