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维也纳,秋意渐浓。
沃尔夫冈收到列奥波尔德的信时,正在为“维斯瓦河经济协作区”的人选安排发愁。信是父亲亲笔写的,字迹比几年前又抖了一些,但思路依然清晰。列奥波尔德在信中说,他决定退休了。接班人已经培养好了——一个叫雅各布·莱曼的瑞士裔年轻人,在“M&Rose”工作了六年,从基层做起,管过仓库、跑过销售、带过生产线,对品牌的每一个环节都了如指掌。
“……他不是天才,但比天才可靠。”列奥波尔德写道,“他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这比那些什么都觉得自己懂的人强一百倍。我已经把股份转让文件签好了,保留了一小部分作为养老。剩下的,交给莱曼打理。我和你母亲想出去走走。先去意大利,然后也许去法国南部——如果法国局势允许的话。你不用担心我们的身体,你母亲比你结实,我还能走路。别派人跟着我们,别搞什么贵族排场。我想安安静静地牵着她的手,看看年轻时没来得及看的风景。”
沃尔夫冈将信读了两遍。
上一世,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牵挂。唯一险些靠近的盛青禾也被他自己推开了。过年的时候一个人在实验室里泡方便面,听着窗外的鞭炮声,觉得那都是别人的热闹。这一世,他有父母,有姐姐,有妻子,有孩子。这些他曾经觉得“与自己无关”的人,一个个走进他的生命,成为他不能失去的部分。而父亲说“你母亲比你结实”——这句话让他心里微微一酸。
母亲安娜·玛丽亚·莫扎特,在原来的时间线上,应该在几年前就去世了。但这一世,因为沃尔夫冈对家人健康的重视——定期体检、合理膳食、及时就医——她还好好的。六十二岁的女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最常说的是:“我还没抱够孙子呢。”沃尔夫冈欠她的。不,不是“欠”,是“得”。他得到了多出来的这些年,与母亲相处的这些年。
他提笔回信。
父亲:
退休批准。莱曼的任命,我同意。股份的事,你看着办。但要给我和你儿媳留一个探视权——每年至少让我们见两次,不然克洛可和安德烈亚斯会忘了爷爷长什么样。
意大利可以,法国南部暂时不建议。巴黎的事,你应该听说了。等局势明朗了再说。
别省钱。你儿子不缺钱。
沃尔夫冈
他在“别省钱”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他知道父亲会嫌他啰嗦,但该啰嗦的时候,他从不省略。
列奥波尔德的回信来得很快。只有一行字:“知道了。啰嗦。”
沃尔夫冈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这是父子之间特有的默契——话越少,感情越深。
十月中旬,列奥波尔德和安娜·玛丽亚抵达维也纳。按计划,他们先在这里住几天,看看孙子孙女,然后启程去意大利。沃尔夫冈没有举行任何欢迎仪式,甚至没有让仆人在门口列队。他只是在下班后走到门口,看到父亲正在花园里和安德烈亚斯蹲在一起,看一只毛毛虫在叶子上爬。
“爸。”沃尔夫冈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声。
列奥波尔德抬起头。他的头发全白了,但眼神没有浑浊。
“下班了?”父亲问,语气平淡,像是在萨尔茨堡的家里,而不是在帝国侯爵的府邸。
“下班了。”
“过来看看这个。你儿子问我,毛毛虫为什么要变成蝴蝶。你怎么回答?”
沃尔夫冈走过去,蹲在父亲身边。
“因为它想飞。”他说。
安德烈亚斯歪着头想了想。“那我也要变成蝴蝶。”
“你不用变,”沃尔夫冈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你已经会飞了。”
安德烈亚斯不太明白,但他知道爸爸在说他好话,于是笑了。
安娜·玛丽亚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苹果派。她看到父子三人在花园里蹲成一圈研究毛毛虫,摇了摇头。
“你们三个,洗手吃饭。”
这是母亲的声音。在任何时空、任何语境下,这都是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声音。
晚饭后,莉莉安陪安娜·玛丽亚去给孩子讲故事。沃尔夫冈和列奥波尔德在书房里单独坐着。
“莱曼的交接,顺利吗?”沃尔夫冈给父亲倒了一杯红酒。
“顺利。”列奥波尔德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闻了闻,“这孩子别的本事一般,但有一样——他知道谁是真的。谁是装出来的。”
沃尔夫冈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
“爸,你有没有想过,退休之后做什么?”
列奥波尔德将酒杯放下。“我说了啊,带你妈出去转转。”
“转完之后呢?”
“转完之后……”列奥波尔德沉默了片刻,“再说吧。也许回萨尔茨堡,也许就在维也纳住下。看你们安排。”
“那就住维也纳。”沃尔夫冈说,“房子我已经让人在看了。不用太大,离我们家近一点就行。”
列奥波尔德看了儿子一眼。“你什么都安排好了,还问我的意见做什么?”
“不问一下,怕你觉得我不尊重你。”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父亲退休的事刚告一段落,伊丽莎白·施米特就敲响了书房的门。
“爵爷,有一件事,”她坐下后,罕见地有些迟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我不知道该不该提。但我觉得……如果不说,可能是我失职。”
“说。”
“玛丽·安托瓦内特殿下。”
沃尔夫冈的动作微微一顿。
“殿下来维也纳半年多了。她现在的身份尴尬——不能参与政治,不能抛头露面,每天除了照顾孩子、学德语,几乎无事可做。但殿下是有才能的。”
伊丽莎白斟酌着措辞。“殿下还是王后的时候,对化妆、香水、服饰、食品……深有研究。您别误会,我不是说她奢靡。我的意思是——她是当时欧洲最顶级社交圈的女主人,她见过最好的东西,知道什么是好的,也知道怎么让好的东西被人看见。这些品味和能力,现在闲置了。而我们——M&Rose——正在向高端日化品和奢侈品领域拓展。殿下如果愿意来做顾问,哪怕只是挂个名、提提意见,对我们的产品线绝对是一大助力。”
她顿了顿。“但这话我不敢直接和殿下说。我怕她觉得我讽刺她——从王后沦落到给商号打工。”
沃尔夫冈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觉得她能行?”
