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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月归 第68章 问药来

作者:寒山独坐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7-07 09:45:12 来源:文学城

沈惊鸿到碧筠峰时,秦小满正抱着一只药罐从丹房里冲出来。

药罐还在冒烟,焦苦味顺着竹径铺开。秦小满跑得太急,差点撞上石阶边的晒药架,架上几排玉铃草被风一吹,叶片哗啦啦响。谢辞鸢站在廊下,手刚扶住阿蘅的肩,便看见那只药罐在秦小满怀里晃出一道黑烟。

“陆师姐!”秦小满喊得嗓子都劈了,“这回不是炸炉!”

陆青吟从药圃那头抬起头,脸上的温和被风吹得干干净净:“这声音,不是炸炉是什么?”

秦小满脚步一顿,抱着药罐看向廊下。她先看见谢辞鸢,又看见谢辞鸢身边披着浅青外衫的阿蘅,声音立刻低了八分:“顾师姐,你醒啦?我没吵你吧?”

阿蘅靠着廊柱,腕口被谢辞鸢替她压得严实。晨风吹起她发尾,病色还在脸上,眼里却带着一点被吵醒后的笑。

“吵了。”她说。

秦小满脸色一垮。

阿蘅慢慢补了一句:“不过比药味好。”

秦小满又活了:“那我下次糊得更香一点。”

谢辞鸢看她一眼。

秦小满立刻抱紧药罐:“我开玩笑的。”

竹径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碧筠峰弟子惯有的跑跳,也不是许照微那种懒散拖沓的步子。那声音稳、轻、规整,每一步都像踩在玉衡峰的戒尺上。

谢辞鸢抬眼。

沈惊鸿沿着竹径走来,身后跟着周砚。两人都穿玉衡峰青白弟子服,袖口束得整齐,腰间挂着灵印副册。晨雾还没散尽,落在沈惊鸿肩头,给他本就冷硬的眉眼添了一层霜意。

秦小满抱着冒烟药罐,夹在中间,看看沈惊鸿,又看看陆青吟,最后小声道:“大师兄好。”

沈惊鸿停步,目光落到药罐上:“丹房走水?”

秦小满忙摇头:“没走水,药糊了。”

“火封了吗?”

“封了。”

“药渣倒了吗?”

“还没。”

“那你抱着它站在这里,是等它再糊一遍?”

秦小满被训得背脊一挺:“我这就去!”

她抱着药罐跑了两步,又被陆青吟叫住:“别往药圃倒。”

秦小满脚下一拐,灰溜溜往后院去了。

谢辞鸢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绷紧的弦松了一线。沈惊鸿训人时仍是那副不讲情面的样子,来问责也没先摆出逼人的架势。可她没有收回扶着阿蘅的手。

阿蘅的指尖在袖中轻轻碰了碰她。

谢辞鸢低声道:“累了就回屋。”

阿蘅抬眼看沈惊鸿,笑意浅淡:“大师兄都到了,我若躲回去,倒显得心虚。”

谢辞鸢看她:“你现在不需要显得什么。”

沈惊鸿停在三步外,没有靠得太近。他先朝陆青吟颔首,又向谢辞鸢和阿蘅行礼:“谢师姐,顾师妹。”

谢辞鸢回礼:“沈师弟。”

阿蘅也欠了欠身,被谢辞鸢按住手臂,动作只做了一半。沈惊鸿看见了,没有挑礼数。

陆青吟走过来,袖口还沾着药泥:“沈师弟来得比我想的早。”

“卯时已过。”

“病人刚醒。”

沈惊鸿把副册递出:“我不是来审人的。玉衡峰核对伤情,先送副册给碧筠峰留档。能答的答,不能答的记待核。”

陆青吟接过副册,脸色缓了些:“进屋说吧。外头风冷。”

阿蘅轻轻笑了声:“陆师姐,我没那么娇气。”

谢辞鸢扶着她往屋里走:“你有。”

阿蘅侧头看她:“姐姐,还有外人在呢。”

周砚低头看地,像忽然对青石缝里的苔藓生出兴趣。沈惊鸿神色没变,握着册子的手却停了一息。

屋里药香比外头重。窗边放着半盏温水,榻前小案上压着陆青吟新写的药方。谢辞鸢扶阿蘅坐回榻边,又把软枕垫到她背后。阿蘅没有挣,反倒顺从得过分,等谢辞鸢替她拢好袖口,她才抬眼看向沈惊鸿。

“问吧。”

沈惊鸿没有立刻开口。他把副册放在案上,先看陆青吟:“她能坐多久?”

