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不说连香听得心内发凉,三当家的脸色立时微变。
他打哈哈笑几声,“大哥说笑了。大哥可是身经百战,弟弟我几年才遇着这么一个,该是弟弟走运才是。”
他们二人打起了机锋,旁人都不再说话。
大当家在上首也笑了几声,“老三确实走运。但是老三,你这也是一时新鲜,等过了几日,让兄弟们都沾沾你的好运气。大家说如何?”
底下的人轰然叫好,唧唧喳喳笑闹开。
三当家咬咬牙,心知这是老大有意针对他。
如今寨子投靠了一个大人物,做事愈发的肆无忌惮。从前他在这里说话,老大尚且顾及他本事听从几分,如今有了靠山,看来准备找机会把他从三当家的位置上踢下去,换个听话的人上来。
从前的二当家走后,又新来了个人物,也不知深浅,老大便容他进入寨子内部,让弟兄们认他做新的二当家。由此一来,自己的地位愈发的岌岌可危。
他暗暗环视厅内,暗道自己如今还是有跟从的人手,也不怕就此和老大撕破脸皮,好过一日复一日地,势力被慢慢蚕食掉。反倒是老大,他是想把自己给敲下来,但最不希望的,就是寨子内讧,闹个两败俱伤。
索性道,“老大,弟弟我难得看上一个,是准备娶来做媳妇的。带回来是要给大哥看看您弟媳。”
三当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然是不容此女被他人染指。
“再者,人家已经看上我了。再许给别人,强扭的瓜不甜,大哥说是不是?没必要为了个女子,伤了咱们兄弟之情。”最后兄弟儿子,他咬了重音,提醒大当家,这当口,还是顾及兄弟连面才是。
大当家盯着这老三,脸上没有怒意,反而展颜笑道,“既然是老三准备取回来做正头娘子的,大哥在此可就先恭喜你了,不如今日就备下酒宴,把婚事给办了?”
三当家也开怀笑道,“合适合适,谢过大哥体贴。”
他正暗自松气,心道今日暂且无事,就听身后女子冷冷道,“我说过要嫁给你了么?”
三当家心里一惊,“你闹什么闹?这里不是你使性子的地方!”
连香却不理他,微抬下巴扫视一圈,目光微缩。然后高声道,“我不喜欢你。”
上首的大当家乐了,自己掳过多少人,就没见过这么不配合的,还真是傻子一样的贞洁烈女。
聚义厅内众人也乐了,这瓜女子耶。
大当家年近五十的人,就是个糟老头子的模样;二当家的容貌嘛,怪吓人的;三当家别看一把大胡子,那眼鼻可是相当的标志。正常人都知道该作何选择。可这女子竟然无视三当家的维护,那她想要如何?
只听连香继续道,“我喜欢的是他——”说着抬起胳膊。
食指纤纤,指向上首第二个位置,一直阴沉着脸没有说话的男子。
三当家目瞪口呆,同样伸手指去,“你疯了?你喜欢他?”
这时那男子终于说话,“老三,人家已经看上我了,你你就别再强求。强扭的瓜不甜,三弟你说是不是?”他用的正是方才三当家的说辞,一模一样,只是把称呼换了,其余一个字没改,“没必要为了个女子,伤了咱们兄弟之情。”
大当家的忍不住哈哈大笑。
三当家没笑,他只觉得脑壳儿疼。
这女人不是挺聪明的吗?云台寺里那些人抓不住她,在自己手上都让她跑了一回。怎么此时偏偏要和自己对着干,看不清形势!
大当家的笑罢,对二当家说,“老二啊,这女子说喜欢你,你可要娶她做弟媳?”他见二当家接了那女子的话茬,便再有意给他递个梯子,无论二当家是否愿意顺梯子爬,总之是老三吃瘪,他不亏。
二当家道,“自然愿意。大哥,弟弟在此求你,今日就备下酒宴,待我把婚事办了。”
“可以可以,老三啊,你办事素来有章法,咱们寨子二当家的喜酒,便由你来安排吧。”
末了又道,“老三啊,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想想,是手足重要,还是衣服重要。”
厅里又恢复了热闹哄乱的声音,三当家回头瞪向连香,听她轻声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三当家可听过这句话后面是什么?”
三当家没反应过来,连香此刻竟然露出一丝笑容,此情景下显得怪异非常,“下一句啊,是谁抢我衣服,我砍谁手足。三当家,记住了啊!”
他立时警觉地目光直视,她莫非是要挑拨事端,激自己直接和老大对着干?莫非她以为在自己心里真有这么大分量?还是她这么短时间便看出了什么端倪?
