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是被一阵算盘声吵醒的。
那声音隔着窗纸噼里啪啦响,一下比一下急,混着秦小满带哭腔的辩解,许照微懒散的讨价还价,还有陆青吟压着火气的声音。几股声线撞在一处,比碧落命城里那些死气沉沉的残响鲜活太多,也吵得她太阳穴发胀。
她睁开眼时,谢辞鸢坐在榻边,霜月横在膝上,手里拿着一卷玉衡峰送来的薄册。日光从竹帘缝隙落下来,照在谢辞鸢肩头,白衣被药香熏了一夜,冷意淡了些,倒多出一点不属于素雪峰的草木气。
阿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谢辞鸢翻页的手停住,抬眼:“醒了?”
“姐姐在看什么?”
“伤情登记。”
阿蘅撑着手肘想坐起来,腕边刚一用力,袖底那枚烙痕便刺了一下。疼意不重,却尖,像有人拿细针挑开旧伤。她眉心还没皱起来,谢辞鸢已经把薄册放下,伸手扶住她后背。
“慢点。”
阿蘅顺势靠到她臂弯里,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我没想乱跑。”
“我没说你乱跑。”
“姐姐的手已经按住我了。”
谢辞鸢垂眸看她,掌心稳稳托在她肩后:“你自己起来会扯到腕脉。”
阿蘅弯了弯唇:“姐姐现在说话很有陆师姐的味道。”
窗外的陆青吟刚好听见,隔着竹帘道:“那说明辞鸢学了点有用的。”
秦小满小声接话:“陆师姐,我觉得我也学了。”
“你学了什么?”
“炸炉后先封火。”
算盘声停了一息。
许照微叹道:“小满师妹,你这句话在账面上值三两灵石。”
秦小满急了:“许师兄,你别什么都算钱!”
阿蘅靠在谢辞鸢怀里,听得眼里带笑。她从前见过许多宗门弟子,礼数周全,言辞漂亮,连走路都知道避开旁人目光。碧筠峰这些人却不大一样,吵归吵,乱归乱,每句话都像从热锅边捞出来,带着烟火味。
谢辞鸢把软枕垫到她身后:“还疼吗?”
阿蘅看着她:“姐姐问哪处?”
谢辞鸢没有被她带偏,指尖隔着袖口轻轻碰到腕骨旁:“这里。”
“醒来时疼了一下,现在好多了。”
“说实话。”
阿蘅叹气:“姐姐比昨晚难骗。”
“昨晚也没骗过去。”
阿蘅笑意深了些,还想说话,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竹帘被人从外头掀开半截,秦小满探进一张洗干净的脸,头发还湿着,额前碎发被水贴住,怀里抱着一摞抄了一半的《火候小记》。
“顾师姐,你醒啦?”她先看阿蘅,又偷偷瞄了谢辞鸢一眼,“我能进来吗?陆师姐让我送新煎的药。”
谢辞鸢伸手接过托盘。药碗旁边还放着一小碟蜜渍青梅,青梅被切成细片,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秦小满的手艺。
阿蘅看着那碗药,笑意慢慢收了。
秦小满忙道:“这回不苦,真的。陆师姐加了甘草,还让我看着火,我看得可认真了。”
谢辞鸢端起药碗闻了闻。
秦小满立刻紧张:“谢师姐,你别这么看,我真没放错。”
阿蘅轻声问:“你上次也这么保证吗?”
秦小满脸一红:“上次是方子字小。”
谢辞鸢舀了一勺药,递到阿蘅唇边。阿蘅垂眼看着黑褐色药汁,没有张口。
秦小满站在旁边,抱着书卷,目光从药碗挪到谢辞鸢手上,又从谢辞鸢手上挪到阿蘅脸上,最后像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眼睛一点点睁圆。
陆青吟的声音从院中传来:“秦小满,送完药就出来抄书,别杵在里头看热闹。”
秦小满一激灵:“我没看热闹!”
阿蘅抬眼,含住药勺,把那一口药咽下去。苦味在舌根铺开,她指尖轻轻蜷起,谢辞鸢便把青梅片送到她手边。
秦小满看得更认真了。
谢辞鸢侧目:“还有事?”
