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岚坐在讲台上,用一种调侃而略带警告意味的眼神看着尝羌,心说,尝老师还真是点到即止啊,这话哪里是说给同学们听的,分明是说给他们的厉老师听的。
万一有那么几个好奇心重或不会看眼色的同学,想要从尝老师的手机相册里,观摩具有纪念意义的初一首个晚自习集体学习的背影,尝老师给得出来吗?
尝羌还是上次拍他数钱得逞后的那副尊荣,只要能连着“咔嚓”两下,拍到想要的照片,照片主人后续的调侃、警告或鄙视等种种行为通通可以忽略。
当着学生的面,厉岚不好发作,只能用严厉的目光横扫全场,看向尝羌时严厉翻倍,直到把尝老师和全班同学都稳稳地钉在原地,齐齐低头不敢喧哗造次,这才将注意力移回面前的教案上。
等到厉岚把手头的工作做完,抬头一望,尝羌不知什么时候找了个靠后的空位,正坐在那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
厉岚走下讲台,一路巡视同学们这一晚的自习成果,回答几个学生请教的问题,等他从教室后门走到外面的走廊透气时,尝羌也跟着出来了。
尝羌晃了晃手机,压低声音说,“厉老师,第一张英姿飒爽,第二张怒目而视,你不看一眼吗?”
厉岚确实怀着几分好奇,想看看尝羌把自己拍成什么样子,但一想到看了可能被尝羌当场点评“目光如炬”,便没好气道,“这回我是坚决不看的,尝老师喜欢,就自己留着看吧。”
尝羌知道他在说气话,也不勉强,直接把手机塞进裤兜里,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前方茫茫无尽的黑暗。
过了一会,厉岚问,“之前来这支教的那些老师,据说都没呆满一年,是因为林子的事吗?”
尝羌回道,“那倒不是,有些是吃不得苦,有些是耐不住山里的寂寞,有些只不过是来给履历镀个公益的金边,去谋更好的前程。”
“今天的事”,厉岚想了想,说道,“我不相信这世上有鬼,有残念,有怨魂之类的东西。我在林中听到、看到、感受到的那些东西,都发生在嗅觉反应之后,如果非要给出一个科学合理的解释,我觉得是气味诱导,那些混乱气味中有某种致幻成分。”
对此,尝羌并不反驳,只是说道,“可以这么理解。”
厉岚随即问道,“这么晚了,还回去吗?”
等了一会,没有得到尝羌的回答,厉岚偏过头去看,尝羌也正好看着他,摆出一副被问者在等待提问者下文的坦然表情。
大概刚刚经历过生死的人都比较识相,厉岚忙说道,“今天要不是尝老师两次出手相救,我现在估计已经是一具死尸或一堆白骨了。尝老师可谓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不嫌弃,请在寒舍留宿一晚。”
尝羌还是不吱声,似乎很有耐心听厉岚说下去,厉岚给自己顺了顺气,顺便捋了捋炸起的毛,举手向天发誓,“我保证,绝不说伤人的话,也不让尝老师半夜一个人在操场上打篮球。”
尝羌嘴角露出笑容,点了点头,“行,那我留下。”
解决了救命恩人留宿的问题,厉岚放松心神,很快,他就凭着初为人师的直觉,成功捕捉到身后传来的细微动静,还真是一逮一个准,距离他们最近的一男一女两位同学,在练习本上你一句我一句聊得正欢。
厉岚决定从两人背后突袭,他眼疾手快地抢过本子,一看,不仅两位同学聊得正欢,他和尝老师也正被聊得欢。
尝羌站在一旁,看了本子上的内容,随即提出了让两个半大孩子今夜无眠的要求,“这样,你们分别在自己写的句子前面写上名字加冒号,好让老师知道,谁说了什么。”
厉岚觉得这个要求有些残忍,但眼下正是立威的时候,因此并未对此举提出异议。
两个孩子被逼无奈,只好硬着头皮红着脸,男孩先写,女孩后写,给自己写的内容署名盖章。
蒙德:你说老尝和老厉是什么关系?
陆鲜枝:喜欢和被喜欢的关系。
蒙德:怎么看出来的?谁喜欢谁?
陆鲜枝:看眼神啊,老尝喜欢老厉。
蒙德:老厉不喜欢老尝吗?
