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透,灯窟外有人把一具尸体挂在花田边。
阿蘅走出侧室时,谢辞鸢正在替她系外袍的带子。玄阴的衣料比太虚境的法衣薄些,黑底里藏着暗紫纹,领口被夜风一吹,贴在锁骨边,冷得她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谢辞鸢的手指从她颈侧擦过,动作很稳,指腹温度却低。
外头传来殷玄度的声音:“少主,骨翼的人留了东西。”
阿蘅按住谢辞鸢的手腕,没让她把最后一道扣系死。
“我去看。”
谢辞鸢垂眼看她:“披厚一点。”
“姐姐。”阿蘅抬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你现在管得真宽。”
谢辞鸢把外袍拉到她肩上:“风冷。”
阿蘅看着她,想笑,笑到一半又收住。昨夜她靠在谢辞鸢怀里睡着,醒来时,谢辞鸢仍坐在床边,手还搭在她背后。那只手一夜未离开,却也只是一只手。她听不到从前那种乱了节奏的呼吸,摸不到熟悉的热意。谢辞鸢看她时,眼神干净得近乎空,偏偏替她拢衣的动作一分未错。
这比拒绝更疼。
她松开手:“好,听你的。”
灯窟口的冷风裹着土腥味灌进来。阿蘅走下石阶,看见花田边竖着一根骨桩。桩上吊着个玄阴斥候,胸口被骨刺穿透,血顺着衣摆滴在泥里。紫花开得稀,花瓣沾了血,颜色深得发黑。
殷玄度站在骨桩旁,脸色阴沉。几个旧部围着尸身,眼底都有火,却无人乱动。
“人昨夜派出去送信。”殷玄度道,“回来时已成这样。骨翼留话,说夜烬座空了多年,少主若要坐稳,今晚诸派宴前,把正道仙君交出来祭旗。”
谢辞鸢站在阿蘅身后,白发被风吹到肩前。她听见“祭旗”二字,神色未变,手却移到阿蘅后腰处,虚虚护着。
阿蘅看见地上的脚印。骨翼的人脚掌窄长,爪痕拖过湿泥,来时从北坡绕下,离灯窟很近。他们能把尸体挂到这里,便是告诉玄阴旧部:这片地界还没回到顾夜安手里。
断臂老者哑声道:“少主,属下带人追。”
“追不到了。”阿蘅蹲下身,捻起一点泥,指尖沾到血和紫花汁。那味道很淡,苦里带涩,像旧伤泡在冷水中,“他们是故意的。”
老者咬牙:“可人不能白死。”
阿蘅抬头看他:“不会白死。把他收回灯窟,留到诸派来。”
殷玄度眼皮一跳:“少主?”
“他们送来的旗,我收下。”阿蘅站起身,擦掉指尖的泥,“今晚挂回去。”
老者胸口起伏,最终低头:“是。”
尸身被人解下时,紫花田里起了一阵细风。阿蘅看着那片被踩乱的花,心里那根线绷得很紧。她本该回灯窟处置骨翼传来的羞辱,也该见账房的人,安排南宫证据送往三处。可她忽然不想让谢辞鸢站在这根骨桩前,被玄阴旧部用复杂目光打量。
她回头,朝谢辞鸢伸手。
谢辞鸢把手给她。
“陪我走一段。”阿蘅说。
殷玄度皱眉:“少主,宴前还有……”
“半个时辰。”阿蘅看向他,“骨翼敢挂人,就敢留眼线。你把人抓出来,留活口。”
殷玄度很快明白,抬手点了两名旧部:“属下去办。”
阿蘅牵着谢辞鸢穿过花田边的小路。越往里走,灯窟的血味越淡,湿土和花根的气味慢慢浮起来。玄阴地界的天一直灰,云层低得像要擦过山脊。荒草间偶尔露出断掉的石灯,灯身刻着旧纹,纹路里积着紫色花粉。
谢辞鸢走得很安静。她的手被阿蘅牵着,指节冷,掌心却顺着阿蘅的力道收拢。阿蘅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发涩。
“姐姐,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谢辞鸢看向路边。花茎细长,叶片贴地,花瓣是暗紫色,边缘有一圈近乎黑的细纹。它们长得并不热闹,三五株挨在一起,像从裂土里慢慢熬出来的颜色。
“玄阴花?”
“嗯。”阿蘅弯腰摘下一朵,花汁染上指尖,“这东西只在玄阴地界活。移出去,三日就枯。殷玄度小时候偷挖过一盆,想送去夜烬城外养,结果被我娘骂了一顿。”
谢辞鸢问:“你见过?”
阿蘅指尖停了停,笑得很淡:“不太清楚。也许听别人说过吧。”
她把花拢在掌心,没再解释。她对殷夜来的记忆总是碎的,有些来自旧部,有些来自残梦,有些像落在水里的灯影,一碰就散。谢辞鸢未追问,只替她拨开挡路的枯枝。
花田深处有一片低洼地。那里避风,紫花开得密一些,花瓣挨着花瓣,铺在灰土上,像玄阴地界藏起来的一块旧绸。地边有一块半倒石碑,碑文被苔痕咬掉大半,只剩“归处”二字还能辨认。
阿蘅停在碑前。
“玄阴以前不怎么办大婚。”她说,“魔族今天活着,明天就可能死在别族手里。礼太大,容易招人笑,也容易招仇。这里有个旧俗,带人来看花,点一笔花汁,就算认了归处。”
谢辞鸢看着她:“归处?”
