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曼的决定来得比沃尔夫冈预想的要快。那封写着“我愿意试试”的信之后不到十天,瑞士人便带着一份详细的“工作设想”再次敲响了侯爵府的门。
这一次,莱曼的领结系正了。
沃尔夫冈注意到这个细节,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一个人能在意自己的仪容,说明他在意即将面对的事情。莱曼坐在书房的客椅上,将那份厚达二十几页的文件双手递过来。沃尔夫冈接过,没有立刻翻看,而是放在桌上。
“你先说。”
莱曼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
“侯爵阁下,我想了一周,把您说的那件事拆成了三个层面。第一层是‘语言’。不是德语和中文的翻译,是工程语言与行政语言、商业语言与官方语言的转换。我们的工程师说的是‘效率’、‘公差’、‘应力’;中国官员关心的是‘稳定’、‘关系’、‘体面’。这两套语言之间没有翻译,就会互相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沃尔夫冈没有打断,让他继续。
“第二层是‘期待’。维也纳派过去的人,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任务’——完成多少订单、培训多少人、达到什么标准。这些任务写在合同里,很清楚。但苏州当地合作方的期待,没有人写下来。他们想要技术,但不想被控制;想赚钱,但不想被看成‘洋奴’;想学习,但不想丢了面子。这些隐形的期待,比合同里的条款更难处理,也更容易引发冲突。”
莱曼的语速逐渐加快,但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第三层是‘人’。”
“每一批派往苏州的技术人员,出发前都会接受文化和语言培训。但培训解决的是‘知道’,解决不了‘做到’。到了现场,一个人会不会对中方官员保持耐心,会不会因为工期紧张而发脾气,会不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优越感——这些不是知识问题,是性格问题。需要有人在现场,每天看着他们,及时发现苗头,及时沟通,及时调整。不是监督,是支持。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孤军奋战。出了问题,有人兜底;受了委屈,有人倾听。”
沃尔夫冈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莱曼。这个圆脸微胖、领结曾经系歪的瑞士人,此刻坐在那里,像换了一个人。
“你做过管理咨询?”沃尔夫冈问。
“没有。”
“那你这套拆解的方法,从哪里学来的?”
莱曼腼腆地笑了笑。“在您父亲手下搬货的时候。货架上的箱子有大有小、有重有轻,怎么摆放最稳当、最省空间、最方便取用——库房管理员教了我一个星期。后来我发现,人和事也是一样。把问题拆成小块,分好类别,排好顺序,解决起来就不那么难了。”
沃尔夫冈想起父亲的话——“他不是天才,但比天才可靠。”此刻他理解得更深了。天才擅长解决难题,但天才不擅长把难题拆成小块。莱曼不拆难题,难题在原地,他先把周围清理干净,再动手。他可能找不到最优解,但永远不会因为毛躁而把简单的事搞砸。
“这几个层面,你打算怎么落地?”
莱曼翻开他的“工作设想”,指着一页图表。
“第一,建立一个‘双向简报’制度。中方合作方和我们的技术人员,每周各写一份简报,内容不限,可以是进度汇报,可以是困难反馈,甚至可以是情绪表达。由我来汇总、整理、提炼,然后分别向两边反馈。不是过滤信息,是转译信息——把工程师的‘进度滞后’翻译成中方听得懂的‘遇到技术瓶颈,需要延期’,把中方的‘再研究研究’翻译成工程师听得懂的‘他们需要时间内部协调,不是故意拖延’。”
“第二,设立一个‘争议调解’流程。技术合作中难免有分歧。小的分歧,现场负责人可以解决;大的分歧,需要有人居中调停。我愿意承担这个角色。不站队,不评判,只帮双方找到都能接受的方案。调停不成的,再升级到您这里。但我想,大部分争议,不需要惊动您。”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人的匹配’。我希望能参与未来每一批赴苏人员的选拔。不看学历,不看资历,只看性格。耐得住性子的人,派去搞技术培训;擅长交际的人,派去做商务对接;抗压能力强的人,派去处理复杂问题。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这是您上次跟我说的,我记住了。”
沃尔夫冈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莱曼,看着庭院里那株栗子树的枝丫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莱曼先生,”他背对着瑞士人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去,可能不是几个月,也不是半年。”
莱曼沉默了片刻。
“想过。”
“可能一年,两年。甚至更久。”
“想过。”
“可能你在苏州做得很好,然后我告诉你,你不能回来,因为那边离不开你。”
莱曼又沉默了,这一次更久。
“侯爵阁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列奥波尔德先生退休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莱曼,你要知道,有的人适合做将,有的人适合做相。你是做相的材料。将可以换,相不能换,因为相知道每个人在哪里。’我当时不太明白。现在我明白了。您让我去苏州,不是让我去做事,是让我去做人。把人理顺了,事自然就成了。至于去多久……在我把那里的人理顺之前,我不会回来。”
沃尔夫冈转过身,看着莱曼。瑞士人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那M&Rose的CEO呢?”沃尔夫冈问,“你推荐谁接任?”
