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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月归 第44章 同行名册

作者:寒山独坐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5-25 19:15:02 来源:文学城

午后之前,入境名册先送到了问道坪。

负责宣名的是戒律堂的一位执事,姓周,面容清瘦,声音却很稳。他捧着一卷玉简站在高台下,身后另有两名弟子记录各峰人数。碧落秘境名额有限,除去长老与引路弟子,真正入境历练的名额早在半月前便已定下,只是直到今日,才当众公布同行分队。

问道坪上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

阿蘅站在谢辞鸢身侧,青色斗篷拢在身上,脸色比晨间更白。她看上去像只是有些疲倦,连呼吸都轻,若不是谢辞鸢离得近,几乎听不出她喉间偶尔压下去的一点咳意。

周执事展开玉简。

“此次碧落秘境,太虚境入境弟子共二十七人。按峰属、修为、所长分作五队,各队不得擅离,不得私斗,不得扰乱同门。”

他一队一队念下去。

玉衡峰弟子最多,多是剑修,负责前锋开路。碧筠峰弟子随队配药救治。阵法堂弟子携阵盘探路。另有数名内门弟子分属各队,彼此照应。

念到第三队时,周执事略停了一瞬。

“第三队,素雪峰谢辞鸢为首,玉衡峰赵逢、林越,碧筠峰温怜,阵法堂季衡,素雪峰顾蘅。”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问道坪上安静了一息。

随后,细碎的议论声像檐角雪水,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顾蘅?”

“就是那个常跟在谢师姐身边的小师妹?”

“她也入境?”

“听说身子不好,连晨课都常缺。”

“修为呢?”

“好像连筑基都不稳。”

声音都不大。

可修士耳力好,越是压低,越显得刻意。

阿蘅低着头,像没有听见。

谢辞鸢却抬眼看向说话的人。

最先开口的是玉衡峰弟子赵逢。早晨在问道坪上轻慢过阿蘅的也是他。他原本正与同伴低声说话,察觉到谢辞鸢的目光,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他似乎想解释,又觉得当众认怂太难看,便硬着头皮别开眼。

周执事继续宣名,像没有听见下面的动静。

可议论并没有停。

另一名玉衡峰弟子林越皱了皱眉,低声道:“不是我对她有意见,只是碧落秘境不同寻常。若真遇险,总不能还要分心照看一个病人。”

碧筠峰的温怜迟疑道:“阿蘅师妹随陆师姐学药,或许能帮上忙。”

“药修也要能撑得住吧。”赵逢忍不住道,“若在秘境里半途病倒,拖累的可不是她一个人。”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安静了些。

阿蘅仍旧低着头。

她袖中指尖轻轻按着银针尾端,没有动。

她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看她苍白的脸,看她太细的腕骨,看她走几步便像要被风吹倒的身形。看她被谢辞鸢扶过、被陆青吟嘱咐过、被素雪峰所有人下意识让过。

他们看见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所以自然会觉得她多余。

阿蘅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多余。

这个词她并不陌生。

在南宫家时,她也曾是多余的。不是南宫的血,却被迫留在南宫的地牢里;不是他们要的那个命数,却偏偏活了下来。她被锁在石台上时,听过很多人用这种语气说话。

“这具身体还撑得住吗?”

“若撑不住,便换下一种法子。”

“别弄死,她还有用。”

有用时不能死,无用时可以丢。

如今换了太虚境,话说得体面些,眼神却没有太大分别。

阿蘅垂着眼,慢慢把赵逢、林越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不急。

她如今没有那么闲,不会因为几句闲话便要他们如何。

只是人总要知道,谁会在姐姐面前说话,谁会在姐姐背后伸手。知道了,日后若有必要,才不至于找错地方。

谢辞鸢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她这一动,周围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白衣剑修站在阿蘅身前,背脊挺得极直。霜月没有出鞘,剑意却像一层薄雪铺开,冷得人舌尖发麻。

“有异议,可以现在说。”谢辞鸢道。

她声音不高。

可问道坪上听得见的人,都听见了。

赵逢脸色变了变。

林越也皱眉,却没有立刻开口。

谢辞鸢看着他们:“若觉得我护不住队中人,可以去请周执事改队。”

这话比直接斥责更重。

谁都知道谢辞鸢是素雪峰这一辈最出色的剑修。她下山历练多次,从未折损同门。若说她护不住人,便等同于当众质疑素雪峰,也质疑陈长老此次分队。

赵逢嘴唇动了动:“谢师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赵逢一时答不上来。

谢辞鸢道:“觉得她修为低,身体弱,会拖累你们?”