秦小满抱紧书卷:“没有。我就是觉得……谢师姐喂药喂得挺熟。”
阿蘅差点被药呛到,偏过脸咳了一声。谢辞鸢放下药碗,替她拍背,动作不重,却把人护得严严实实。
秦小满知道自己说错话,耳朵红到脖子:“我去抄书!”
她转身就跑,竹帘落下时还绊了一下,外头很快响起陆青吟的叹气声。
阿蘅咳过后靠回去,眼尾泛着一点水色,却还笑:“姐姐,秦师妹看出来了。”
谢辞鸢端起药碗:“看出来就看出来。”
“陆师姐也看出来了。”
“嗯。”
“许师兄大概也看出来了。”
谢辞鸢把药勺送到她唇边:“喝药。”
阿蘅看着她这副半点不退的样子,心口像被温水泡了一下。她从前最会在众人面前把关系藏得干净,称呼、距离、眼神,全能拿捏到不会惹人多想。可谢辞鸢如今不藏。她替她喂药,替她挡光,替她掩住腕边烙痕,也不怕熟人打趣。
这样的偏心摆在日光下,亮得阿蘅有些不习惯。
她低头喝完第二口药,苦得皱起眉:“姐姐不怕别人说?”
“说什么?”
“说你偏心。”
谢辞鸢看她:“我本来就偏心。”
阿蘅喉间那点苦味停住了。
窗外竹叶被风吹得乱响,秦小满念书的声音远远传来,念到“火不驯则丹不成”时,自己先心虚地低了下去。阿蘅听着那点声音,指尖压在碗沿上,没再躲药。
一碗药喝完,谢辞鸢把青梅递给她。阿蘅含了一片,酸甜味压住药苦,脸色也缓过来些。
陆青吟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药签,身后跟着满脸无辜的许照微。许照微衣袖卷到手肘,掌心沾着炉灰,腰间那串药瓶少了两只,算盘珠子倒还挂得端正。
“青吟,我已经把炉子修好了。”他一进门就先开口,“小满那炉雪参散也没全毁,挑一挑还能卖半价。”
陆青吟看都没看他:“你敢卖,我就把你上个月赊出去的人情账贴到山门口。”
许照微立刻改口:“能用,能用,不卖。给峰里弟子泡脚,活血散寒。”
秦小满在外头喊:“许师兄,那是雪参散!”
“雪参也能泡脚。”
陆青吟把药签拍到桌上:“许照微。”
许照微笑着闭嘴,转头看见阿蘅手里的青梅片,又看了看谢辞鸢放在榻边的空药碗,眉梢一挑:“顾师妹今日喝得这么痛快?”
阿蘅把青梅片咬碎,语气温软:“谢师姐喂得好。”
许照微被她一句话噎住,笑意险些没挂稳。陆青吟抬手捂了下额头,像早知会有这么一出。
谢辞鸢倒很平静,收起药碗:“她还要静养。”
许照微立刻拱手:“懂,病人静养,闲人闭嘴。”
阿蘅看着他那副识趣模样,笑了一下。碧筠峰的人说话都不太绕,连躲麻烦都躲得坦荡。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谢辞鸢在这里会比在素雪峰松一些。素雪峰的雪太冷,冷到连一句关心都要藏在规矩下面;碧筠峰的药太苦,可苦味后头总有人塞一片梅子。
陆青吟走到榻边,替阿蘅搭脉。她的指腹温和,力道却准,按在腕骨旁时特意避开那枚烙痕。
阿蘅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轻声问:“陆师姐,你不问我昨夜的事吗?”
屋里一静。
许照微靠在门边的姿态收敛了些。谢辞鸢看向阿蘅,没有打断。
陆青吟抬眼,目光仍温和:“你现在想说?”
