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晚风拂过院角桂树,淡淡香气漫遍小院。
林怀带着石头在工棚里细细打磨木框,刨花轻卷,木屑飘香;柳诗在灶房炖着排骨汤,灶火旺旺,汤汁咕嘟作响,浓郁的肉香混着若有似无的桂香,飘得满院都是暖意。
石头磨完最后一块木框,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望着师父专注沉稳的侧脸,小声开口,眼神认真得发亮:“师父,师娘,谢谢你们收留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学手艺,挣好多好多银子,给师父和师娘买好吃的,买新衣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林怀闻言停下手里的活,侧头看他,眼底漾开柔和的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傻孩子,师父收你为徒,不是为了让你挣银子报恩。只是想让你有一技傍身,将来堂堂正正做人,凭自己的双手过日子,不用再风餐露宿,不用再受半分委屈。”
柳诗恰好端着排骨汤从灶房出来,闻言脚步轻缓,笑容温温柔柔:“石头有这份心就够了。往后咱们一家人,安安稳稳、和和气气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她将汤一一盛在三只白瓷碗里,端到石桌上。热气袅袅升起,汤色清亮,排骨炖得软烂脱骨,还卧着几颗红润的红枣,看着便叫人胃口大开。
师徒三人围坐在石桌旁,小口喝着热汤,闲话家常。石头叽叽喳喳说着白日里学活的心得,哪里握刨不稳,哪里打磨不匀,林怀便耐心指点,一字一句,细致入微。柳诗不插话,只安静听着,时不时给石头夹一块排骨,看着孩子吃得香甜,眼底的温柔便浓得化不开。
夕阳缓缓落下,余晖洒在三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柳诗侧头,静静望着身旁的林怀。他正低头给石头讲解磨料的力道与角度,眉眼温和,嘴角噙着浅浅的笑。那份对徒弟的耐心、对孤童的仁善、对生活的踏实笃定,一点点落进她心底,让她心跳不自觉轻轻加速。
她想起初成婚时的拘谨生分,想起风雨夜里并肩对抗柳老三的坚定,想起桂花树下彼此倾诉年少苦楚的共情,再看眼前这三餐四季、烟火缭绕的温暖,心头一片澄明——她早已,深深爱上了这个实诚、仁善、有担当的男人。
他的温柔从不大张旗鼓,藏在刨木的指尖里,藏在护她于身后的臂膀里,藏在收留孤童的善念里,藏在一粥一饭、一朝一夕的安稳里。不张扬,不浓烈,却格外动人,格外让人安心。
林怀似是有所察觉,忽然抬起头,与她的目光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无需半句言语。
彼此的心意,早已藏在这温柔的对视里,藏在漫院浮动的桂香里,藏在这人间最踏实的烟火气里。
自林怀收石头为徒,木匠铺的小院愈发热闹鲜活。
刨木声、凿花声之间,多了石头稚嫩清脆的询问,多了柳诗温声软语的叮嘱,灶房炉火旁,也时时飘着三人的欢声笑语。
这日一早,天刚亮透,林怀便带着石头,赶着一辆小板车,要去城里张府送一套定制的婚嫁木器,一对雕花大衣柜,两张描金妆台,皆是他亲手选材、雕花、打磨,木料上乘,纹样精致,张府早早便预付了定钱,工钱也十分丰厚。
临行前,柳诗早早起身,备妥干粮与温水,一一递到林怀手里,轻声叮嘱:“路上小心,慢些赶车。送完木器便早早回来,我在家给你们炖好排骨汤。”
林怀接过干粮袋,指尖不经意触到她温软的手,心头一暖,笑容温厚:“放心,很快便回。你在家绣活别太累,累了便歇着,不必赶工。”
石头也扒着车边,小大人一般乖巧应声:“师娘放心,我会好好看着师父,绝不让师父累着!”
柳诗被他逗笑,揉了揉他的头,目送师徒二人赶着小板车,缓缓驶出巷口,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一趟寻常的送货之路,竟会遇上一个让人心绪翻涌、猝不及防的人。
林怀与石头一路顺利,赶至张府时不过辰时中。
管家亲自验看木器,见雕花细腻、做工扎实、尺寸分毫不错,当即笑得合不拢嘴,痛快付了尾款,还热情留师徒二人吃了晌午饭。
午后辞别张府,师徒二人慢悠悠赶着空车往惠民巷回。
行至城外十里长亭时,一道身影忽然从亭边走出,直直拦在了路中央。
那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子,一身绯红衣裙,头上簪一支素银流苏簪,眉眼清秀,却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红丝,瞧着楚楚可怜,又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执拗。
女子抬眼望见林怀,眼中瞬间泛起水光,脚步踉跄着上前,声音轻颤,带着泣音:“林怀……”
这一声轻唤,像一根被遗忘已久的弦,在心头轻轻一弹。
林怀握着车辕的手猛地一顿,心头微惊。
是王玉娘。
上一次见她,已是三年前。
他怎么也没料到,会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刻,重新遇见她。
石头年纪虽小,却极机警,见女子来路不明,还对着师父哭哭啼啼,当即皱紧小眉头,一步挡在林怀身前,仰着小脸,警惕十足:“你是谁?为什么拦着我师父的路?”
