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 第12章 金水河旧事（12）

等到沈归牧到家的时候，陆望舒已经化完妆，坐在沙发上等她。沈归牧瞥到她身上那件红色露背裙，眉头轻轻皱起：“临江晚上风大，穿厚一点。” 陆望舒摆了摆手，满不在乎：“我身体好着呢，港岛海边的风我都扛得住，这点小风不算什么。”沈归牧知道劝不动她，转身回主卧换了件舒服的针织家居衫，顺手拿了件黑色外套出来丢到她怀里：“穿上，感冒了没人管你。”陆望舒接住披上，笑着叹气：“行行行，知道你最会关心人了。”

两人拿上车钥匙，一路开到滨江观景大道。夜色深沉，江风卷着水汽漫过来，步道上行人不多，万家灯火碎在起伏的水面上，温柔又带着几分凉。两个人慢慢散着步，陆望舒的神色渐渐认真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有件事我没提前跟你讲。”她看向江面，语气冷静，“我来之前让人查过顾锦离的背景，她父母都是京城，母亲是检察院高官，父亲在行政管理局任职，她爷爷和外公还是老战友，她从小就在军区大院长大。”她侧过头看沈归牧，说得直白：“反观沈家，港岛那边盘根错节，就算你现在脱离了沈家，但是对于港岛来说，你还是那个沈家大小姐，我不想把话说的太明白。”沈归牧垂着眼，指尖悄悄收紧，声音很轻：“我知道。”

没走多久，前方路灯下便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是顾锦离，她穿一件简单的深灰连帽卫衣，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正慢悠悠地散步。视线对上，顾锦离微微一怔，礼貌颔首：“你们也在这边散步啊？”沈归牧点点头：“好巧啊，顾法医。”陆望舒也笑着开口：“顾法医一个人吗？夜景这么难得，不如一起散会儿步？”顾锦离略一迟疑，随即轻轻点头：“好。”

于是三人并肩慢行：陆望舒走在最外侧，顾锦离在中间，沈归牧落在靠栏杆的里侧，一路大多时候都沉默着。陆望舒状似随口闲聊：“对了顾法医，听你口音不像是土生土长的临江人，以前是在这边读书吗？”顾锦离指尖轻轻捏了捏矿泉水瓶，语调平和清淡：“我中学和本科都在临江读，大四毕业之后就直接去京城工作。”“这么巧？”陆望舒像是有些惊讶，“归牧当年也来临江做过短期交换生，那时候独自从港岛过来，挺不容易的。”一直垂眸沉默的沈归牧睫毛极轻地颤了颤，没有抬头，只有插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指悄然攥紧。

顾锦离脚步微顿，平静的眼底漾开一层柔软又带着怅然的微光：“我记得她，那个港岛来的交换学妹。”陆望舒故作惊讶：“原来你们早年就有交集？”“算不上熟识。”顾锦离的声音浸在晚风里，清浅绵长，“我比她大两届，那时我已经大四。她刚来的时候不太听得懂大陆这边的用语，上课有些吃力，总是安安静静一个人坐着，我怕她跟不上，就整理了一整本手写的案件分析笔记，本来打算亲自送给她。”

“可刚整理完，就听说她家里出了急事，她临时赶回港岛，只好把笔记托付给比她大一届的学姐，再三叮嘱一定要交到她手上。没过多久我就动身去了京城实习，再也没回过临江。”她看向身旁始终安静的沈归牧，带着一丝不确定：“重逢之后你从来没提过，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了。”

沈归牧这时才缓缓抬眼，眼底压着沉淀了许多年的酸涩，声音低而微哑：“我收到了。”顾锦离微微一怔。“我处理完家里的事就回到临江继续交换了。”沈归牧一字一句说得郑重，“学姐把笔记给我的时候就说了，是你整理的。我整本都认真看完，一直好好收着。”她以为顾锦离早就忘了自己这个随手帮助过的学妹，后面在临江重逢，怕自己太过唐突便始终没有主动提起。顾锦离眸色缓缓软下来，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江风拂过栏杆，水面灯火轻轻摇晃。陆望舒怕气氛又开始沉重，赶紧笑着打岔：“说真的顾法医，你肯定不知道沈归牧小时候皮得没边，鬼主意一堆。”沈归牧闻声侧头，眉尖微蹙，带着一点没什么威慑力的警告：“望舒。”陆望舒哪里肯停，笑得眼尾弯弯：“小时候她跑去她阿爷书房玩，手欠打碎了老爷子珍藏的瓷器，吓得不敢承认，蹲地上一片一片粘回去摆好，还笃定她阿爷年纪大眼神不好看不出来。后来被问到，面不改色直接甩锅给她哥。”说到“她哥”时陆望舒顿了半秒，随即轻描淡写带过：“就是她亲哥沈归海，性子软乎乎的，总被她坑。”顾锦离有点意外：“她还有哥哥？我从没听她提起过。”