“我觉得她能行。”伊丽莎白坚定地说。
“你不怕她只是挂个名,不出力?”
伊丽莎白沉默了片刻。“爵爷,殿下不是那种人。她在凡尔赛宫时,很多人都说她是‘赤字夫人’,说她挥霍无度、不知疾苦。但她在小特里亚农宫亲手种菜养鸡,在杜伊勒里宫的囚室里给孩子们补衣服。殿下不好的是排场,但她对‘生活’本身,是有真感受的。”
沃尔夫冈看着伊丽莎白。这个从“效率工坊”初创时期就跟着他的女人,经过十几年的历练,眼光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行政管理。她能看出一个人的才能,也能看出一个人被闲置的可惜。
“你希望我去和她谈。”
“是的,爵爷。您去谈,比我合适。殿下信任您。”
沃尔夫冈点了点头。“我考虑一下。”
伊丽莎白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爵爷,还有一件事。您父亲退休了,M&Rose这边需要一个监事。我建议您亲自担任。不是要您花时间打理具体业务,但在品牌方向、重大决策上,您的判断力比任何人都强。”
“再说。”沃尔夫冈没有立刻答应。
伊丽莎白离开后,沃尔夫冈在书房里独自坐了很久。
玛丽·安托瓦内特——曾经的法国王后,如今的流亡者。让他去问一个王后愿不愿意做日化品顾问?怎么开口?
但伊丽莎白说得对,她是个人才,被闲置的、浪费的、可惜的人才。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写在小纸条上的“我还活着”,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也许,是时候去看看她了。
两天后,沃尔夫冈出现在玛丽的新居。
花园里的蔷薇已经过了花期,只剩几朵残红。那窝小猫长大了不少,“卢卢”趴在墙头晒太阳,“黑夜”在花丛间追一只蜻蜓,“橘子”和“奶牛”挤在一起打盹。
夏尔和泰蕾兹不在家——今天是帝国理工学院为少年班举办的数学竞赛日,夏尔作为年纪最小的参赛者,正在面对比他大三四岁的对手。
玛丽在客厅里招待沃尔夫冈。她泡了一壶茶——不是红茶,是花茶,院子里的蔷薇晒干了配的。“莉莉安教我的,”她说,“蔷薇花茶,可以安神。”
沃尔夫冈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味道很淡,隐约有一丝甜。
“殿下,”他放下茶杯,“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你说。”
“M&Rose——您应该听说过。我父亲刚退休。这是一件轻工业企业,正在向日化品和高端消费品领域拓展。我们需要一位对品质有判断力、对审美有敏锐度、并且了解欧洲顶级市场的顾问。”他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平淡,“伊丽莎白·施米特女士——我的运营总管——向我推荐了您。”
玛丽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沃尔夫冈补充道:“殿下的品味和能力,在这个领域是非常稀缺的。当然,这完全取决于殿下是否方便。如果殿下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过。”
沉默蔓延了很久。
玛丽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蔷薇花瓣。
“沃尔夫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我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王后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现在的身份见不得光,不能出现在公共场合,不能签任何正式文件。”
“我知道。”
“你知道我可能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一个空有其名的摆设。”
“殿下,”沃尔夫冈看着她,“伊丽莎白跟我说的原话是——‘殿下不好的是排场,但她对生活本身,是有真感受的。’”
玛丽猛地抬起头。
“她真的这么说?”
“她真的这么说。”
玛丽又低下头。这一次,沃尔夫冈看到了她眼角闪烁的泪光。
“我……从来没有被人这么说过。”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在凡尔赛,他们说我奢侈、说我傲慢、说我是耗子。在维也纳,他们客气地叫我‘殿下’,但我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一个落魄的、需要弟弟收留的可怜虫。”
“殿下,”沃尔夫冈说,“维也纳不是凡尔赛。这里的人怎么看您,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您在这里,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玛丽沉默了很久。茶凉了,她没有续水。
“让我想想。”她终于说。
“好。”沃尔夫冈站起身,“不急。”
他走到门口时,玛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沃尔夫冈。”
“嗯?”
“谢谢你。”
他没有回头。“不用谢。”
走出玛丽家,沃尔夫冈站在花园门口,看着巷口那株开始变黄的梧桐树。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这番话是对是错。
也许玛丽会答应,也许不会。
但她至少知道了——在维也纳,有一个人不是因为她是王后而看重她,而仅仅因为——她是玛丽。
莫扎特业绩进度:1081.0% (父亲退休交接顺利进行,M&Rose进入新发展阶段。向玛丽·安托瓦内特发出顾问邀请,等待回应。)
个人理想准备度:1083.5% (父亲说“你母亲比你结实”,他心里一酸。伊丽莎白说“殿下对生活本身是有真感受的”,他觉得说到了根本上。这两段话,都关乎同一个主题——活着不仅仅是生存。是牵着手看年轻时没来得及看的风景,也是在无人注目的角落里,依然有人看得见你的价值。)
我更了很多文,更来更去还是《向天笑》最有意思 这本书对我自己来说也是白月光级别。我一定会更完的!
话说我自己学了经管类,现在回来看自己高中写的文,突然觉得宿命感挺重的。很多我现在学的知识、概念,其实从那时候起就在运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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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父亲的决定与王后的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