三当家犹自不解,只见连香被二当家的人带走,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连香被人带到一处房舍内,门便关上了。想来二当家的手下不相信这女子真的会选择二当家,像是怕她逃跑似的还从外面锁上了门。
不过屋内的连香,却放下了浑身的戒备,长长舒了一口气。坐在床沿上,静静等着。
没有等太久,外面的脚步声急促传来,接着是门锁解开的声音。
她侧头向门口看去,门开,进来的便是方才在大厅上,她说喜欢的二当家。
来人一步一步走近,二人四目相对。
连香目光没有一瞬中断,却逐渐发红,蓄起了泪。
便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要心软,更何况面前这人对她,恨不得捧在手心放在心尖上的。
笼罩在他担忧急切目光下,连香从昨天傍晚一直到今天都硬撑着的紧绷神经,噌一下断了,一整夜的委屈全部涌上,饶是她不愿在人前落泪,还是有两颗晶莹泪珠吧嗒落下,在她莹白如玉的脸颊上留下两道泪痕。
王易上前,也顾不得该是不该,将她揽在怀里。
“别怕,我在。”
简简单单四个字,一下击中她心房。
她也顾不得二人之间从未有过亲密接触,用力紧紧反搂着他的腰身。
就像在海上漂浮的幸存者,看到陆地般。王易从她的力道中,察觉出她的害怕。
“谁也不能再伤你了,我在。”他像哄小儿般轻拍她的肩膀、后背。一下一下,将她震颤的心熨帖安抚。
二人就这么紧紧相拥,过了不知多久,连香才轻轻松开了自己搂着他腰身的双臂。
王易从她一松力道时便察觉,但右臂还是拥在她肩上,只是虚虚地圈着,没有把力道压下去。
他左手拉起了她冰凉的指尖,拢在手心暖着,向后一步和她一起坐在床边。
“你怎么会在此处?”王易先问,“何事出京?”若不是出京,绝不会落到京城之外的这个土匪窝中。他已经听说三当家是在树林中抓住了连香,才有此问。
“你……”连香犹豫地问道,“为何在此?”
不是她不信任王易,实在是这两天经历的事情太多,投宿能遇到假和尚,林中木屋借宿是遇到假猎户真土匪,若不是王易脸上的刀疤是连香曾经给他化妆而细细看过,就凭他凭空出现在土匪窝里成了什么二当家,连香就不敢和他相认。
王易左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此处名为二龙沟,这个二龙寨和襄王勾结,蓄养兵力,从别处采购违禁兵器藏于云台寺。陛下派我前来查明情况,将这二龙寨端了。”
“你不是殿下的人吗?怎地在替皇帝做事?”
她口中的殿下,自然是刘挚。
王易道,“我是。只是陛下还不知道。他急需用信得过的人,从大将军那里听说了我的名字,于是决定处理这二龙寨时,便安排了我。”
其实他说得简单,但要不动声色地促成这一切,让皇帝以为是自己灵机一动想的人选,还是大费周章。刘挚没少花功夫。就连栖霞宫里的暗桩都用上了。
这样一来,刘挚从前的替身,也是他最忠诚的兄弟,如今在皇帝那里又成了皇帝的心腹。
连香简直啼笑皆非,摇摇头,对此不做评价。
王易已经答了她的问题,连香也就不隐瞒。
“殿下安排我去给他做事,是以出京。”她还没说到云台寺的事情,就感觉到身边人气息不对。
“殿下为何会让你去做事?”这明显就是在质疑他的主子。
连香赶紧打住他的惊疑,“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和殿下还算有点亲戚关系。”这件事情王易一直不知道,“怎么说,也算是他的表妹。就是太子,我都见了几次,一直是叫舅舅的。”
王易目瞪口呆,连香看着他呆头鹅的模样,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其实很多事情都没有让他知道。当下便将先皇后、魏国公府、自己父亲方仲海等等事情和他简单说了一遍。
“那,你既然是殿下的表妹,为何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王易不解。他还不知道连香告知刘挚银矿的事情,只是因为连香深陷匪窝,若不是自己恰巧在此,恐怕她这辈子都再也出不去了。是以直言危险。
“嗨,也是阴差阳错、莫名其妙。”连香叹气,“本来我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再简单不过,无非辛苦一点罢了。”她把找银矿的事情大致一说,王易这才点头。
“我只知道云台寺是襄王贮藏兵器之地,并不知道那里情形如何。”王易沉着脸道。他方才听完连香把自己从昨夜道今日的全部经历,心中无比后怕。“若是我知道了……”他咬咬牙,无论如何,也不该让她冰天雪地的,藏身于泥水之中才逃得性命。
“行了,反正已经逃出来,还能见到你,我已经很知足。”她倚靠在王易身上。
精神高度紧张到突然放松,又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连香不由自主低了声音,“王易,我很累,想睡一会儿。”
“好,这是我的房间,你尽管休息。没人会来打扰你。”王易安慰道。
可他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连香的身体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