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到第三道雾墙前,潮声忽然倒了回来。
顾夜安睁开眼。舱壁上悬着的药灯晃了一下,灯芯由青转蓝,船底也跟着发出一声闷响。老船夫在外头骂了半句,骂声刚出口,又硬生生咽回去。
殷玄度掀开舱帘:“主上,船停了。”
顾夜安按住心口坐直。檀姑下的针还在皮肉里发冷,红绳下的两张名纸被掌心汗意浸得发软。她抬头看向舱外,海雾贴着水面翻动,方才离开的听潮阁已经看不见,前方却多了一盏灯。
那灯悬在雾里,不挂船,也不挂岸,蓝得发白。
老船夫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声音低了许多:“江先生的灯。”
殷玄度皱眉:“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老船夫瞥他一眼:“檀姑看命,江先生收命钱。两码事。”
顾夜安把名纸重新塞回红绳下:“靠过去。”
老船夫不敢多话,撑篙一点。小船被潮水托着往那盏灯下滑。雾开出一条窄水道,尽头是一座半沉在海里的木楼。木楼四周挂满药牌和账牌,风一吹,木片互相碰撞,声响清脆,却听得人心里发凉。门口坐着两个披斗篷的伤者,一个腰间挂正道玉牌,一个手背有魔纹,两人隔着一盆药火烤手,谁也不看谁。
顾夜安下船时,脚下木阶湿滑。殷玄度要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走上去。针意在心口牵着,走一步,冷一寸。她忍着,直到木楼门前。
门开着。
江蓠坐在门内,灰蓝长衣垂到脚边,袖口卷了一截,手里正在擦一枚长针。她比顾夜安记忆里清瘦些,发间多了几缕白,脸上却仍是那副冷淡神色。屋里药柜沿墙排开,每个柜门都挂铜牌,铜牌上写的不是药名,是价。
顾夜安停在门口:“先生。”
江蓠抬眼:“还认得我,省了一针。”
殷玄度听得脸色一变。
顾夜安走进去,坐到她对面:“檀姑已经下过针。”
“她手稳,嘴碎。”江蓠把长针放进银盘,“诊得也没错。你快没了。”
顾夜安看着她:“信匣里说过了。”
“信匣骂不醒人。”江蓠伸手,“腕子。”
顾夜安把手递过去。江蓠指腹一搭,眉头便皱起。她没有多问,拨开红绳,看见下面两张名纸,一张顾夜安,一张谢衔月。纸角皱成一团,朱砂仍红。
江蓠道:“挺笨。”
顾夜安垂眼:“有用吗?”
“一点。”
“那就不算太笨。”
江蓠看了她一眼:“还会顶嘴,剩得不少。”
顾夜安笑了一下,笑意刚起,心口针意忽然往里一钻。她手指收紧,红绳被攥进掌心。江蓠扣住她腕骨,另一手取针,扎进她腕侧旧针旁。
疼意从腕骨窜到心口,像有人从她身后关上一扇门。顾夜安眼前一黑,喉间涌上一点腥甜。她咽下去,肩背绷得笔直。
江蓠道:“疼就哼一声,屋里多的是比你丢脸的人。”
顾夜安低声:“不疼。”
江蓠把第二针扎进去:“那我下狠些。”
“先生。”
“嗯?”
“你还是这么讨厌。”
江蓠手没停:“能骂人,看来还行。”
殷玄度站在门边,脸色从青转白,又从白转青。他想开口,被江蓠扫了一眼,硬是闭了嘴。屋外潮水拍在木桩上,一下接一下,药柜里的铜牌轻轻晃动。
江蓠下到第四针时,顾夜安终于低下头。汗从额角滑到下颌,滴在玄色衣襟上。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很短,也听见红绳下纸张被掌心揉出的细响。
“我是不是来迟了?”
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这不像夜烬主会问的话。也不像顾蘅惯常用来哄人的软话。更像很多年前,她从南宫地牢被江蓠捞出来,浑身骨头都疼,睁眼看见东海潮光时问的那一句。
江蓠的针停了一息。
“迟了也得救。”
顾夜安闭了闭眼:“姐姐那边呢?”
“我在东海,看不见太虚地底。”江蓠把第五针落下,“别拿我当神仙。”
“泠玄素能把她送出来吗?”
“她若活着,能。”
顾夜安抬眼:“若不活着?”
江蓠看着她:“那你现在就该往太虚跑,少在我这里问废话。”
顾夜安哑声笑了一下。
江蓠取出一只细银匣,匣里排着七枚短针。每枚针尾都缠一根蓝线,线细得几乎看不清。她把银匣推到顾夜安面前。
“数日。多一天都没有。”
殷玄度忍不住:“檀姑说三枚。”
“她给的是路上用的。”江蓠道,“我给的是进门后用的。太虚地底的天道阵会顺红绳找她,也会顺她找你。到时针要扎心口,扎慢了,人就散。”
顾夜安把银匣收起:“我自己扎?”