阿蘅笑了笑:“不太想。”
“那就先不问。”
“玉衡峰会问。”
“玉衡峰是玉衡峰,碧筠峰是碧筠峰。”陆青吟收回手,把脉案记在竹签上,“我现在只管你。别的事,等你能走到院子里晒半个时辰太阳再说。”
阿蘅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许照微靠在门边,轻轻拨了一下算盘珠子:“青吟这话听着温柔,其实最不讲理。她说你现在是病人,你就只能是病人,天塌下来也得先喝药。”
陆青吟头也没抬:“你知道就好。午后玉衡峰若来人,你去前院招呼。”
许照微立刻苦了脸:“为什么是我?”
“你会说话。”
“这倒是。”
“也会胡说。”
“……”
阿蘅忍着笑,肩头轻轻一动。谢辞鸢按住她后背,怕她咳。陆青吟看见了,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眼底又浮出那点被狗粮噎住的无奈。
院外风声一乱,有人从竹径那头急匆匆跑来。脚步停在门外,秦小满喘着气喊:“陆师姐!不好了,山门口有人找许师兄!”
许照微表情一僵。
陆青吟慢慢转头:“谁?”
秦小满贴着门框,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一个穿红裙的师姐,带着两个随从,说许师兄欠她一个解释。”
许照微立刻往后退:“我想起来炉子还没修完。”
陆青吟微笑:“站住。”
秦小满补了一句:“她还说,许师兄上回卖给她的清心丹,和卖给她师妹的,是同一炉。”
许照微正色:“同一炉说明品质稳定。”
“她说你对她说过,那一炉只留给她。”
阿蘅这回真笑出了声。笑意牵得胸口发疼,她弯下腰,谢辞鸢立刻扶住她,掌心贴到她背后替她顺气。阿蘅一边咳一边笑,眼前水汽都出来了。
“姐姐,”她低声道,“碧筠峰比药好玩。”
谢辞鸢看着她被笑意染亮的眼睛,心里那点紧绷松开一线:“别笑太狠。”
许照微苦着脸:“顾师妹,你这样说,我很难分清是在夸我还是害我。”
陆青吟把药签放下:“你自己惹的桃花债,自己去还。”
“青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救病人,不救你。”
“我也快病了。”
“心虚不是病。”
秦小满在门口探头:“陆师姐,那红裙师姐已经往这边来了。”
许照微转身想从侧门溜,陆青吟早一步把药箱往门边一放,挡住他的路。谢辞鸢坐在榻边,看着这一场混乱,没有说话。阿蘅靠着她,笑得肩膀还在轻轻颤,指尖却悄悄勾住谢辞鸢的袖口。
她见过追杀,见过审判,见过许多人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再把刀藏进袖中。眼前这些人也有麻烦,也有算计,也会欠债,会闯祸,会互相拆台,可每一道声音都落在明处。这样的吵闹让她陌生,也让她舍不得移开眼。
红裙女子踏进院中时,满院药香都被她身上的辛辣花香压了一瞬。她二十岁上下,发髻高束,腰间挂着一枚银铃,走路带风,目光先扫过许照微,再扫过陆青吟,最后落到屋内榻上的阿蘅和谢辞鸢身上。
许照微干笑:“柳师姐,什么风把你吹到碧筠峰来了?”
“债风。”红裙女子冷冷道,“许照微,你说清楚,清心丹到底留给了几个人?”
秦小满抱着《火候小记》,小声数:“至少两个。”
许照微回头瞪她。
陆青吟把秦小满往身后拎了拎,语气稳得很:“柳姑娘,屋里有病人,若要算账,去外院。”
红裙女子原本怒气冲冲,听见病人二字,视线在阿蘅苍白的脸上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抱歉,我不知这里有人养伤。”
阿蘅轻轻摇头:“没事。”
红裙女子看着她,又看见谢辞鸢护在她身侧的手,神色顿了顿。她没有多问,转头盯住许照微:“外院。”
许照微求救似的看陆青吟。
陆青吟递给他一张药单:“去之前,把欠峰里的灵石签了。”
许照微低头一看,脸色变了:“怎么又多了十两?”