她替他说完了。

赵逢脸色更难看。

阿蘅站在她身后,抬眼看着她的背影。

白衣很薄,背脊却挺得极直。山风掀起衣摆时,像一截不肯弯折的雪。

谢辞鸢继续道:“此行由我带队。她若有不妥,由我负责。若有危险,我也会先护队中人。你们不必替我担心。”

林越忍不住道:“可秘境里凶险难测,谢师姐再强,也不可能时时照看所有人。”

“所以你们也应照看自己。”谢辞鸢道,“入境不是让你们等旁人救命。”

林越被噎住。

旁边有几名弟子低头忍笑,又很快收住。

赵逢脸上青白交错,终于拱手道:“是我失言。”

谢辞鸢没有再看他。

她转向周执事:“名册可有误?”

周执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阿蘅,道:“名册由陈长老与各峰主事共同定下,无误。”

“既然无误,就照名册走。”

周执事点头:“自然。”

他重新抬声,继续宣读余下队伍。问道坪上的议论声被压了下去,却没有彻底消失。只是这一次,那些视线不敢再明目张胆落在阿蘅身上,偶尔扫过,也很快避开。

谢辞鸢退回原处。

阿蘅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口。

“姐姐。”

谢辞鸢侧头:“怎么?”

阿蘅低声道:“你这样护我,他们会更不喜欢我。”

谢辞鸢道:“他们喜不喜欢你,很重要?”

阿蘅怔了一下。

谢辞鸢看着她:“你不必讨他们喜欢。”

这句话落得太平静,像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阿蘅却忽然觉得喉间那点药苦漫了上来,苦得她一时说不出话。

她曾经很会讨人喜欢。

在天岁城时,她会抱着谢辞鸢的手臂撒娇,会把糕点分给邻家的小孩,会在父亲忙到深夜时端一碗热汤过去。后来到了南宫家,她也学着安静、听话、低头,不哭不闹,试图让自己少挨一点打。

可讨喜欢没有用。

该失去的还是会失去,该疼的还是会疼。

如今谢辞鸢告诉她,不必讨他们喜欢。

阿蘅慢慢垂下眼,唇边笑意浮起,又被她压了下去。

“姐姐这样说,好偏心。”

谢辞鸢没有否认。

“嗯。”她说。

阿蘅抬眼。

谢辞鸢神色仍旧冷淡,像方才那个字只是随口应下。可她没有收回,也没有解释。

阿蘅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平日更轻,像雪落在掌心,尚未化开便已经有了凉意。

“那我便仗着姐姐偏心了。”

谢辞鸢道:“不要胡闹。”

“我很乖的。”

谢辞鸢看她一眼。

阿蘅便把手从袖中伸出来,摊开给她看。掌心空空,没有银针,也没有毒粉,干净得像真的是个柔弱无害的小师妹。

谢辞鸢却知道,她若真想藏什么,自己未必每次都能看见。

“阿蘅。”

“嗯?”

“入境之后,别把旁人的话放在心上。”

阿蘅眨了眨眼:“姐姐怕我难过?”

