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成引 第28章 我在想你

想不到跳舞时威风凛凛的雅安老师偶尔也有露怯的时候。

厉岚看着她用嘴硬掩饰紧张的样子，笑了笑，“雅安老师，请放心，你又没有欺负我，即便我想说你坏话都没有原始素材，再加上我也没有背后嚼舌根的嗜好。”

雅安听了这话，彻底放心了，既不再废话，也没有把厉岚掳回去献给她的王，而是以一种厉岚来不及看清的速度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急速纵马而去，一身暗红素裳很快消失在天边的晚霞中。

厉岚一边刨食着餐盘里的食物，一边在微信里找尝羌的头像，点开一看，自开学第二天清晨在操场上告别，两人竟然没有再联系过。

厉岚有片刻的恍惚。

他好像认识尝羌很久，两人的交情很深。但其实，他们也才认识两个多月，真正呆在一起的时间不过几天。这种交情很深的感觉，大概缘自他们相处的每一天，都像一年一样漫长、深刻。

厉岚给尝羌发了条微信，“尝老师，你这会在干嘛？”

信息才发过去，对话框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快，尝羌的信息就发了过来，他说，“我在想你。”

厉岚看着两人因为鲜少交流而显得清爽简洁的对话界面，目光在尝羌那句“我在想你”上停留好一会，感觉心里被人灌进好几瓢名叫“快乐”或者“幸福”之类的甜水。

厉岚微微调整激荡的心绪，回一条信息过去，“想我什么？”

尝羌几乎秒回：“想‘你这会在干嘛’。”

很好，完美闭环。果然，尝老师的正经是有时效的，一般来说不会持续太久。

厉岚：“我在吃晚饭。”

尝羌：“好吃吗？”

厉岚：“没有王做的好吃。”

厉岚这句话发过去之后，对话框顶部就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厉岚以为尝羌不会再发信息过来了，准备把手机放一边专心吃饭，尝羌终于回过一个姗姗来迟的句子：“厉老师想吃什么？”

厉岚即刻回复：“只要是尝老师做的，我都可以。”

之后，厉岚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确定尝羌不会再发信息过来了，吃过饭就去忙晚自习和备课的事，很快就把和尝羌对话的内容抛之脑后。

第二天上午，厉岚正在讲台上认真讲课，在他转身写板书的时候，忽然感觉正对着讲台的教室门外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看。

厉岚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浮现在走廊安全护栏边上的一只脑袋总算等到伺机而动的机会，脑袋的主人——起云热情地同厉岚打了个招呼：“严厉的山风，是我！”

厉岚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因为都是会动的“自然现象”，而和自己有点“沾亲带故”的起云，用一种异常灵敏迅捷的姿势，亲自向他展示“云朵”是如何从护栏外“升起来”的。

“云朵”并非空手而来，他一只手用于攀爬，另一只手上则提了一个直径20厘米出头的银色多屉食盒。

这是厉岚第二次见到起云。

起云作为学校的兼职山间体育老师，厉岚虽然从来没见他上山来授过课，但仅这一小会的工夫，就有幸见识了他的跑酷技能。

厉岚很快脑补出起云从操场上几个飞步，单手攀上二楼的护栏，顺利跳进二楼，之后双脚又一个借力，再次单手攀上三楼的护栏，乖巧而安静地等在护栏外，直到被他的山里亲戚——也就是自己发现的全过程……

厉岚就这样站在黑板前，侧身偏头和起云定定地对视了那么几秒，随即他意识到什么，转过身面向全班学生，四十二小只没来得及收敛的崇拜之情，以及大多数男孩子眼睛里涌出的跃跃欲试，被厉岚逮了个正着。

厉岚心里打了个哆嗦，也就顾不上照顾起云的情绪，伸出右手的食指，先是指了指起云，继续指头毫无意外地指向全班，提出严厉警告：“这样做很危险，不许学，听到没有？”

一路蹬着老式二八自行车持续上坡，满怀激情地赶来学校送礼的起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就这样成了反面教材，即便在人情世故方面颇为迟钝，一时间也不免有些进退两难起来。

不过，在快速权衡因为丢脸而不顾王的嘱托落荒而逃，以及不顾脸面坚决完成王交付的任务的利弊之后，起云勇敢地做出选择。

他红着脸走进教室，先是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随即冲全班同学打了个招呼，“同学们，好久不见！”

有男孩子开口问：“起云老师，什么时候带我们去跑山？”

起云说，“等期末考试结束，我上山来带你们跑一天。”