陆青吟道:“一炷香。若烙……腕伤发疼,立刻停。”

谢辞鸢听出她把烙痕二字咽了回去,指尖在阿蘅腕边压了压。

沈惊鸿也听见了。他没有追问,只翻开副册第一页:“碧落出口时,顾师妹醒着吗?”

阿蘅看向谢辞鸢:“姐姐抱我出来的?”

谢辞鸢道:“你半醒,能认人。”

阿蘅点头:“那就算醒着。”

沈惊鸿笔尖停住:“能记得出口处见过谁?”

阿蘅想了想:“陆师姐,魏长老,赵逢,季衡。还有很多人,我分不清。”

周砚在旁边记下。

沈惊鸿继续问:“出秘境前,是否碰过残碑碎片、命册纸灰,或其他从命城带出的东西?”

阿蘅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碰过红绳。”

“红绳不算秘境残物。”

“那没有。”

沈惊鸿抬眼看她:“顾师妹确定?”

谢辞鸢的手按在榻沿,声音冷下来:“她已经答了。”

屋内安静一瞬。

沈惊鸿看向谢辞鸢。两人的视线隔着药香撞在一处,谁都没退。谢辞鸢知道他在尽责,也知道玉衡峰必须查清楚,可阿蘅腕边那枚烙痕昨夜才疼过,今晨连走到廊下都要借她的力。她不想让阿蘅过于疲惫。

阿蘅却轻轻勾住她的袖口:“姐姐。”

谢辞鸢低头。

阿蘅看着她,眼里没有躲闪:“我能答。”

“不能硬撑。”

“我知道。”

沈惊鸿等她们说完,才开口:“谢师姐,我来之前已同韩长老说清,不问旧名,不问腕伤,不问她无法确认的事。方才那句,是按册核对。”

谢辞鸢看着他:“最好如此。”

周砚握笔的手紧了紧,像想说什么,又被沈惊鸿一个眼神压回去。

陆青吟把温水递给阿蘅,打圆场道:“先喝口水。沈师弟,问慢些。你们玉衡峰熬夜熬惯了,病人没跟着你们熬的道理。”

阿蘅接过水盏,轻声道:“我昨晚也没怎么睡。”

谢辞鸢看她。

阿蘅立刻低头喝水,装作没看见。

沈惊鸿翻过一页,语气仍稳:“碧落内城里,顾师妹是否见过南宫家的阵纹?”

阿蘅握着水盏的指尖顿住。

谢辞鸢看见她指节泛白,心口沉了沉。这个问题碰到了更冷的地方。南宫家的旧事,连谢辞鸢都只从碎片里看过一角。

她伸手,把水盏从阿蘅手中接过来,放到案上。

“这个问题待核。”

沈惊鸿看着她:“谢师姐。”

“待核。”

阿蘅笑了笑:“姐姐替我答了。”

谢辞鸢没理她这点故意的调笑:“你脸白了。”

阿蘅还想说什么,腕口忽然亮了一线冷白。光隔着袖布透出来,像雪针穿透薄纸。她呼吸一滞,手指猛地扣住榻沿。

谢辞鸢立刻握住她的手腕,灵力沿着红绳旁边压下去:“阿蘅。”

陆青吟脸色一变,快步上前,银针从袖中滑到指间。她没有问,先封住阿蘅腕骨上方两处脉门,又把一枚温热药丸送到谢辞鸢手里。

“含住,别咽。”

谢辞鸢扶住阿蘅下颌,把药丸送到她唇边。阿蘅疼得眼底发散,却仍在碰到谢辞鸢手指时短促地笑了一下。

“姐姐……这么多人看着呢。”

谢辞鸢盯着她:“闭嘴。”

阿蘅乖乖含住药丸,睫毛却轻轻颤着。谢辞鸢一手压着她腕边,一手扶着她后背,把她整个人护在身前。她能感觉到沈惊鸿和周砚的视线都落过来,也能听见周砚倒吸一口气。

她没有回头。

陆青吟冷声道:“沈师弟,今日问到这里。”

沈惊鸿合上副册:“好。”

周砚急道:“大师兄,可南宫阵纹那一项……”

沈惊鸿看他:“待核。”

周砚闭嘴。

冷白光在袖底挣了几息,终于慢慢暗下去。阿蘅额上出了一层汗,脸色白得吓人,却还靠在谢辞鸢怀里,指尖一点点松开榻沿,转而攥住谢辞鸢衣袖。

谢辞鸢低头,用帕子擦去她额角冷汗:“还疼吗?”