谢辞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怕。

怕阿蘅难过,怕她把那些话藏进心里,怕她表面笑着说没关系,夜里却一个人醒来,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痛咽回去。可更深处,还有一点她不愿细想的东西。

她怕阿蘅并不难过。

怕她只是记住。

怕她那双灰色眼睛安静地看过每一个人,然后在未来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把今日这些轻慢一笔一笔还回去。

谢辞鸢道:“我怕你伤身。”

阿蘅看了她片刻,忽然笑出声。

“姐姐说话越来越会绕了。”

谢辞鸢皱眉。

阿蘅立刻收了笑,乖顺道:“好,我不放在心上。”

她说完,便低下头,像真的把那些话都轻轻放下了。

可她袖中指尖仍旧在护腕内侧划过。

赵逢。

林越。

还有方才站在玉衡峰后方,说“带她进去做什么”的那一个,名叫许应。”

名字不多,很好记。

她记人向来很准。

周执事宣完太虚境名册,又由碧落宗长老核对各宗人数。灵虚宫、天玑阁、万兽门依序上前,报出入境弟子名姓。问道坪上人来人往,衣袍翻动,灵器轻响,像一场表面井然的潮水。

阿蘅站在原处,安静地听。

灵虚宫这一行由一名叫沈照微的女修带队,修为不低,眉心一点浅金灵印,谈吐温和,却在听见“南宫”二字时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天玑阁弟子中有一人始终抱着阵盘,盘面第七格空缺,像刻意留给什么未定之数。万兽门那只黑豹仍旧焦躁,不时朝碧门阵台方向龇牙。

碧落宗长老报人数时,声音比旁人更沉。

“碧落宗,入境弟子十二人,引路弟子三人。”

陈长老问:“比往年少?”

碧落宗长老顿了顿:“秘境近年灵潮不稳,宗内谨慎些。”

这话说得圆满。

却不够真。

阿蘅看见碧落宗几名弟子低下头,其中一人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她把这一幕也记下。

谢辞鸢低声道:“又在看什么?”

阿蘅回头,眼睛弯了弯:“看热闹。”

“只是热闹?”

“还有人。”

“哪些人?”

阿蘅抬手,像要指给她看,可指尖刚抬起又落下。

“现在还说不准。”她道,“等说得准了,再告诉姐姐。”

谢辞鸢道:“你又藏话。”

阿蘅轻声道:“姐姐不是也没有问完吗?”

谢辞鸢静了静。

她们之间有太多没有问完的话。

像隔着一层薄冰,彼此都能看见冰下流动的影子,却谁也没有先把冰面敲碎。不是不能,是怕碎了之后,水底浮上来的不是旧日团圆,而是更深的伤口。

陆青吟走过来时,正听见最后一句。

她看了看谢辞鸢,又看了看阿蘅,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把一只小药囊递给阿蘅。

“含着,别咽。能压一压寒气。”

阿蘅接过:“多谢陆师姐。”

陆青吟低声道:“你真要进去?”

阿蘅笑道:“名册都宣了。”

“名册可以改。”

“陆师姐。”阿蘅看着她,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

陆青吟沉默下来。

她当然知道。

碧落秘境的传闻并不只在正道诸宗之间流转。江蓠留下的旧札里也曾提过碧落二字,说那地方曾经与玄阴一脉有过牵连。阿蘅看见那行字时,安静了很久。后来她把旧札合上,只问了一句:“二十年一开,是今年吗?”

陆青吟那时便知道,拦不住了。

谢辞鸢看向阿蘅:“为什么要去?”

阿蘅一顿。

陆青吟也抬眼看她。

风从问道坪上掠过,吹得阿蘅斗篷边缘轻轻翻起。她站在二人视线之间,脸色苍白,眼神却很稳。

“因为姐姐要去。”她说。

谢辞鸢看着她。

这句话太轻,也太顺,像她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谢辞鸢知道这不全是真话。

可也不全是假。

阿蘅若无其事地低头整理药囊,避开她的目光。陆青吟看了她片刻,最终只是叹了一声。

“那就活着出来。”

阿蘅笑了笑:“我尽量。”

“不是尽量。”谢辞鸢道。

阿蘅手指一顿。

谢辞鸢看着她:“是必须。”

阿蘅慢慢抬起眼。

她不喜欢“必须”。

可这两个字从谢辞鸢口中说出来时,却不像锁链,更像一只手,在她快要往黑暗里坠下去之前,强行扣住她的腕骨。

阿蘅低低应了一声:“好。”