“你若还能抬手。”
“若不能?”
江蓠看向殷玄度。
殷玄度立刻上前半步:“我来。”
江蓠把一张针图丢给他:“记。扎错一寸,她少一日。”
殷玄度接住针图,指尖微抖。他低头看了几眼,喉结滚动:“我记住了。”
江蓠冷笑:“别光嘴上记。东海不收忠心抵账。”
顾夜安看着银匣,忽然问:“我娘当年,真的见过这种墨痕?”
江蓠收针的动作慢了些。
屋里药火烧得很静,蓝焰贴着铜盆边缘。门外那两个伤者已经走了,木廊空下来,只剩潮声和药牌碰撞声。
江蓠道:“见过。”
“她也是无命数?”
“不是。”
“那为什么?”
江蓠把染血的针丢进药水里,滋的一声轻响,药水冒出白烟。
“你现在买不起这个答案。”
顾夜安看着她:“南宫账册副本,玄阴旧库交易权,还不够?”
“那买的是你这几日的命。”江蓠抬眼,“你娘的旧账,另算。”
顾夜安指尖敲了敲银匣,声音很轻:“我可以欠着吗?”
殷玄度猛地看她。
江蓠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
这一下不疼,却把顾夜安敲得愣住。
“你小时候还欠我药钱呢,欠到现在都没还清。”江蓠道,“还想欠?”
顾夜安低头:“那时候我还小。”
“你现在也没多大。”
这句话落下来,顾夜安喉咙一紧。
她已经很久没听人用这种口气同她说话了。玄阴旧部叫她主上,魔族诸派叫她夜烬主,正道骂她魔女。谢辞鸢叫她阿蘅,带着她最想要也最不敢要的温度。江蓠这句却把她一下拽回东海药榻上,拽回那个浑身旧伤、抱着药碗不肯喝的小姑娘。
她低声道:“先生,我要去。”
江蓠把药瓶塞进她手里:“我没拦。”
“你知道去了会怎样。”
“知道。”
“那你还给我针?”
江蓠看着她:“你不去,谢辞鸢被洗成空壳。你去了,未必能活着回来。两条路都烂,我给你挑一双能走烂路的鞋。”
顾夜安攥住药瓶。
江蓠继续道:“别指望好听话救命。好听话便宜,东海不卖。”
殷玄度把针图收进怀里:“江先生,若主上散了,红绳真能留魂?”
“能留一息。”
顾夜安看着那枚东海潮符。符面冰凉,背面刻着一行细字:听潮不问归人处。
“她现在碰不到红绳。”
这句话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多哑。
江蓠看她:“那就让她碰到。”
顾夜安抬眼。
江蓠已经起身,打开内室后门。门外是一条更窄的水道,水道尽头停着一只乌篷快船,船头没有灯,只系着一根蓝线。
“这船走暗潮,比你方才那条快两个时辰。到了太虚山下,泠玄素的人会接。”
顾夜安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
江蓠伸手扶了一把,扶得很稳,也很短。顾夜安站稳后,她便松开。
“先生。”
江蓠把药箱扣上:“又怎么?”
“若我回来,再问我娘的事。”
“带钱。”
顾夜安看着她,弯了弯唇:“你就不能说一句等我回来?”
江蓠冷着脸:“等你回来付账。”
顾夜安笑意浅了些,却终于有了点真。
她走到门口,海风卷进来,吹得红绳下两张名纸轻轻发凉。她抬手按住,回头看了江蓠一眼。
江蓠站在满墙药柜前,灰蓝衣袖被风吹起一角。她没有送,也没有说保重,只把一只小瓷瓶扔过来。
顾夜安接住。
“苦药。”江蓠道,“撑不住就含。别吐我船上。”
殷玄度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江蓠,低声道:“东海的人真是一脉相承。”
江蓠道:“这句加钱。”
殷玄度立刻闭嘴。
顾夜安把瓷瓶收好,上了乌篷船。船身一晃,暗潮托着船头转向外海。木楼、药牌、□□都在雾里退远。江蓠的身影也被水汽遮住,只剩那盏□□还亮着。
顾夜安坐在船舱里,取出银匣,指腹从七枚针尾一一摸过。每一根针都冷。她把潮符和名纸一起压在红绳下,心口针意缓缓烧着。
殷玄度在舱口展开针图,借着微光一遍遍看。
“殷玄度。”
“属下在。”
“若我疼得抬不起手,你别犹豫。”
殷玄度握着针图:“是。”
顾夜安看着舱外雾色,声音很轻:“我要见她。”
殷玄度低下头:“属下记住了。”
暗潮推船入雾,潮声渐急。顾夜安闭上眼,红绳贴着掌心,热了一下。
她没有开口。
声音要留到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