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离跟着沈归牧走到车旁,轻声开口:“沈队长,可以和我讲讲遮天吗?”沈归牧略有些诧异:“你不知道?遮天是临江市有名的高级私人会所,想进门必须持有一枚纯金徽章。传闻会所背后靠着A市的大人物,更深的内情我也不清楚。”顾锦离垂眸沉思片刻:“我想去遮天会所看看。”沈归牧一时有些头疼,伸手拉开车门:“遮天远没有你想的简单。最关键的是,我们没有那枚徽章,连保安亭都跨不进去。”“拿到徽章的条件是什么?”顾锦离继续问沈归牧摇了摇头:“这个我不清楚,上次只是例行检查才得以进入。”顾锦离不再追问,安静地点了点头。车子驶上路,沈归牧一边把控方向盘一边继续说道:“前阵子知许追踪嫌疑人手机,偶然闯入过遮天的网站。只查到会所实行匿名制,内部有着严苛的等级秩序。但他们极有分寸,绝不触碰法律底线,遇上相关线索甚至会主动递送证据,这么多年,和警队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顾锦离侧头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目光落在沈归牧说话时语调微微上扬的尾音上,轻声道:“沈队长是港岛人吗?”沈归牧眉峰一挑:“顾法医是怎么看出来的?”顾锦离没有作答,视线重新落回窗外。沈归牧见状,也没有再多搭话,车厢里只剩下车辆平稳行驶的低响。
抵达案发现场,沈归牧将口罩、手套与鞋套递过去,径直走向尸体被打捞上岸的河岸。她屈膝蹲下,仔细检视岸边滩涂,顾锦离紧随其后蹲到她身侧。
“前几天下过大雨?沿路过来满地都是泥。”顾锦离的声音很轻。“是,前天下了暴雨。”沈归牧应声,“金水河这几年为了生态保护,禁止垂钓、下水,按理这片区域一直有民警巡逻。凶手必然十分熟悉周边路线,才有办法避开巡查。”顾锦离抬眼,望向远处连片的芦苇荡:“那片芦苇荡,排查过吗?”沈归牧一怔:“尸体是在这处岸坡下方发现的,我们还没有往上游搜寻。”
顾锦离站起身,朝着芦苇荡走去。沈归牧立刻起身快步跟上:“顾法医,你是觉得那里有线索?”“前日暴雨,河水暴涨,尸体很可能顺着水流被冲下来。”一句话点醒沈归牧,她恍然:“难怪尸体体表遍布大量刮擦伤痕,我们原先还以为是移尸过程造成的。我马上通知技侦过来勘察上游区域。”
顾锦离停下脚步,静静立在芦苇荡前方,微微颔首。沈归牧打完通知电话,顾锦离转头问她:“今早开会提到的那几户人家,位置在哪?”沈归牧低头快速回复消息:“就在金水河下游。现在要过去看看吗?”“暂时不去。”顾锦离摇了摇头,“沈队长如果方便,麻烦送我回鉴定中心。”“行。”沈归牧收好手机,扬声朝远处喊道,“蒋叶!不要一直盯着下游打捞,往上游区域搜!”远处的蒋叶抬手应了一声,重新埋头继续作业。
沈归牧将顾锦离送到法医鉴定中心,便掉头赶回刑警大队。她快步踏入会议室:“知许,你有什么新发现?”陶知许指尖飞快敲击键盘,头也不抬:“我试着再次访问遮天的网站,沈姐,你快看看这个。”沈归牧上前,把电脑屏幕转向自己,目光扫过页面上的信息,低低惊了一声:“怎么会是他?”“确实是他。”陶知许点头,“这下就能解释这个网站防护为什么这么难攻破,M已经回国了。”沈归牧缓缓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了,查到这里先停手,再继续入侵,会直接打草惊蛇。”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骤然响起。沈归牧指尖猛地收紧,低声道:“已经被他发现了。”她接通电话。听筒两端一片死寂,只有电流细碎的沙沙声响。良久,还是沈归牧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同旧友闲谈:“什么时候回的国?要不要出来聚一聚。”电话那头,没有传来半个字,沈归牧缓缓闭了闭眼,挂断通话。
陶知许望着屏幕上的名字,神色复杂:“沈姐,当年那件事大家都各有难处,你何必……” “小陶。”沈归牧出声打断,“去你父亲那边问问,尸检进度怎么样了。” 陶知许只得收起电脑,动身前往法医鉴定中心。
会议室里只剩下沈归牧一个人,她坐在椅子上,目光放空落在虚空中。被时间遗留下来的人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她也说不清楚,至少在这一刻她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手机发出一道清晰的短信声音,沈归牧拿起手机,紧皱眉头:今天晚上八点,龙头饭店。她靠在会议室墙面静立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手机壳。距离八点尚早,短暂权衡过后,她调转脚步,去往法医鉴定中心走去。
顾锦离的解剖室在二楼,沈归牧没有直接推门,隔着观察窗向内望。女子一身白色解剖服,口罩褪至下颌,俯身立在验尸台边,垂着眼,捏着标尺细细丈量体表擦伤的走向。几缕碎发滑落在额前,她偏过头,快速在记录本记下数据,周遭仪器嗡鸣,仿佛全部和她无关。
沈归牧屈指,轻叩两下玻璃窗。顾锦离抬眼望来,目光顿了顿,放下手中标尺,走过来拉开房门,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漫出来。“沈队长。”她声音平静。“顺路过来跟进金水河死者的尸检情况。”沈归牧抬眼扫过验尸台上遮盖尸体的白布,“有没有新的发现?”顾锦离侧身让出半步,容许她进入解剖室:“体表全部擦伤创面检出河道泥沙与芦苇纤维,损伤形态符合洪水裹挟苇秆、石块摩擦撞击形成,可以排除移尸造成的人为外伤。”她伸手指向死者腕部,“这里有一圈极浅的压痕,很容易遗漏。并非水草勒痕,属于柔性带状物捆绑留下。死者落水前,双手曾被束缚。”沈归牧眉头紧锁:“能判断出来是什么材质吗?”“压痕宽度偏大,质地柔软,大概率布带,不是硬质尼龙绳。”顾锦离把记录簿递过去,视线不经意落在沈归牧脸上,停顿极短一瞬,继续平稳开口,“你状态不对。”
沈归牧翻看记录薄的动作一顿,笑着对她说:“顾法医好眼力,死者身份一直没有下落,我心里不踏实。”顾锦离看她一眼:“毒物检验我会做完,腕部压痕的微量物证,继续提取送检,DNA检测报告马上出来了。”然后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不带多余情绪:“不必多虑,很快会有结果的。”沈归牧微微颔首:“好。晚上这边一旦检出新线索,直接拨打我的电话。我先回队。”说完便推门走了出去。
解剖室重回安静,只剩下仪器持续低沉的嗡响。顾锦离站在原地,望向闭合的房门,停留数秒,便收回目光,重新走回验尸台旁,继续手上的尸检工作,神情看不出半分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