这一次,她答得很慢。

名册核对完毕后,各队被要求分散整备。第三队的人被周执事叫到一旁,再次交代随行规矩。

赵逢和林越站在稍远处,神色仍有些不自在。碧筠峰的温怜看起来年纪不大,抱着药箱,不时偷看阿蘅,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阵法堂季衡则一直盯着自己的阵盘,眉头越皱越紧。

周执事道:“第三队由谢辞鸢统领。赵逢、林越负责前探,但不得擅自脱队。温怜负责药物与伤势,季衡负责阵盘记录。阿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阿蘅身上。

周执事似乎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排她。

按修为,她不能前探。

按体质,她不能负重。

按宗门记录,她名义上随陆青吟学药,却并非正式碧筠峰弟子。若说阵法,她也没有入阵法堂。这样一个人放在队伍里,确实像多出来的一笔。

阿蘅低着头,温顺得像任人评判。

谢辞鸢道:“她随我。”

周执事看向她。

谢辞鸢重复:“她的位置,在我身边。”

这话一出,赵逢脸色又微微一变。

林越也忍不住看了阿蘅一眼。

太偏了。

偏得几乎不加遮掩。

周执事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反驳,只在玉简上补了一笔:“可。”

阿蘅站在谢辞鸢身后,轻轻垂下眼。

她听见周围那些没有出口的话。

偏心。

护短。

不公。

拖累。

每一个词都像从前听过的旧音,只是这一次,挡在她身前的人不是南宫家的看守,也不是江蓠设下的结界,而是谢辞鸢。

她忽然很想伸手,去牵一牵谢辞鸢的衣袖。

可她忍住了。

太多人看着。

她现在还是那个柔弱安静、需要姐姐照看的阿蘅。

于是她只是低声道:“我听姐姐安排。”

谢辞鸢侧头看她。

阿蘅仰起脸,眼睛干净,唇边笑意很浅,像真的什么都不会想。

谢辞鸢却无端想起她袖中那一点银针冷光。

“不要乱来。”谢辞鸢道。

阿蘅眨眼:“姐姐说什么?”

谢辞鸢看着她,没有重复。

阿蘅便笑:“好,我不乱来。”

她说得太乖。

乖得赵逢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像不明白谢辞鸢为何这样防着一个病弱小师妹。

只有陆青吟在远处听见这句,默默移开了视线。

她心想,谢师姐还是太信她了。

阿蘅说“不乱来”,通常只代表她不在谢辞鸢能看见的地方乱来。

午后灵潮未至,众人暂且歇整。

问道坪边有一株老梅,枝上花期已过,只余几枚干瘦残萼。阿蘅坐在树下,慢慢喝陆青吟给她温过的药。药气苦涩,熏得她眼尾有些发红。

谢辞鸢站在她身旁,替她挡了半边风。

阿蘅喝到一半,忽然问:“姐姐方才为什么不让他们说完?”

“没必要。”

“若他们说得有道理呢?”

谢辞鸢道:“有没有道理,不由他们用轻慢的语气来说。”

阿蘅握着药碗,指尖一点点收紧。

谢辞鸢又道:“你身体不好是真的,修为不高也是真的。但这不是他们当众羞辱你的理由。”

阿蘅低头看着碗中晃动的药汁。

黑褐色药面映不出她的脸,只映出一点破碎天光。

她轻声道:“若我真的拖累姐姐呢?”

谢辞鸢没有迟疑:“不会。”

“姐姐这么信我?”

“我信我自己。”

阿蘅怔了怔,随后笑了。

“也是。”她说,“姐姐这么厉害,自然护得住我。”

她又把自己说回了那个被保护的位置。

谢辞鸢听出来了,却没有拆穿。

阿蘅把药喝完,低头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她的动作很慢,眼神却穿过谢辞鸢身侧,落在远处第三队几人身上。

赵逢正在与林越说话,神色仍旧不平。温怜抱着药箱坐在石阶上,偶尔看向她,眼中更多的是担忧。季衡则独自摆弄阵盘,似乎发现了什么,眉心一直没有松开。

阿蘅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

不只是轻慢她的人。

也包括可能会伸手的人,可能会退后的人,可能会在危险来临时先把别人推出去的人。

她从来不信临时的善意。

她只信人在事前露出的细小缝隙。

那些缝隙里,藏着将来会落下的刀。

谢辞鸢忽然道:“阿蘅。”

阿蘅收回视线:“嗯?”

