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翻倒时,顾夜安正把太虚境的地形图收到袖中。
炭火滚过玄黑石阶,火星溅到靴边。灯窟外的哭喊声被石门隔了一层,仍听得清,夹着马嘶、锁链拖地声和骨哨短促的尖响。她抬眼,看见殷玄度半跪在门口,肩头衣料被划开,血顺着护臂往下滴,落到石面上,颜色发黑。
“说。”
殷玄度喘了一口气:“赤砂西营出事。工役被劫,押账的两个人死了。南宫副册抄本少了一匣。”
顾夜安指尖停在袖口。
红绳在腕上轻轻发热,又很快冷下去。她原本已经换好夜行衣,袖中收着江蓠给的稳命针,马也备在后峡。再过半个时辰,她该离开灯窟,去太虚境山外见泠玄素安排的人。
外头又传来一声惨叫。
殷玄度抬头:“主上,东角也被人冲了。不是一派。”
顾夜安把地形图放回案上:“谁带头?”
“血鸦寨、白骨渡,还有赤焰堂一支散骑。”殷玄度咬牙,“赤焰堂的人喊,说夜烬主忙着给正道女人收尸。”
顾夜安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温度。殷玄度看见,后背反倒生出一层冷汗。
“收尸?”她把袖口理平,“他们话挺多。”
“主上,您不能出去。”殷玄度撑着膝盖站起,“太明显了。他们就是要逼您露面。不管是太虚还是赤砂,这是两难的局面。”
顾夜安看向桌上的地形图。素雪峰、山门、地底锁心狱,她用朱砂标过几处暗线。太虚境那边安静得太久,越安静,她越能想见谢辞鸢在地底如何熬。
姐姐现在会不会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腕上红绳便微微一烫。她抬手碰了一下,什么回音也传不过来。红绳旧结硬硬抵着指腹,像一颗埋在皮肉里的小石子。
“工役在哪?”
殷玄度喉咙一紧:“西营矿道。”
“账册?”
“往南峡走了。”
“灯册?”
“东角还守着,阿柳带人堵住了门。她受了伤。”
顾夜安拿起桌边长弓,弓身漆黑,弓弦细得几乎看不清。她把一只短匣扣到腰间,又从案下抽出一卷赤砂矿道图。
殷玄度急了:“主上。”
“别喊。”顾夜安走下石阶,“你去东角,护灯册。阿柳要是死了,你就补上。”
殷玄度脸色发白:“那西营呢?”
“我去。”
“您一个人去西营?”
顾夜安侧头看他:“我带一群人去,等他们沿路放冷箭一起死?”
殷玄度被她看得闭了嘴。
灯窟外的风灌进来,带着焦肉、血、砂土和旧矿潮气。顾夜安跨过翻倒的火盆,玄衣下摆扫过火星,没着。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太虚那边来信,立刻送我手里。”
殷玄度低声道:“是。”
顾夜安从后门下了灯窟。
玄阴的夜比太虚境脏得多。风里有沙,也有血腥。赤砂岭远处还冒着暗红火光,矿道木架一排排伏在山腰,缆绳被割断,吊筐歪在半空,里面滚出几块染血矿石。十几个凡人工役被赶到峡谷边,手腕用粗麻绳捆成一串。看守他们的人穿着灰皮甲,脸上涂了黑纹,笑声尖细。
顾夜安伏在断墙后,听他们说话。
“夜烬主真会来?”