陆鲜枝:说不准,看以后发展吧。
尝羌再次拿过本子,欣赏两个孩子的杰作,之后,他从桌上拿起一杆红笔,开始写评语。
这还是厉岚第一次看到尝羌的字,他写得一手潇洒俊逸的小楷,只是写出的内容与他的书法格调严重不符。
“陆先知同学,恭喜你,答对了。”
“蒙德,男孩子别那么八卦。”
厉岚看了如此批复,决定留尝羌在教室里收拾残局,自己则佯装面不改色地走回讲台,拿了教案离开教室,一直走到走廊拐角,才闷声笑起来。
回到宿舍,厉岚先去公共澡房冲了个冷水澡,之后找出一套与自己身上穿的同款不同色的干净睡衣,摆放在床外侧枕头的位置,自己则躺在床靠里一侧,望着蚊帐顶部出神。
那上面有几只死去蚊虫的尸体。
对于银杏林里发生的事,虽然尝羌并没有反驳厉岚提出的气味诱导的结论,也没有给出更多的解释,但厉岚知道,从今天起,他这个无神论者,认知方面可能会发生一些变化。
晚自习结束,尝羌回到宿舍,看到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问道,“给我的?”
厉岚靠在自己的枕头上,朝他站着的方向翻了个身,“我俩身量差不多,我的睡衣都很宽松,你穿应该合适。”
尝羌拿了衣裳便去洗澡。
厉岚起身,找出之前的靠垫,他看着靠垫,忍不住发笑,明明不是什么贵重和稀罕的东西,但不论是他还是尝羌,单身狗屋里都找不出第二个枕头。
为了避免接下来关于谁枕枕头,谁枕靠垫的一番推让,他直接将靠垫放在尝羌一会要躺的外侧的枕头位置上。
很快,洗漱好的尝羌就穿了厉岚的睡衣回来,两人再次躺在一张床上。
熄灯后,厉岚问,“尝老师,你真那么喜欢我吗?都瞒不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这事细思极恐。”
身侧的人不说话,假装已睡着。
厉岚怕自己再说下去,万一哪句话不对,又把枕边的同事兼救命恩人逼得半夜私会球筐,只能默默地闭上嘴,装睡没一会,就去会了周公。
第二天一早,厉岚在学校准时响起的起床音乐声中醒来,稍微反应了那么一会,转头看向一旁。
尝羌已经不见踪影,他昨夜枕的那只靠垫,此刻已从躺平状态变为直立,傻气而乖巧地靠在一侧的蚊帐上。
依厉岚对尝羌的了解,靠垫之所以还在这里,是因为尝羌不知道它原本的位置在哪里,不然他肯定给放回去了。
厉岚不知道别的男孩子怎么样,反正他从小到大都对整洁和秩序有近乎偏执的追求,日常起居的地方但凡有一点脏乱,都会让他极度不适甚至抓狂。
在这一点上,尝羌应该跟他相似,只是抓狂程度有待商榷。尝羌或许只是爱干净,做事有条理讲逻辑,面对脏乱并不会像他一样抓心挠肝。
厉岚的宿舍门口有个搭出来的简易遮雨棚,棚下拉了一根铁丝,用来晾晒衣裳。
如他所料,昨晚拿给尝羌穿的那套睡衣,此刻正被两个衣架工工整整地挂在那儿,偶尔落下来的水滴,在水泥地面上炸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等厉岚洗漱回来,他那套多功能课桌椅又一次被尝羌从后窗处搬到床边来,上面照例放了两碗吃的。
尝羌坐在椅子上,等厉岚坐到床上拿起筷子,才低下头和他面对面吃起早餐来。
厉岚只吃了一口,就知道是尝羌亲自煮的,火候和调味是很奇怪又很独特的技能,同样的食材,两个人煮不出一样的口感来。
厉岚一边吃一边想,尝羌大概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投喂自己的机会,除了他说“不可以”的那次。
当时尝羌心里肯定很难受,半夜跑去打篮球,第二天早上实在提不起精神施展个人厨艺,厉岚好歹还吃了小诸葛煮的一碗米线,尝羌估计什么都没吃,就强打着精神到各村寨去,串回一溜失学、缀学的葫芦娃。
等厉岚穿戴整齐,准备去教室盯早读时,尝羌已经跨坐在摩托车上,用眼神示意他上来。
大早上的,老师和学生来来往往,他又不是缺胳膊少腿,就几步路,还要人骑车带他去上班。
厉岚有点难为情,不肯上车,“尝老师,我自己走过去,你骑车回山谷吧。”
尝羌却不肯妥协,他冲着教学楼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对厉岚说,“厉老师,你看三楼走廊,从左边数过去,第七个和第八个分别是谁?”
厉岚还真就认真数起数来,并且很快得出结论,“第七个是陆鲜枝,第八个是,蒙德?”
厉岚视力5.0,隔着一个大操场,他看到先知女孩和八卦男孩此刻正朝他们这边张望,间或交头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