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花 第61章 中秋：落花流水[番外]

一抹暖橘色远远挂在湛蓝的天边边。大小街道上车水马龙，赶着团聚过节的人们，都在民族大道上堵一块了，车流艰难前行，像网络很差的进度条。

即使遇上大堵车，从道路监控上也能看到一辆大黑车像罩了一个无形屏障一样，被四周的车辆默契隔开，保持着大半个车位的安全距离，也不担心被加塞——若说扶老人是倾家荡产，那么这辆Rolls-Rice-幻觉，不小心蹭一下就该永世不超生了。

“……我快到公司了，你告诉他们，我到以后见人就发钱，我看谁要走。”

嘴角浮着盛气的笑意，说着，南宫望舒伸长了腿，潇潇洒洒往地上一个装满大红钞的保险箱踢一脚，一点点轻微的震动，装满了的箱子里立刻咳出几十张，落到茸茸的羊毛毯上。

通话那头，高管已经摸清了南宫望舒的脾气，耐心地哄他通融一下心血来潮的服从性检查，请这位在资本主义领地长到二十三岁、最近才回国定居的小少爷体谅一下中秋佳节对中国人的重要性，不要再强迫加班折腾人。

南宫望舒一边玩游戏一边说：“no way！免谈！时间就是金钱，而我就是能花钱买下所有人的所有时间！让他们为我工作！”

这时另一个通话切进来，温柔沉稳的女声，带着一丝责备的语气，“望舒，你带见贤出门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六岁的见贤放下手柄，乖乖地喊：“妈妈，我和爸爸在一块。”

“我昨天出门你没问，前天出门你没问，带儿子出门你才问。”因为妻子比南宫望舒年长六岁，他习惯了做任性的那个，“你发现儿子不在家，才顺带发现我也不见了。”

通话那边失笑着说：“你要和自己的孩子吃醋吗？望舒，我说实话，见贤现在就比你内敛，嗯，可能再过两三年吧，他就比你成熟了。”

“哼，你生的儿子，像你呗。不过我要生气了。”

“再生气也请你把见贤带回来，我们要去老宅家宴了。”

南宫望舒和妻子是在维也纳音乐学校认识和相爱的，他用德语说起绵绵情话，“I wüü deine gaunze Zeit， i wüü deine gaunze Aufmerksamkeit.”

司机换了一条路线，往人少的沿江堤坝路开，这段路和一条步行绿道紧挨着，绿道上隔三差五散落着几簇小摊贩，还在摊子上加上了节日装饰物，而附近的居民带着小孩散步，不少人手上都提着花灯，颇有氛围。

小见贤望向车窗外，白皙精致的脸蛋有一股与生俱来的，恍如月色的恬静，也因为目前看到的东西没有什么能吸引到他注意力的。他正觉得无聊，干脆继续玩游戏好了，目光一瞥，却被绿道上一个小玩具摊子勾住了视线。

那个花花绿绿的小玩具地摊，竟然是一只小鸭子当老板。小见贤紧紧盯着，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那个小鸭子，坐在地毯上的小马扎上，用小鸭翅膀支着下巴好像在发呆。

他降下车窗，听见那个小鸭老板的地摊在放着音乐，是一首没有听过的华语歌。

车子继续往前开，马上就会远离小鸭。小见贤转头正要叫停车，突然，车子被人从后面“砰”地猛撞一下，保险箱里的钱又洒出来两张。

后车司机嚣张气焰不减，下了车准备先声夺人，看见车牌，心里一沉，酒醒了一些，结果视野一清晰，看清原来撞的幻觉，全身的酒全部化成冷汗冒出来，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喝酒开车，这下永世不超生了。

南宫望舒在车上给妻子解释和撒娇，小见贤则让保镖陪伴着，跨过小径来到绿道上那个玩具摊子。

玩具摊上，因为妈妈去附近找公厕，穿着全身小鸭玩偶服的小橘一只鸭守着摊子。

因为妈妈做着好几份工作，小小年纪的小橘立志做妈妈的小帮手，有时候能帮上忙，有时候自己玩。

比如昨天一起去垃圾堆捡废品的时候，小橘就在地上捡到了一个坏掉的磁带。她坐在小马扎上，用铅笔卷着磁带里面的卡带，感觉自己好像一个抢救音乐的医生。

小橘捣鼓了好半天，终于修好了，于是插进收录机里试试。

卡顿一下，被抢救过来的磁带流淌出温柔劝慰的旋律：

“流水像清得没带半颗沙

前身被搁在上游风化……”