厉岚看孩子们脸上因为遥遥无期而毫不掩饰失望的表情，心想这跑山大概是什么了不得的好玩事儿，并在心里谋划着到时候要不要跟着去跑一趟，就看到起云双手拎着食盒提手，转身面向自己，准备完成郑重的交接仪式。

起云说：“山风，这是王特意为你精心准备的饕餮盛宴，请你务必啃骨吸髓，贻笑大方！”

“饕餮盛宴”和“啃骨吸髓”都相对好理解，最后这“贻笑大方”是什么鬼？

厉岚通过语境和两个成语都有一个“大”字推断，起云最后想要表达的是“大快朵颐”，只是他说这话时，估计还没从“反面教材”中回过神来，因此遣词造句也就做不到平时那般严谨和考究。

对于起云不顾语境，乱用且喜用成语、谚语、歇后语等毛病，以及张口即来又极其自信的汉语水平，厉岚此前因为事不关己，秉承的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然而此时，他已经担任初中语文老师两月有余，多多少少沾染了些职业病，听了这词不达意的句子，恨不能将他回炉重塑……

随即，厉岚想起初见起云时，他因为觉得自己汉语说得好，去向狼主人，也就是他的王尝羌讨要表扬时，尝羌是怎么做的呢？

尝羌眼里满是赞赏！

作为山谷里的“王”，尝羌对负责“斩魂”的大男孩起云的汉语水平，远没有厉岚这个严厉的语文老师要求这么高，肯说、能说就行。

起到这里，厉岚的心便又不自觉地软了一下，他接过食盒，笑着对起云说，“升起的云朵，这‘饕餮盛宴’我欣然收下，也必定会‘啃骨吸髓’，‘大快朵颐’，替我向你的王转达谢意。”

起云见任务虽有波折但最终顺利完成，冲厉岚笑了笑，又和同学们挥手告别，转身走出教室。

厉岚见他单手在护栏上那么一撑，准备以一个潇洒漂亮的姿势侧身跨栏，从三楼一跃而下，正要开口阻拦，就见起云急速调转方向，朝楼梯跑去。

楼下操场上响起一阵清脆欢畅的自行车铃声，并随着主人的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随即响起的下课铃声中。

厉岚低头收拾教案，当他一只手抱着教案，另一只手重新拎起讲台上的食盒，准备用眼神跟同学们友好告别时，发现大家都盯着他，准确地说是都盯着他手中的食盒看，就差把“我想吃”三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厉岚忍不住笑了笑，将食盒拿给因为个子小坐在最前排的方山，为接下来要说的三个“尝”字提前捋了捋舌头，这才说道，“今天我借花献佛，请大家尝尝尝老师的手艺。”

至于王特意做给他吃的一人份的食物，一大群孩子怎么分，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毕竟，他连食盒里装着什么都没机会看一眼呢。

午饭时间，厉岚照例去食堂打了大锅饭，走在操场上，恨不能仰天长叹抒发遗憾之情。

他原本已将尝氏美食攥在手里，却又因为大爱无私与之失之交臂。

厉岚在吃大锅饭之前，给尝羌发去一条微信，“食盒里有什么？”

尝羌倒是即时回复，但他只回了一个看起来颇为无辜的问号。

厉岚只能耐着性子解释：“起云把食盒送班上了。”

这个句子发过去之后，对话框再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厉岚等了好一会，也没能等来安慰的只言片语，他下午还有课，也就不再把心思放在这点吃喝的小事上。

等厉岚上完下午的两节课，抬了把椅子坐在讲台前批改作业，准备把最后一节自习课盯完再走。

开学后，厉岚的手机就直接设置成静音状态，连震动功能也没开启。

主要是他在山里难得有什么实际的交际，再者现在会通过手机联系他的，无非是家里的秋伯和山谷里的尝羌，常常十天半月都见不到一条信息一个电话，说的也都不是什么着急解决的事。

因此，厉岚都是得空了看一眼手机，看到有信息就回复，看到未接来电就拨回去。

这和在电视台工作时手机24小时全程待命的状态完全不同。

在山里，他只要足够勤奋、自律，把手头的工作理顺、做好就可以，不用再应对各种人际、竞争、纷争、内耗。

厉岚很是享受这种平静、安宁的状态。

因此，当厉岚在最后一节自习课上，专心致志地在面前的作业本上打勾打叉时，有学生喊了一声“厉老师”，在他抬起头时，指了指他放在讲台边上正在疯狂亮屏的手机。

厉岚一看，是尝羌打来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