“她当时来临江做交换生，和她哥闹脾气了。”陆望舒飞快往下讲，害怕顾锦离多问两句，“还有上学的时候，一次考试没考好，怕被老爷子训，她缠着她哥模仿老爷子的字迹签字，沈归海老实也就给签了。谁知道老师早就提前通知阿爷了，俩小孩还自以为瞒得天衣无缝，最后她回家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 “最绝的是初中，她敢逃课溜去网吧打游戏，打得忘了时间，最后还是她哥到处跑着把她给揪回家。”

顾锦离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轻轻动了动，起初只是讶异，听着听着眼尾染上一层淡淡的笑意。在她记忆里，那个交换学妹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后来重逢她又是在市局里沉稳锋利的沈队长。她从没想过，这人骨子里竟是这样调皮捣蛋，脑子满是鬼主意。她侧过头看向耳尖发烫、有些不自在的沈归牧，语气温和又带着点打趣：“真看不出来。”沈归牧别开一点脸，指尖无意识蹭着外套口袋，低声辩解：“都是很久以前不懂事的事了。”陆望舒笑着补刀，“也就是现在收敛了，骨子里那股执拗劲儿一点没变。”顾锦离弯了弯眼，笑意清浅：“原来那时候的安静，只是怕生而已。”沈归牧心跳轻轻乱了一拍，没敢直视她的眼睛，垂眸望着江面细碎晃动的光，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温和松弛的氛围持续没多久，陆望舒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随手掏出手机，可看清来电的一瞬间，脸上所有笑意骤然尽数褪去，脸色一寸寸转阴。她沉默两秒，划开接听键，只静静听着听筒那头的话语，下颌越收越紧，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沈归牧见状心头微紧，轻声询问：“要不要紧？”顾锦离也停下脚步，目光温和地投来几分关切。良久，陆望舒才咬着后槽牙，又气又无奈，满是头疼：“没事。宁笙出去野外写生，又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了。”宁笙素来随性散漫，一旦沉浸作画便不管不顾，次次外出写生都能把自己弄得狼狈受伤。“我得立刻回港岛。”陆望舒挂断电话，眉头紧锁。沈归牧颔首：“我送你去机场。”“不用。”陆望舒摆了摆手，压下心头烦躁，语气稍缓，“我已经让人开车过来接我了，马上就到。你们不用管我，你们俩再慢慢走走，吹吹晚风。”顾锦离温和开口：“需要我们帮忙吗？”陆望舒轻轻摇头，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真不用，小伤，就是我不放心，必须回去看着她。”

三人安静在步道边等候片刻，远处路口便驶来一辆低调黑色轿车，稳稳停在路边。司机下车躬身等候。“我先走了。”陆望舒回头叮嘱一句，转身利落上车。滨江步道之上，终于只剩沈归牧与顾锦离两人。顾锦离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带着一点迟疑的不确定：“宁笙……这个名字我有点耳熟。”

她微微蹙眉回想：“是周严大师的关门弟子吗？”沈归牧闻言微怔，随即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是她。”顾锦离眼底多了几分好奇：“原来陆小姐的未婚妻是她。她们在一起很久了？”沈归牧轻轻点头：“快六年了。”顾锦离没有再过多询问两个人的感情问题，二人又聊了一些其他的事。

聊至夜深，江风渐凉。顾锦离拢了拢卫衣领口：“很晚了。”沈归牧顺势开口：“我开车送你回去。”顾锦离没有推辞。两人走回停车处，沈归牧替她拉开副驾车门，待她坐好才绕回驾驶位。车厢安静，低缓的轻音乐流淌，夜色温柔覆落周身。一路平稳，车子最终停在顾锦离居住的小区楼下。顾锦离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推门下车。她沉默两秒，像是轻轻斟酌过语气，才侧过头看向沈归牧：“以后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出来散步？”

一瞬间，沈归牧彻底怔住。眼底的平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汹涌而至的意外还有顾锦离看不见的情愫。她从来不敢奢望更进一步，她更没想过顾锦离会主动开口邀约。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指尖微紧，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热。沈归牧压下心底骤然翻涌的细碎欢喜，顿了数秒，才稳住微轻沙哑的声线，认真应声：“……好。”顾锦离看着她明显意外的模样，眼尾漾开一抹极浅极软的笑意，轻声道：“那我先上去了，你开车小心。”她推门下车，站在门口回头轻轻挥了下手，才转身走进小区。

沈归牧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发动引擎，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顾锦离，但她心里清楚横在两人之间的不仅仅是消失的六年，还有许许多多数不清楚的东西，她轻轻叹了口气，驱车离开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