小橘医生确定抢救成功，心里得意极了，把手缩回小鸭玩偶服里，用翅膀支着下巴休息一下。

收录机的透明仓门显示着磁带上斑驳的信息：落花流水——陈奕迅。小橘心想，不认识，第一次听，好听。

见贤来到玩具地摊前，眼睛紧紧盯着一眼就看上的心爱的玩具。

小橘看有客人来了！扑腾一下站起来接待：“哈喽，哈喽，你要哪个呢？”指着地摊上一排排义乌小玩具，小老虎，小猴子什么的。

见贤意在沛公，指着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毛毛虫，问：“这个。”

“这个的话……”小橘一下子想不起来这个卖多少钱了，随便说，“这个五十块！”

见贤感觉她想事情时的样子也很可爱，又随便指了一个小铃鼓，目光始终黏在小橘鸭身上：“这个。”

小橘胡说八道：“一百块！”

见贤笑了，这回不指了，朝小橘眨巴一下水灵灵的眼睛，“这个呢？”

小橘也眨眨眼，“哪个？小山羊十五，小老虎三十。”

“我要小鸭子。”

小橘鸭苦恼地用翅膀挠头，哪有鸭子啊？有了。她捧起一个小老虎，凑到见贤面前，试图说服他，“小时候是鸭子，长大了就变成老虎了，你买个老虎回去吧，一样的。”

旁边的保镖被逗笑了。

见贤面不改色，说：“你长大了还会变老虎啊？说吧，多少钱？”

小橘这下搞懂了，她是向小橘！不是小鸭子！哈哈，搞半天是个笨蛋。小橘眼珠子一转：“我不是花钱就能买的，要重重过关！”

“什么意思？”

奸商小橘拿起两个小山羊，开始介绍她现场制定的售卖规则：

“我给你介绍一下动物世界的规则！首先你要先买下两个小山羊，这样你才可以获得买一只高一级动物的资格，比山羊高一级动物是……是猴子！然后你要买两只猴子，才能买……嗯，才能买小蜜蜂！也就是说，你要买四个小山羊，两个猴子，才能买一个小蜜蜂。”

见贤：“噢。”他听不太懂，总之，花钱买就是了。

“接着你要买两只小蜜蜂，才能买一个小青蛙。买两个小青蛙，才能买一个大象……”

“最后的最后，你凑到两只老虎，才能买一个我！也就是小鸭子！”小橘神气地用两个翅膀叉着腰，仿佛站在金字塔的顶端。

保镖去车上取来一沓钱，见贤接一把过来，抽出两张，小橘点点头，拿给他两个小山羊，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羊，保镖接过两个小羊。

接着见贤抽出一张，小橘拿出一个小猴子，又是一次顺利的交易。见贤这才“噢！”了一声，于是抽出三张交给小橘，小橘也一次性给了两个小羊一个小猴。

两个猴子，能买一个小蜜蜂。于是见贤又抽一张给小橘，小橘拿出一个小蜜蜂。买完小蜜蜂，见贤的小脑瓜一下宕机了，接下来干嘛呢？

他蹲下来，仔细捋一下，眼睛一亮，刷刷刷输出七张递给小橘，小橘也蹲下来收钱，抬头示意保镖自助拿蜜蜂。

两只蜜蜂，然后是……见贤就这样思考，刷刷刷数钱，交钱，小橘一开始还没感觉，欺负一个笨蛋的羞耻心后知后觉返上来，她脸蛋都红了。

左右看了一下，妈妈还没回来，她不知道怎么收场，局促地凑近见贤想和他打商量：“等一下，那个……”