阿蘅把手里的花碾开,暗紫汁液从指缝里沁出来:“意思是,这个人从此能进玄阴灯窟。并非成亲,没那么热闹,亦没那么干净。”
她说完,抬眼看谢辞鸢,努力让语气轻些:“姐姐怕吗?这听着挺不吉利的。”
谢辞鸢道:“不怕。”
“答这么快呀。”
“不该犹豫。”
阿蘅怔了一下,昨夜那句被她原样还回来,心里却酸得厉害。她低头笑了笑,手指捏紧花汁:“你这样,我会当真的。”
谢辞鸢看她:“本来就是真的。”
风从花田另一头过来,带起细细花粉。阿蘅的睫毛上落了一点紫,谢辞鸢抬手替她拂掉。指腹贴近眼尾时,阿蘅闭了闭眼。那一点触碰太熟悉,熟悉得她几乎要往谢辞鸢掌心靠过去。
她忍住了。
“姐姐。”阿蘅轻声说,“玄阴女子身上,多半会有花痕。”
谢辞鸢的手停在她脸侧。
阿蘅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解开腰侧衣带。黑色外袍从肩头滑到臂弯,里衣被风吹得贴在腰腹上。她不躲不催。谢辞鸢站在原地,目光落过她发间,移到她手上,最后停在她腿侧,呼吸轻得几乎听不清。
“阿蘅。”谢辞鸢开口,嗓音比方才低,“冷。”
阿蘅弯唇:“就看一眼。”
她把裙摆拢到膝上,侧过身,露出大腿内侧一小片雪白皮肤。那里生着一枚紫色花痕,颜色比花田里的花更深,纹路从皮肉里透出来,花瓣细而弯,边缘没入肌理,像天生就该长在那里。
谢辞鸢的眼神终于变了。
变化很轻,轻到旁人未必看得出。可阿蘅离她太近,看见她睫毛垂下去,喉间动了一下,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住。
“能碰吗?”谢辞鸢问。
阿蘅指尖攥着衣料,低声道:“嗯。”
谢辞鸢蹲下身。她的白发垂到阿蘅腿边,被风吹得擦过花瓣。指腹落下前,她又抬眼看阿蘅,像在确认。阿蘅点头,心跳撞得胸口发疼。
那一点触碰很轻。
谢辞鸢的指腹沿着花痕边缘慢慢走过,避开最嫩的皮肉,像怕弄疼她。冷意贴上来,阿蘅腰背绷直,手指一下抓住谢辞鸢肩头。
谢辞鸢抬头:“疼?”
“不疼。”阿蘅声音发紧,偏要笑,“痒。”
谢辞鸢收回手,却没站起来。她把滑下去的裙摆替阿蘅拢好,又替她把外袍拉回肩上。唯独指尖在系衣带时慢了两息。
阿蘅看着她,心口那点酸涩更深。
从前的谢辞鸢会耳根发红,会避开眼,又舍不得真的躲。如今她会问、会碰、会替她穿好衣裳,分寸妥帖得让人挑不出错。可阿蘅宁愿她乱一点,笨一点,哪怕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也好。
“姐姐。”
“嗯。”
“你想亲我吗?”
谢辞鸢系带的手停住。
花田里只剩风声。远处灯窟传来很模糊的号角,像有人在召回外巡的旧部。谢辞鸢看着阿蘅,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
“想。”她说。
阿蘅心里一跳,刚要抬手,谢辞鸢已俯身吻下来。
这个吻很轻,落在她唇上,带着冷花汁的苦味。谢辞鸢一手扶着她后腰,另一只手挡住她身后的风。阿蘅抓紧她衣襟,主动贴过去,舌尖碰到谢辞鸢唇缝时,谢辞鸢顿了一下,很快回应她。
身体是会记得的。
阿蘅几乎立刻明白。谢辞鸢知道怎样抱她,知道她靠近时腰会软,知道她喘不上气时该退开一点。她甚至会用拇指擦过阿蘅唇边的花汁,低声问:“冷不冷?”
可那双眼太清明了。
阿蘅从里面看不到烧起来的欲念,也看不到从前那种快要藏不住的欢喜。她像被一只温柔的手稳稳接住,却接住她的人站在很远的岸上。
她垂下眼:“有点。”
谢辞鸢立刻把外袍裹紧,掌心贴住她后颈,替她挡风:“回去?”