“秦小满炸的炉,你说记你账上。”
“那也没有十两。”
“还有你赊出去的清心丹。”
红裙女子冷笑:“原来不止欠我。”
许照微闭了闭眼:“今日碧筠峰风水不好。”
秦小满认真道:“师兄,是你人不好。”
院中笑声压不住,连红裙女子脸上的怒意都裂了一角。许照微被陆青吟和柳姑娘一左一右押去外院,秦小满抱着书跟在后面看热闹,被陆青吟回头瞪了一眼,才委屈地蹲回药圃边抄书。
屋里总算安静些。
阿蘅靠在软枕上,笑意还没散,脸色却比方才白。谢辞鸢摸了摸她额头:“累了?”
“有一点。”
“睡一会儿。”
阿蘅没有立刻应。她看着窗外,许照微在外院低声解释,陆青吟偶尔插一句,秦小满抄书抄到一半又偷偷抬头,竹林里几只灰雀被人声惊起,扑棱棱飞过屋檐。
“姐姐,”她轻声说,“这里真吵。”
谢辞鸢替她把披在肩上的外衫拢好:“不喜欢?”
阿蘅想了想:“不习惯。”
谢辞鸢握住她的手。阿蘅低头,看见两人的手指交在一起,谢辞鸢的掌心还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贴着她时很稳。
“慢慢习惯。”谢辞鸢道。
阿蘅眨了下眼:“姐姐要我习惯这里?”
“习惯有人在。”
阿蘅指尖收紧,喉间那句玩笑没有说出口。她想说这比练剑难,想说她未必学得会,想说等南宫家的事翻出来,等顾夜安这个名字再被人念起,这些热闹未必还容得下她。
可谢辞鸢看着她,眼里没有逼问,也没有退让。
阿蘅把额头靠到她肩上,避开腕边的伤,声音轻得近乎含糊:“那姐姐别松手。”
谢辞鸢的手稳稳收紧:“不松。”
竹帘外,外院的争执声低下去。许照微那张嘴终究有些本事,红裙女子的语气没先前那么冲了。陆青吟隔着院子吩咐秦小满把药晒翻面,又叫人把半毁的雪参散搬去后院,话音一声接一声,像把散乱的日子重新拢回掌中。
阿蘅靠在谢辞鸢肩上,听着这些声音,眼皮渐渐沉下去。
她快睡着时,外院传来许照微压低的声音:“青吟,别光顾着算我的账,山下现在也在算碧落秘境那笔账。”
阿蘅的睡意淡了。
谢辞鸢也听见了,握着她的手没有动。
许照微声音不高,隔着竹帘和院中药架,断断续续传来:“我回来时经过山门,听见几个外宗弟子在说,碧落一行死伤太重,幸存者里有人名字对不上。还有人提到南宫家,说南宫那边也在查赤砂岭旧案。”
陆青吟的声音沉了下来:“谁说的?”
“山下茶棚传开的,源头不好找。听着像闲聊。”许照微顿了顿,“还有一句,我没敢在屋里说。”
秦小满也不抄书了。
阿蘅睁开眼,看见谢辞鸢侧脸绷紧,视线落在竹帘那道细缝上。
外院安静了几息。
许照微低声道:“有人说,命册残光里照出来的那个旧名,姓顾。”
阿蘅搭在谢辞鸢掌心里的手一点点凉下去。
谢辞鸢低头看她。
阿蘅抬起眼,唇边还留着方才笑过的痕迹,眼底却像被一层冷水洗过。窗外的竹影晃到她脸上,把那点病后的血色切得零零碎碎。
“姐姐,”她轻声说,“碧筠峰的日子,可能要吵得更厉害了。”
谢辞鸢握紧她的手,没有看外院,也没有问她怕不怕。
“那就让他们吵。”
阿蘅怔了怔。
谢辞鸢抬手,替她把滑到腕边的袖口拉下去,盖住红绳,也盖住那枚安静的白色烙痕。
“你先睡。”
阿蘅看着她,慢慢笑了。
外院的风把药香吹进来,苦味、甜味、焦糊味、桂花酥残留的香气混在一起,乱得很,也暖得很。她闭上眼,指尖仍扣着谢辞鸢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装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