见贤正上头呢，不想被打断：“等一下。”他心算着从山羊一层层买到老虎的花费，小手刷刷刷数钱数出了残影。

“见贤，在看什么呢？”南宫望舒下车过来看。

见贤眨巴着眼睛，“爸爸，我要买小鸭子。”指着脸蛋红红的小橘。

小橘鸭的造型太可爱了，做父母的都会心生喜欢。南宫望舒“噢”一声，抱起见贤，逗着他玩，“人家是小妹妹啊，在国内，买小妹妹是犯法的，我们不做。”

这难不倒小小资本家见贤，他随即改口说：“那我要买她的时间，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六天，一辈子一百年，都买下来。”

南宫望舒意识到之前自己在车上强留员工加班给孩子做了榜样，于是解释说：“这也是一个方法，不过，见贤，这个方法只对成年人有用，她只是一个小妹妹，要听妈妈的话。等她长大以后，你再让她做你的员工吧。”

小橘没听懂，拿鸭翅膀挠挠头。她也是小老板呀！其次，她是能买卖的呀，妈妈经常说，哪天把她卖了换钱，把钱花光然后就去死。

“好吧。”见贤有些失望，他把买到两只老虎的钱数给小橘，跟小橘强调说，“你欠我一个小鸭子，等你长大了我再来兑换。”

另一辆接送的车已经到了，南宫望舒抱着小见贤上去：“回家了，你爷爷在催我带你回去。”

见贤降下车窗，不远处，小橘呆呆站在原地，她的玩具地摊已经被见贤清空，抱着装了一个书包的钱，旁边只有一个小马扎，一个收录机，还在循环播放着那首落花流水。

“水点蒸发变做白云

花瓣飘落下游生根

命运敲定了要这么发生”

后来见贤再去那条步道，却见不到小鸭子老板了。他爸爸笑着说：“见贤，你要买人家一辈子的时间，怎么能一次性付清呢？就得吊着才能吊一辈子啊。”

那些小动物被放进见贤的玩具博物馆，在见贤的父母去世、爷爷奶奶去世以后，就没有人再去翻看小宝贝见贤珍贵的童年痕迹。见贤逐渐长大，对玩具也没有了兴趣，只有定期维护的保姆会去打理这些尘封的旧记忆。

时光流淌如水，不舍昼夜，过了十来年，在那个帮兄弟出头的夜晚，在那个被九十九朵玫瑰花抡脸的夜晚，在那个被向小橘威风八面撵到走廊、骑在身上的夜晚，当楚尧的手电筒打亮整个世界……

对小橘来说，是春夜惊雷，天地潮湿，有一些新的东西开始萌芽。

对见贤来说，是乌云遮明月，他觉得小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但按他的人生轨迹来说，不应该和向小橘这样的人有什么交集才对。

可是熟悉的感觉越来越鲜明，见贤分出一半神思应付走廊里的小橘楚尧涂富强三人，留一半神思去琢磨，心中越发笃定，他认识向小橘，只是暂时想不起来。

鸡飞狗跳的繁星春水夜，向小橘打了他一个巴掌、夺走了他的初吻，然后得意洋洋地离开。见贤仍然只有一半心神去愤怒和惋惜，另一半仍在走他的记忆迷宫。

楚尧和涂富强用嘴巴替他打抱不平，见贤心不在焉地敷衍着，摆出愤愤不平的样子。终于终于，他在迷宫中找到了那个交集。

原来是她。

中秋地摊小鸭。

他小时候唯一一个想得到但得不到的玩具。

拨云见月时，清辉漫洒人间，万物温柔清朗。见贤的情绪回落到稳定值，一抹生而如此的恬静浮现在他的神情中。

“见贤，她临走前还要亲你，肯定是看上你了！”涂富强在旁边叽叽喳喳。

“是吗？”见贤仍是当年在玩具摊前被问想要哪个动物的小男孩，他第一个绝对不会指明心中想要的那个。

爸爸以前说得对，她不是一个小鸭子，她是一个小妹妹。

现在的见贤，已经知道怎么得到心爱的小妹妹了。

I wüü deine gaunze Zeit， i wüü deine gaunze Aufmerksamkeit.

“喜欢我的女生多了去了，她也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这正好也是我的机会。”

向小橘，宣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