莱曼深吸一口气,似乎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会被问到。
“侯爵阁下,我知道列奥波尔德先生选我接任CEO,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守成者。在经营方面,我确实是守成者——不冒进,不犯错,稳住现有盘面。但现在您帮我找到了更能发挥作用的战场。苏州需要的是一个能理顺人心的人,而维也纳总部需要的,是一个能把事情做好的人。”
他顿了顿。“我推荐生产总监马库斯·韦伯。他在公司待了十二年,从工人做起,当过班组长、车间主任、厂长,三年前升任生产总监。他没有读过大学,但他知道每一台机器的脾气、每一个工人的名字、每一个客户的偏好。列奥波尔德先生选我,是因为我‘知道谁是真的’;我现在推荐韦伯,是因为他‘能把真的做出来’。”
沃尔夫冈看着莱曼,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选你吗?”沃尔夫冈问。
“因为他需要一个守成者。”
“不全是。”沃尔夫冈走回书桌旁,拿起桌上那份莱曼的“工作设想”,翻了翻。“我想,他选你,是因为他知道你有更大的用处。在M&Rose当CEO,是你的下限;去苏州,是你的上限。他只是帮你找到了一条路,最后走不走,是你自己决定的。”
莱曼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没有忍住。他低下头,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侯爵阁下,我……”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沃尔夫冈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转移话题。他等了一会儿,等莱曼把眼镜重新戴上,才开口。
“韦伯先代理CEO半年。半年后,你给我一个评估。”
“好。”
“还有,”沃尔夫冈的语气放得平淡,“你一个人去苏州?还是有人陪着?”
莱曼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女朋友跟我一起去。她叫艾尔莎,在维也纳总医院当护士。我跟她说苏州那边可能连像样的诊所都没有,她说,那正好,她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她知道那边条件艰苦吗?”
“知道。我跟她说了,那边没有铺好的马路,没有稳定的煤气,冬天没有暖气,夏天的湿热比维也纳难受得多。她说,‘你一个书呆子都不怕,我怕什么。’”
沃尔夫冈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一个人愿意带着爱人去异国他乡吃苦,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在乎的人都愿意跟着他走。
“去吧。”沃尔夫冈坐回椅子上,“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我。”
“谢谢侯爵阁下。”
莱曼站起身,将那份签了字的文件小心地放进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
“侯爵阁下,还有一件事。”
“说。”
“艾尔莎说,等我们在苏州安顿下来,想给您和夫人写信。她说她从来没有出过奥地利,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告诉她,外面的世界很大,也很不一样。但有些东西是一样的——比如好人,比如坏蛋,比如想家。”
莱曼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礼貌。
莱曼离开后,沃尔夫冈独自坐在书房里。瑞士人最后一句话让他想起了很远的事,远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知道。那是另一个时空的西南大学,自主招生考试。没有人为他送考,没有人等他出考场,没有人问“考得怎么样”。他自己坐长途汽车去的,自己找的考场,自己答的卷子。考上了,自己收拾行李,自己去报到。
他从不觉得那段日子苦。因为不知道“不苦”是什么样子。现在他知道了。他有妻子、有孩子、有父母、有姐姐、有一群愿意跟着他到处跑的人。他有了牵挂,也有了被牵挂的资格。这是上一世的钟蔷没有的东西。
窗外的栗子树,叶子快要落光了。但树还活着,根还扎在土里。来年春天,它还会长出新叶。有些人用整个前半生学习怎么扎根,然后用后半生看着自己种下的树长大。他不是在伤感,只是在想——那个十六岁独自坐上长途汽车去参加自主招生考试的孩子,大概不会想到,二十多年后,他会坐在这里,送另一个人去远方。
莫扎特业绩进度:1082.0%(雅各布·莱曼以“特别协调员”身份,携女友一同前往苏州,负责解决跨文化沟通与人员管理难题。马库斯·韦伯代理M&Rose CEO,中奥合作项目进入深度磨合与本土化探索阶段。)
个人理想准备度:1084.5%(列奥波尔德的最后一课,不是教他怎么经营企业,是教他怎么看人。而此刻,他把这一课用在了父亲的学生身上。教育是一场接力,他握住了父亲递来的那根接力棒——然后把它交给了更年轻的人。至于那个曾经独自赶考的少年——他早已不是一个人了。)
给钟老师设计到西南大学的时候我是想考西南政法来着,不过命运把我送到中南大了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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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桥梁与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