王玉娘扫了石头一眼,没把一个半大孩子放在眼里,目光重落回林怀身上,眼泪掉得更凶,声声哽咽,字字凄切:“林怀,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当初狠心退了亲。可你知道吗?当初退亲,根本不是我的本意,是我娘逼我的!她嫌你家贫,嫌你只是个木匠,说你给不了我安稳日子,硬是逼着我退婚,还强行把我许给了别人!”
她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林怀的衣袖,姿态卑微又可怜。
林怀却下意识侧身一避,淡淡拉开距离,面色沉了几分,语气平静却带着分明的疏离:“王姑娘,往事已矣,不必再提。你如今已是有夫之妇,我也早已成家立业。你这般拦路哭诉,传出去,对你我名声都不好。”
王玉娘伸在半空的手僵住,脸上的委屈更甚,泪水模糊了眉眼,捂着脸低低哭泣,哭声在空旷的长亭边格外惹人怜惜:“名声?我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名声可言……林怀,你可知我嫁的是一户什么样的人家?他外头看着是个小商人,实则早就败了家底,整日游手好闲。婆家更是刻薄成性,婆婆日日打骂,小姑子处处刁难,我这三年,过得简直生不如死!”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观察林怀的神色,见他依旧面无波澜,才又继续哭诉:“我日日都在后悔,后悔当初听了我娘的话,悔不该退了你的亲。若是当初我能再坚持一些,若是我嫁给了你,如今是不是便不用受这样的苦?我听说你如今手艺成名,生意红火,还娶了贤妻,心里既替你高兴,又满心酸楚……林怀,我心里,从来都没有放下过你啊。”
这番话,声声带泪,句句含情,看似忏悔,实则字字皆是试探。
石头在一旁听得满脸怒气,扯着林怀的衣袖,小声急道:“师父,她骗人!我们别理她,快回家!”
林怀拍了拍石头的小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依旧落在王玉娘身上,眼底却无半分波澜,语气平静而坚定:“王姑娘,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的遭遇,我深表同情。但这终究是你的家事,我不便,也不能插手。当初退亲,无论是谁的意思,都已是过去。如今我已成婚,往事于我而言,早已烟消云散。”
他话说得极明白,既表明了对过往的态度,也亮明了如今的心意。
他已有家室,心中只有妻子,她的苦楚,与他无关。
王玉娘见林怀油盐不进,依旧这般冷淡疏离,心里顿时慌了,哭得更凶,步步紧逼:“林怀,你当真这般狠心吗?昔日我们好歹有过婚约,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了?”
她说着便再次伸手,想去挽林怀的胳膊。
林怀再次侧身避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王姑娘,退亲之事,已成定局。我从未恨过谁,也早已彻底放下,望你自重。”
一字一句,清晰冷硬,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王玉娘咬着唇,眼泪再次涌上来,这一次,少了几分刻意表演的凄切,多了几分真切的委屈与不甘。
她踉跄上前一步,声音哽咽,却依旧不肯死心:“林怀,这些年,我日日活在悔恨里,日日都在想你。难道你就不能看在昔日情分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我已经被婆家休了,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她姿态放得极低,眉眼间满是哀求,伸手便要去挽林怀的胳膊。
她心底笃定,林怀性子实诚软善,只要她放下身段,哭够诉够,提及昔日婚约,提及自己如今孤苦,他纵使心硬,也总会有几分动容。
可林怀依旧避之不及,侧身稳稳躲开,脚步再退半步,与她拉开更远距离,脸色冷冽如霜,再无半分温和:“王姑娘,我最后说一次,昔日之事,早已成云烟。我早已忘记,也绝不会回头。请你自重,不要再纠缠。”
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玉娘的心上。
石头站在一旁,早已气得小脸蛋通红,紧紧攥着小拳头。
见王玉娘依旧不依不饶,他当即往前一站,挺起小胸膛,挡在林怀身前,仰着小脸,怒视着她,声音清亮又尖锐:“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我师父都说了,往事都过去了!他现在有师娘,有家,日子过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还要来纠缠?还要来抢别人的相公!”
孩童话语最是直白,也最是戳心。
王玉娘脸上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手指死死绞着衣角,难堪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又羞又怒,对着石头厉声呵斥:“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开工大吉[发财][发财][发财][发财][发财][发财]
全文已写完,不会半路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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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遇王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