“她不来,咱们就把人带走。赤砂矿契在她手里,工役在咱们手里,照样能谈。”
“听说她为了太虚境那个剑修,连南宫主脉都翻了。”
“啧,一个正道女人。”
说话的人笑起来,脚边有个老工役抬了下头,被他一鞭抽回去。
顾夜安搭箭。
弓弦拉开时,腕上的红绳蹭过弓臂。她的手抖了一下,很轻。箭尖偏了半寸。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指节。
昨夜江蓠扎稳命针时,这只手也抖。她以为是针疼,现下才知道不是。她想去太虚,想得骨头里都生了火。可眼前这些人,是谢辞鸢在山门前用一身罪名保下来的证据和活口。她若丢下,谢辞鸢认的那些罪,便会被人撕开口子,往里塞更脏的东西。
灰皮甲又举起鞭子。
箭离弦。
那人手腕被钉在木桩上,惨叫刚起,第二箭穿过他喉咙。峡谷边的人一乱,顾夜安从断墙后跃下,袖中银针飞出,割断最前面三根麻绳。
“往低处跑。”她落在工役前,声音不高,“别回头。”
老工役认出她,嘴唇哆嗦:“顾姑娘……”
“跑。”
老工役扶起旁边摔倒的少年,拖着人往矿沟里钻。灰皮甲们反应过来,兽骨哨同时响起,几十道人影从矿架后冲出。
顾夜安抽出短刃。
刃身很薄,贴着袖口滑出来,冷光一闪又没入夜色。第一个扑到面前的人被她卸了肘骨,膝盖又被踹进砂地。第二个人挥斧砍来,她侧身避过,银针扎入对方耳后,手中短刃顺势划过他束甲绳。皮甲散开时,她已经越过半步,抬弓射穿矿架上的骨哨手。
尖响断了。
峡谷更乱。
她没有追杀逃开的喽啰,只盯着带头那名白发魔修。那人站在高处,手里抓着一卷账册,脸上笑意没收干净。
“夜烬主,来得挺快啊。”
顾夜安抬头:“东西放下。”
白发魔修把账册往火把边送了送:“你走近一步,我就烧。南宫副册抄本,赤砂矿契,还有那些凡人签过的活契。烧了以后,你知道后果。”
顾夜安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赤砂西营一半。”
“胃口不小。”
“你如今顾不上这里。大家都知道。”白发魔修笑着扫过她腕上的红绳,“太虚境那位,被关了吧?你心急吧?哎,急就让点利,咱们都省事。”
顾夜安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碰到稳命针的针匣。
“你知道得挺多。”
“魔域消息快。”
“谁给你的?”
白发魔修笑意一顿。
这一顿够了。
顾夜安袖中银针扎入地面。赤砂下方亮起一道极细玄纹,是她方才救人时顺手划下的线。白发魔修脚底一陷,火把歪开,账册脱手。顾夜安踩着矿架断梁跃上去,一把扣住账册,短刃贴到他脖颈。
白发魔修额角冒汗:“夜烬主,有话好说。”
“刚才不是挺会说吗?”
“我背后还有人,你杀我——”
顾夜安手腕一转,短刃没入他肩骨,把人钉在木柱上。
“留你一口气。回去告诉血鸦寨,赤砂工役再少一个,我就杀了你们。”
白发魔修痛得脸变形:“白骨渡呢?赤焰堂呢?你杀得完吗?”
顾夜安把账册塞进怀里,低头看他。
“今晚就先杀你们。”
半个时辰后,血鸦寨西营据点起了火。
顾夜安站在矿沟边,看着玄阴旧部把救回来的工役送进暗道。少年扶着老工役走过她身边,脸上全是灰,脚步发软,仍回头看了她一眼。
“顾姑娘,谢仙长……她还好吗?”
顾夜安喉间发涩。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敢碰红绳。每看一次红绳,得到的都是空荡荡的热,像对面隔着厚厚石壁,石壁那头有人在流血,她碰不到。
“她会好的。”顾夜安说。
少年点点头,像信了,又像只是需要信。老工役拉着他进了暗道,潮冷矿风很快吞掉脚步声。
阿柳被人搀来时,半边袖子都被血浸透。她是玄阴旧部里少数还记得谢衔月这个名字的人,从前守灯册,话很少。此刻她跪到顾夜安面前,牙关还在打颤。
“主上,东角守住了。”
顾夜安伸手扶她:“起来。”
阿柳没动:“灯册没丢。可他们翻过旧名柜,找的是谢……”
她声音卡住,脸色茫然了一瞬。
顾夜安心口一沉。
阿柳皱眉,像舌尖忽然忘了那个字。她急得抬手去捶自己额角:“属下该死。属下刚才还记得,那个名字,那个……”
“别想了。”顾夜安扶住她手腕,“回灯窟治伤。”
阿柳眼圈发红:“主上,我不是故意忘记的。”
顾夜安的指尖冷了些。
“我知道。”
阿柳被人扶走后,殷玄度快步过来。他肩上的伤草草包过,脸色仍不好。
“南峡那边抓了两个活口。赤焰堂的散骑供出,是有人拿太虚境锁心狱的消息换他们动手。那人没露面,只给了半枚金印残纹。”
顾夜安接过他递来的布片。
布片上拓着一点金色纹路,细而清,带着正道法印的味道。她看不出具体来源,只觉得那金光刺眼。
“还有呢?”
