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雀忍不住红了脸,自己曾经害过连娘子,而他们是兄妹,当然是他们关系更亲近。
“大哥如今每月拿回的饷银也有不少,而我却不打算用大哥这笔钱。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自己能立起来,为的是不依赖他,将来也有自己能够过活的日子,也有能靠自己吃饭的时候。等我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也就能靠这个本事吃饭生活,我就不依赖于任何人,而其他人也难以左右我的意志。”
她说的前面,红雀大约已经明白了,最后一句尚且有些糊涂,什么叫做“左右我的意志”?
“你是牟家的家生子,你主子是牟老夫人,你伺候她多年,难道她对你不好?”牟老夫人人品自然是没话说的,可是,“可是等你跟着大公子回到昌安牟家,大少夫人还不是说卖就把你给卖了,随便按个偷东西的罪名,你就算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你看看,你和大公子的肌肤之亲又算得了什么?而那时候老夫人远在铜陵镇,又如何能顾得上你呢?”连香这话不可谓不犀利,直刺人心,红雀心中一酸,落下泪来。
“实话说,当初你害我的事情,不是我不和你计较,而是当你被大少夫人卖出牟府,流落到了曲原县,过了那么些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的日子,已经是对你的惩罚了。我不是睚眦必报的人,但也不想做以德报怨的事情。正是因为你已经为了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我才愿意接纳你,愿意为了你才花那么多银子。”
红雀听到这里,脸上刷地变白了。
“今天,我这样东一句西一句地,就是为了让你明白,”连香郑重其事地看着红雀的双眼,并且也让她回视自己,说道,“不论是牟府、老夫人、大公子,还是如今我大哥、我自己,都不是你依靠的对象。倘若哪一天我连饭都吃不上了,你说我会不会再把你卖掉?”最后一句其实有点吓唬红雀了,连香自认为自己应该不至于过到吃不上饭的地步。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你该怎么办?”
“你是不是应该从今日就开始准备?为着不要使自己落到再度被人卖掉的地步?为着不管什么时候,都能给自己挣口饭吃?”
“从前在牟家,你是出卖自己的体力,去照顾牟老夫人。照顾人的事情你恐怕是已经很有经验了,可是这能长久吗?这是一件能干到老的活吗?等你干不动了,自己都顾不上了,你还能照顾谁?你原本打算依附于大公子,靠的是自己的身体和他交换,这又为你带来了什么?结果还不是被人卖掉?红雀啊红雀,光从这两件事情你就应该总结出来,出卖体力和出卖身体,都是不能长久的。”
红雀这一辈子最难堪的事情,就这样被连香直接说了出来,让她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流出,也没挡住她的呜咽。
连香看她哭成这样,心里也不大好受,可是曾经的事情,光靠遮掩是没有用的,她得刺破这个面纱,让红雀直面从前不堪,这样才能去考虑将来何去何从。她上前轻轻揽住红雀,拍了拍她抖动的肩膀道,“这就是为什么,当初牟长符说要纳我为妾,我一定不从的缘故。以色侍人,非长久之道。”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靠不住的啊,小妹妹。
过了好一会儿,红雀终于止住了哭泣。
“那你可知我为何让你做绣活,又为何逼着你拿出去售卖?”这问话,难住了她。
“因为,当时刚来时,银钱不趁手,为了补贴家用?”红雀可能也知晓这个答案不对,越说越小声。
连香笑了,“银钱不趁手是真的,你若能补贴家用当然是最好了。但是当初是为了让你找到自己的优势,希望你能好好地发展并利用这个优势赚钱。”
“红雀,你爹娘本是奴籍,因而你出生即为奴籍,可想有一日销了奴籍,成为良民?”
自然是愿意的!
“我把话放在这里,你若是能靠自己的本事赚来十三两银交给我,我就带你去销奴籍。自那以后,你在我身边,就不是个奴婢,而是关系平等的朋友、姊妹。”奴籍不销,谈什么好姐妹?
奴籍,这两个字是多么沉重,红雀当然能够体会。也正是为了改变自己奴仆的身份而成为主子,她才妄想攀附牟长符。结果也是因为奴籍,她被大少夫人轻而易举地处置了,多么可笑啊。
“可是,我绣活卖不出去啊。”又该怎么赚钱?还有其他法子吗?
“那你得找找原因了。”红雀的绣工绝对是上等的,就凭她给宋娘子补衣服,能补成找不到原来破损的地方在哪里的程度,足以说明她的水平。既然水平是够的,就只能从别的地方找原因了。譬如她画的花样虽然漂亮,但在京城这个流行诞生之地,是不是已经过时了?再比如她出去找卖绣品的店铺收她的绣活,是不是和人家的需求不匹配,可能人家想要收购大件的绣品,或者是某种风格的绣品呢?再来就是,有没有可能人家看她脸生害羞,为了压价才拒绝的呢?
连香将各种情形给她一一列举,又根据这些情况和她探讨了接下来该如何做,此时的红雀像是真正有了主心骨似的,真正地将绣物件当成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工作而认真地考虑。
看着红雀像是顿悟了,连香心里是很高兴的。当初她把欠钱也要把红雀买下来的时候,就是希望她能改变。如今见她果然受到了自己的影响而发生变化,那种成就感也是难以言喻的。
总之,在京城生活也并不容易,红雀的刺绣工作也不是马上就能一帆风顺,她还需要长时间的摸索和考察,才能进步。
这日本该是王易休沐的日子,他却不知有什么事情又出了门。连香在家里抄书,构思下一本书的大纲,红雀在一旁绣一个小座屏摆件,这时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连香放下笔,门一打开,外面站着个年约十五六的少女。
少女见她一怔,上下打量一眼后问道,“王大哥在哪里?”