阿蘅含着药丸,声音含糊:“姐姐凶我。”

“嗯。”

“还让我闭嘴。”

“你该闭嘴。”

阿蘅轻轻眨眼:“那姐姐哄我一下。”

谢辞鸢动作一停。

屋里还有沈惊鸿、周砚、陆青吟。窗外秦小满大概也在偷听,连药圃那边的铲土声都停了。谢辞鸢知道这些人都在,可她低头看着阿蘅苍白的脸,什么遮掩的心思都散了。

她把阿蘅鬓边被汗沾湿的碎发理开,声音放低:“不疼了再给你梅子。”

阿蘅似是不满意:“就这个?”

谢辞鸢看着她,指腹在她掌心轻轻按了一下:“靠我怀里。”

阿蘅眼底那点强撑的笑软下去,终于安静靠回她怀里。

陆青吟偏过脸,拿药方挡了挡嘴角。周砚耳朵发红,低头盯着副册。沈惊鸿站在案前,神色仍稳,只是目光从谢辞鸢护着阿蘅的手上收回时,眼底多了几分明白。

他没有再问。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陆青吟立刻站直:“师父。”

谢辞鸢抬眼,看见一名灰袍老者站在门口。老者头发灰白,衣襟上沾着丹灰,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药方,脸色严厉得像谁欠了他三炉丹。他扫了一眼屋内众人,目光在沈惊鸿身上停了一息,又落到阿蘅腕边。

“问完没有?”

沈惊鸿行礼:“闻峰主。”

闻鹤年摆手:“别跟我来玉衡峰那套。病人刚能坐起来,你们还想问什么?”

周砚被噎得说不出话。

沈惊鸿道:“今日已停问。”

“算你识相。”闻鹤年把手里的药方拍到陆青吟怀里,“原方太温,压不住那道冷痕。我改了三味,午后煎。紫玉参再切半片,记许照微账上。”

陆青吟愣了下:“师父,那是您的药。”

“他不是会赚钱吗?”闻鹤年冷哼,“让他赚。”

窗外传来许照微压低的哀嚎:“师父,我听见了。”

“听见就去搬药。”

外头没声了。

阿蘅靠在谢辞鸢怀里,眼里浮出一点笑。闻鹤年看见,眉头皱得更紧:“笑什么?嫌药不够苦?”

阿蘅立刻收敛:“不嫌。”

“你这张嘴,一看就没几句实话。”

陆青吟轻声道:“师父。”

闻鹤年没再训人。他走近两步,隔着一段距离看阿蘅腕边,没伸手碰:“红绳别拆,袖口盖好。外头谁问,就说碧筠峰收了病人,不收犯人。若有人嫌我话难听,让他自己来丹房找我。”

谢辞鸢起身行礼:“多谢闻峰主。”

闻鹤年看她一眼:“你也坐回去。脸白成这样,还学别人逞强,泠玄素怎么教的?”

谢辞鸢沉默一息:“师傅教过。”

“那你没学会。”

阿蘅轻声道:“她以后学,我教她。”

闻鹤年看向阿蘅:“你不把药给我倒了就算好了。”

陆青吟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

屋里的紧绷被这一句冲散了些。沈惊鸿收好副册,向闻鹤年和陆青吟一礼:“今日打扰。顾师妹伤情,我会按待核记。”

谢辞鸢看着他:“南宫礼册呢?”

沈惊鸿脚步停住。

谢辞鸢没有移开视线。黑木匣她没见过,可沈惊鸿一行人今日来得明显不对劲。若只是普通核对伤情,不会连周砚都绷着脸。她不问阿蘅,不代表她不会问沈惊鸿。

沈惊鸿道:“南宫家送了慰问礼,已被玉衡峰扣下登记。礼册内层有铃纹残引,未送入各峰。”

陆青吟脸色变了:“他们把东西藏在慰问礼里?”