殷玄度迟疑了一下:“他们说,太虚境不会杀谢辞鸢。留着她,是要她忘情。”
风从矿道里钻出来,吹起顾夜安鬓边碎发。她低头看着那半枚金纹,忽然觉得稳命针扎过的心口疼了一下。
忘情。
这个词比杀更冷。
她把布片攥进掌心:“活口关起来。别弄死。”
“是。”殷玄度看着她,“主上,您还去太虚吗?”
顾夜安看向远处。赤砂岭火光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离她原定出发的时辰,已经过了很久。
“去。”
殷玄度急道:“可赤砂这边——”
“账册收回,工役转进北线暗道。灯册封三层,旧名柜搬到地下水室。血鸦寨据点烧了,今晚他们不敢再来。白骨渡和赤焰堂若动,按我留的第二套路走。”
殷玄度一怔:“您何时留的第二套路?”
顾夜安把短刃收回袖中:“南宫主堂塌之前。”
殷玄度看着她,终于低头:“属下明白。”
顾夜安往灯窟方向走。走到一半,脚下忽然一软。她扶住矿架,胸口像被冰线勒住,呼吸短了一截。江蓠那枚稳命针在心脉旁发热,热得发疼。
殷玄度赶来扶她:“主上!”
“别碰。”
她自己站稳,低头看向手腕。红绳旧结被血蹭脏了。不是她的血,沾在红线上,暗得刺目。
她用袖口擦了两下,没擦干净。
殷玄度声音低下去:“您手在抖。”
顾夜安把手收回袖中:“累的。”
“主上。”
“别再说了。”
殷玄度闭嘴。
回到灯窟时,天已发灰。玄阴旧部正在清点伤亡,石阶上摆了十几副担架。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抱着断臂坐在墙角,见顾夜安进来,便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顾夜安抬手:“躺着。”
那人又躺回去,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灯窟正中,南宫副册抄本重新放回铁匣。顾夜安亲手上锁,又把锁匣交给殷玄度。
“送东海抄本照旧。”
殷玄度愣住:“都这样了,还送?”
“更要送。”顾夜安看着铁匣,“太虚那边若出事,江蓠手里不能什么都没有。”
殷玄度低声应下。
顾夜安走到灯窟最深处。那里放着一盏残灯,灯油是玄阴旧法炼的,火苗青黑,照不暖人。她坐到灯前,把袖中的太虚地形图重新取出来。纸角被血弄湿了一处,锁心狱那条线晕开了,朱砂化成淡红。
她用干净帕子按住那片红,手指又抖了一下。
谢辞鸢在地底。
她在这里守账、救人、杀叛徒。
每一样都该做,每一样都不能丢。可她心里仍有个声音,一遍遍催她走,快点走,姐姐在等你。
顾夜安闭了闭眼,拿出黑色小简,重新写信。
写给泠玄素的那封已经送出。她又写了一封给江蓠,字很短。
赤砂遭袭,账册保住。稳命针余效减半。入太虚时辰推迟。若红绳留魂,按旧法备海棺。
写到最后两个字,她停了很久。
海棺。
这词太冷。冷得她不想让谢辞鸢听见。
她把小简封好,交给门外候着的旧部:“走水路,别经南峡。”
旧部领命离开。
灯窟里安静下来,远处伤者的呻吟隔着石壁传来。顾夜安靠着石案坐了会儿,抬手碰了碰红绳。
“姐姐。”
声音很轻。
红绳没有回音。
她低头看着那点旧红,想说我马上来,想说你别怕,想说我会把你带出来。话到了唇边,一句都没落下去。
她现在说什么都太轻。
顾夜安把红绳贴到唇边,闭着眼缓了几息,再睁开时,眼底那点乱已经收干净。
“殷玄度。”
殷玄度从门外进来:“主上。”
“点二十个人,跟我走太虚外线。剩下的人守灯窟。赤砂工役若再出事,你不用等我回来,自断左手。”
殷玄度低头:“是。”
“阿柳伤好前,不许她碰灯册。”
“是。”
“血鸦寨活口,留到我回来审。”
殷玄度应完,迟疑着看她:“主上,您要不要歇一会儿?”
顾夜安把太虚地形图收进袖中,稳命针针匣贴着心口,冷得她牙关发紧。
“路上歇。”
殷玄度知道劝不住,转身去点人。
顾夜安起身时,灯窟外的天终于亮了。灰白光从石门缝里挤进来,照在满地血迹和烧黑的炭灰上。她踏过那些痕迹,玄衣下摆沾了血,也沾了砂。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残灯。
灯火还在。
她答应过谢辞鸢,要守住这些证据,守住那些活下来的人。
那她该去找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