连香莫名地不喜少女的扫视,然而人家是找王易的,自己便实话答道,“他外出有事,不在家中。”
少女听她这么答,偏头瞧瞧连香,接着上前一步,站到了门槛边。
她往前一站,连香不得不向后退,原本没打算让人家进来的,这时候因着留出了空位,那少女顺势便进了院子,四周扫视一番,看到鸡窝和菜地的时候,嫌弃地皱了皱眉。
连香登时觉得有些可笑,自己又没请她进来,她倒嫌弃起来,嫌弃什么?鸡窝和菜地污了她的眼吗?那出去不就得了?
“你是王大哥什么人?怎么住在他家里?”少女看完了院子,又接着打量连香,看到连香的妇人装扮,微觉碍眼。
连香还没回答,在屋里的红雀也放下手里的绣针,走了出来。
少女看向红雀,见她生得比方才开门的妇人还要好看,多了一股妩媚之色,而且还是未婚的打扮,简直更加碍眼,不,根本就是刺眼。
“你又是何人?”这回她问的是红雀。
姑娘你是属刺猬的吗?怎么满身是刺,还招人烦呢?
“我们是谁,为什么要告诉你听?”对啊,你算老几,就过来查户口。
少女语塞,“哼”了一声,扭身往王易住的那间房走去。
连香几步抢在她前面拦住,“这位娘子,你究竟是何人?可知晓去到别人家里,也得先自报姓名,看看主人家让不让你进门才是。你如今不仅进来了,还打算进到房里,若是我们家回头少了什么东西,可怎么说得清。”对待这样不礼貌的人,连香不惮以话语给对方难堪——这可是自找的。
“你说我偷东西?”少女听出话语里的意思,高声怒道。
“我可没这么说,但是保不齐谁会这么想。”连香冷冷道。
“你就是这个意思!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呵呵,我什么意思了?我说的话可指名道姓说娘子了?哦,我还不知道娘子姓甚名谁呢。有些事情,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怕别人说。”
“你……”少女上前一步,右手高高扬起,眼看就要打下来。
连香眼疾手快,抓住那只手,向后一拧,对方就“哎哟哎哟”地松了劲,别着身子喊痛。
见她吃痛,连香也就松了手,“在别人家里,也敢逞凶?”轮打架,她可没怕过谁。
“等王大哥回来,叫你好看!”
王易,王大哥?呵呵,我等着。
和顾七走在一起的王易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莫名其妙地看看日头甚好的天,心道,也不冷啊。
“这位小娘子,你看看清楚,这里是你王大哥的家,不是你家,要撒野,回自己家去。”连香伸手一指门口,没有说什么呢“这不欢迎你”之类的话。“再不走,就别怪我教你什么是上别人家做客的礼貌。”
少女听完她的话,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满脸通红,又觉得说不过她,只好狠狠地留下一句,“我要等王大哥回来!”
连香看看少女,她身上的衣服像是新做的,颜色还很鲜妍,头上身上带着几件首饰,并且能很明显地看出她化了妆,显然从穿衣到装饰打扮,再到妆容,都是精心修饰过的,这样一个年轻少女,还喊王易叫“王大哥”,连香她再傻,也不可能看不出其中什么意思——这不是过来会情郎吗?
王易相当于和自己毫无关系,人也老大不小了(在这时代),要成婚是早晚的事情,自己虽然喊他大哥,但等他成婚之后,关系势必要疏远的,这女孩很明显心仪王易,说不定日后就是他老婆。连香只是嫌她没规矩没礼貌,又当先要伸手打人,却并不打算插手干预王易的婚事,或者影响他恋爱,于是便丢下一句,“那你慢慢等吧。”然后拉着忿忿不平的红雀回到了她们自己那屋,“砰”地把屋门一关,只留那少女一人在院子里站着。
原本连香和红雀都站在院子里,这少女还有个攻击对象,如今人家呆在屋子里还关着门,院子里连个做的地方都没有,少女站也不是,坐也没地方坐,登时显得特别傻,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哭了起来。
红雀此时已经顾不上绣东西了,她正盯着外面的动静呢,看着连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在写着什么,道,“娘子,她可哭起来了。”
“嗯,让她哭吧。”连香顺口答道。
“可是一会儿大郎回来,看到这个情景,心里该……”心里岂不是要怪娘子了?这种事情嘛,她在牟府可没少见。
在这个宅子里,只有连香喊王易叫大哥,宋娘子和红雀都喊他大郎,这也是时下正常的称呼。
“该什么?怜香惜玉,怪罪我?”连香笑了,她可不觉得王易是那种恋爱脑的男人,在他心里只有他的太孙殿下最要紧。若是个女子在院子里哭哭啼啼的,他未必会拿自己如何,但是换成了他的太孙殿下,他才真的会怪罪自己。
于是连香脑海中浮现了人高马大的刘挚拿着个帕子在院子中间无助地抽抽噎噎擦着泪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不行不行,太恶心了。
不得不说连香看王易确实看得很准。
少女在院子里哭了一会儿,可能也觉得有些无趣,便靠在门口,揪着自己的手帕等着王易回来。
好容易等到人回来,看着王易的身影,少女正在欢欣,结果王易回来当先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来了?”让少女直接气哭了。也让屋里的红雀笑出了声。
“我怎么不能来?”少女怒道,“凭什么她们住在这里?而我都不能来?”
王易张口结舌,他只不过问了一句对方为什么来?结果答案没得到,反被对方问了三个问题,可是这三个问题和他的问题有关系吗?啊?有关系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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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