“证据不足,只能记疑。”

谢辞鸢听到“铃纹”二字,掌心冷了一下。阿蘅靠在她怀里,呼吸也轻了些。

沈惊鸿继续道:“南宫家管事还在山门外,玉衡峰已回绝留宿。明日礼单会按规矩重验,再决定是否分送。”

闻鹤年冷笑:“慰问礼?黄鼠狼给鸡拜年,礼单都带骚味。”

周砚猛地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沈惊鸿像没听见这句粗话:“还有一事。南宫家随礼附问,想知道太虚境是否需要协助查验碧落残光。”

谢辞鸢道:“不需要。”

沈惊鸿看着她:“这话我不能替太虚境答。”

“那替我记下。”

“记什么?”

谢辞鸢低头看了阿蘅一眼。阿蘅也正看着她,灰色眼睛里没有方才疼出来的水汽,只剩一点安静的锋利。

谢辞鸢重新看向沈惊鸿:“谁要借查验残光靠近她,先问过我的霜月。”

屋里静了静。

沈惊鸿没有立刻答。风从竹帘缝里吹进来,带起案上药方一角。谢辞鸢站在榻边,伤势未愈,脸色也白,可她的手按在霜月剑柄旁,语气平稳得像只是在说今日药冷了。

阿蘅轻轻拉住她的袖口:“姐姐,这样很凶。”

谢辞鸢没回头:“嗯。”

“我喜欢。”

陆青吟把药方盖到脸前,彻底不想看了。

沈惊鸿低头,在副册边角添了一笔:“谢师姐意见,已记。”

周砚小声道:“这也能记?”

沈惊鸿合上册子:“能。”

闻鹤年哼了一声:“行了,问完就走。青吟,送客。辞鸢,把人扶回榻上。顾蘅,午后那碗药要是少一口,我让秦小满坐在你门口背《火候小记》。”

阿蘅脸上的笑僵了一点:“闻峰主,我会喝的。”

“知道怕就好。”

沈惊鸿离开前,又看了阿蘅一眼。那一眼不带审讯,更像把她此刻的伤势、谢辞鸢的态度、碧筠峰的庇护一并记入心里。阿蘅没有避开,安静同他对视。

谢辞鸢站在她身侧,霜月未出鞘,护人的意思却比出鞘更明白。

脚步声沿竹径远去。秦小满憋了半天,等沈惊鸿走远,才从窗外探头:“顾师姐,午后我真要来背书吗?”

阿蘅看她一眼:“你背得好吗?”

秦小满认真想了想:“不好。”

“那你别来。”

秦小满松口气。

闻鹤年从旁边冷冷道:“你去丹房背。”

秦小满的脸又垮了。

院子里重新吵起来,药罐被搬走,晒架被扶正,许照微在后院和药童讨价还价,说紫玉参半片不能全记他账上,至少也该记南宫家一半。陆青吟送沈惊鸿到竹径口,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礼单副页,脸色比方才重。

谢辞鸢扶阿蘅躺回去,替她把被角压好。阿蘅看着她,声音很轻:“姐姐刚才那句话,玉衡峰会写进册子里吗?”

“会。”

“那很多人都会知道。”

“知道就知道。”

阿蘅弯了弯唇:“姐姐现在真不讲理。”

谢辞鸢把温水递给她:“喝。”

阿蘅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把杯盏递回去:“可我很高兴。”

谢辞鸢看她。

阿蘅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指尖勾住谢辞鸢掌心:“再说一次。”

“说什么?”

“先问过你的剑。”

谢辞鸢握住她的手,低头替她把袖口理好:“谁要靠近你,先问过我的剑。”

阿蘅眼底笑意一点点漾开,像苦药里终于化开的一点甜。窗外竹影摇晃,闻鹤年骂秦小满的声音和许照微讨账的声音混在一起,乱得让人头疼。

陆青吟走进屋,把那张礼单副页放到案上:“南宫家的慰问礼里,有一味药点名送给顾蘅。”

谢辞鸢抬眼。

纸页上写着一行端正小字。

赤砂凝血芝,赠碧落幸存者顾蘅,愿早愈旧伤。

阿蘅看着“旧伤”二字,唇边的笑慢慢淡了。

谢辞鸢伸手,将那张礼单翻扣在案上。

屋外药炉烟气飘进来,苦味压过了桂花和竹叶香。她握着阿蘅的手,没有松。

“这礼,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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