“等会儿。”阿蘅把碾碎的玄阴花放到掌心,拉过谢辞鸢的右手,“旧俗还没完呢。”
谢辞鸢看着她把暗紫花汁点在自己腕上。阿蘅画得很慢,一笔弯过腕骨,像一片花瓣,又像一条细小的伤痕。花汁微凉,渗进皮肤纹理里,留下一点涩味。
“这样就行?”谢辞鸢问。
“嗯。”阿蘅低头吹了吹,“洗不掉的,三日后才会自己淡。要是你后悔,现在擦也来得及。”
谢辞鸢反手握住她的指尖:“不擦。”
阿蘅看着腕上那点紫,眼眶忽然热起来。她很想问,你知道这算什么吗,你知道我把你带到这里,是想把你放进我的归处里吗。话到喉间,她又吞回去。
问了又怎样。谢辞鸢会认真答她,会说知道,会说不怕。可她答得越稳,阿蘅越能摸到那稳底下的空。
谢辞鸢察觉她低头太久,伸手托起她的脸:“怎么了?”
阿蘅眨掉眼底那点潮意,笑着说:“没事。就是觉得,姐姐腕上有花,还挺好看。”
谢辞鸢看着她,指腹擦过她眼尾:“你哭了。”
“风吹的。”
“这里没风。”
阿蘅被她堵得一噎,忍不住小声骂:“你怎么这么会拆台啊。”
谢辞鸢答得很认真:“不想让你忍着。”
阿蘅的笑停在唇边。
她伸手抱住谢辞鸢,脸贴在她肩口。谢辞鸢很快回抱,手掌落在她背上,位置和昨夜一样,稳得让人心里发疼。
花田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阿蘅身体一僵。
那是玄阴旧部的暗哨。有人靠近,而且离得很近。她抬头,谢辞鸢跟着看向花田北侧。灰色山石后,一截骨翼的边缘缩了回去,动作很快,却没躲过谢辞鸢的视线。
谢辞鸢只抬了抬手,花田边的寒意便凝成一线。石后传来闷哼,一个瘦小魔族跌出来,背后骨翼被霜白灵力缠住,整个人摔进湿泥里。他嘴里咬着一枚传讯骨哨,眼珠乱转,视线扫过阿蘅敞开的领口,又落到谢辞鸢腕上的紫痕。
阿蘅把衣襟拢好,脸上的红意一点点退干净。
谢辞鸢挡在她身前,声音淡下去:“看够了吗?”
那魔族吐出一口泥,笑得尖细:“看够了。玄阴少主带正道仙君进归处花田,骨翼今晚有好话讲了。”
阿蘅从谢辞鸢身后走出,按住她要抬起的手。
“别杀。”阿蘅说。
谢辞鸢侧头看她。
阿蘅望着泥里的骨翼细作,唇边慢慢弯起:“让他回去。”
那人愣住。
阿蘅蹲下身,捡起那枚传讯骨哨,在指间转了转:“告诉你主子,花田看过了,旧俗也成了。今晚宴上想拿这个说事,叫他坐近点,说大声些。要是嗓子不好,我让人替他敲鼓。”
细作脸上的笑僵住。
阿蘅把骨哨塞回他嘴里,拍了拍他的脸,动作很轻,羞辱却足够清楚:“滚吧。”
谢辞鸢撤去灵力。细作爬起来,拖着受伤的骨翼往北坡跑,跑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阿蘅站在紫花田里,黑衣被风吹起,身旁白发仙君腕上那点紫痕亮得刺眼。
等人跑远,阿蘅才松开谢辞鸢的手。
谢辞鸢问:“为什么放他?”
“他们想拿我和你做文章。”阿蘅低头,把谢辞鸢腕上的花汁抹匀一点,“那就让他们说。藏着掖着,反倒显得我怕。”
谢辞鸢道:“你不怕?”
阿蘅抬眼看她:“怕啊。”
这次她没装。
她把谢辞鸢的手贴在自己脸侧,声音低了下去:“我怕你回太虚境后,他们拿这个问罪。怕你觉得我把你拖得太深。更怕你有一天听他们说多了,觉得放开我也挺好。”
谢辞鸢看着她,眼神又出现那种短暂的困惑。阿蘅知道她在找,找心里该有的疼,找从前会立刻涌上来的反驳。她等了一会儿,谢辞鸢终于握住她的手。
“我不放。”
阿蘅鼻尖一酸,嘴上却道:“你这话说得干巴巴的。”
谢辞鸢想了想:“那我再说一遍?”
阿蘅被她逗得笑出声,笑完又觉得难受,索性把额头抵上她肩膀:“算了,干巴巴也行。反正我听见了。”
远处灯窟方向传来殷玄度的呼喊,诸派前哨已到北门。阿蘅闭了闭眼,再度系紧外袍,抬手把谢辞鸢腕上的紫痕藏进袖中,又很快拉出来,让那点颜色露在外面。
谢辞鸢看着她的动作:“不藏?”
“不藏。”阿蘅牵起她,“姐姐看着我。”
谢辞鸢道:“我看着。”
阿蘅带着她往花田外走。紫花在脚边伏下,又被风扶起。灯窟的号角声越来越近,骨翼细作留下的泥痕一路通向北坡,亦通向今晚的宴席。
她掌心里握着谢辞鸢的手,腕上冷汗已干。
归处已认,风声也该入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