“你在记他们。”

不是疑问。

阿蘅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老梅残枝,干瘦的花萼轻轻晃了一下。

她抬头,冲谢辞鸢笑:“姐姐不喜欢?”

谢辞鸢看着她,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

阿蘅便慢慢垂下眼:“我只是怕忘了。”

“忘了什么?”

“谁不喜欢我。”

谢辞鸢心口微微一沉。

阿蘅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听不出怨,也听不出恨,像只是陈述一件寻常小事。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她把很多东西都埋得太深。

谢辞鸢道:“不必记这些。”

阿蘅低声笑了笑:“姐姐从前也记仇。”

谢辞鸢一顿。

阿蘅抬眼看她:“有人欺负我,姐姐会记很久。”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天岁城还没有烧成灰,谢衔月还会穿着红裙在巷口跑来跑去。有一次邻家孩子抢了她的糖,又推了她一把。谢辞鸢那时年纪也小,却硬是冷着脸跟到人家门口,把糖一颗一颗要回来,还让那孩子道歉。

谢衔月后来抱着糖,哭得抽抽搭搭,却又忍不住笑。

她说,姐姐好凶。

如今阿蘅也说过类似的话。

谢辞鸢看着她,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

“你想起来了?”

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最终,她仍旧没有问。

阿蘅像是没看见她眼底那一瞬动摇,只把药碗放到一旁,轻声道:“所以我也学姐姐。”

“学我什么?”

“记清楚。”

她说完,又笑了笑:“不过姐姐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谢辞鸢道:“我不是怕你乱来。”

阿蘅看着她。

谢辞鸢低声道:“我怕你一个人把这些都记着。”

阿蘅眼底的笑意轻轻一顿。

山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带来远处碧门阵台的寒意。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若谢辞鸢斥她、管她、防她,她都有办法应对。她可以撒娇,可以装乖,可以故意示弱,也可以在必要时把真实的锋芒藏得更深些。

可谢辞鸢说,怕她一个人记着。

像是连她那些阴暗的、不能见光的账本,也被人轻轻翻开了一角,然后没有厌恶,只是心疼。

阿蘅低下头,过了很久才道:“姐姐若想看,我以后可以给你看。”

谢辞鸢没有立刻明白。

“看什么?”

阿蘅唇角弯了弯:“我的账本。”

谢辞鸢皱眉:“你还真有?”

“没有。”阿蘅答得很快。

太快了。

谢辞鸢看着她。

阿蘅偏过头,假装去看远处云海。

谢辞鸢忽然觉得,自己迟早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翻出一本写满名字的小册子。里面不止有南宫家的人,也许还有太虚境的人,灵虚宫的人,甚至可能有她自己的名字。

想到这里,她竟没有先觉得荒唐。

只觉得心口发涩。

若一个人活到需要把每一点善恶都记下来,才能确认自己不会再被伤害,那她从前该被亏欠过多少次。

主峰钟声在这时响起。

第一声沉入云海,第二声压过山风,第三声落下时,碧门阵台方向的青碧灵光终于亮了些。

各宗弟子纷纷起身。

碧落宗长老抬手示意众人整队,却没有立刻开门,只让各队按名册站定,等待灵潮最后一线升起。

谢辞鸢向第三队走去。

阿蘅跟在她身侧。

赵逢看见她们过来,脸上神色仍有些僵硬,却不敢再说什么。林越拱了拱手,算是认下队伍。温怜小声同阿蘅打了招呼,阿蘅也温温柔柔地回了一个笑。季衡终于从阵盘上抬头,看向谢辞鸢。

“谢师姐。”他说,“阵盘显示,今日灵潮比记载中冷。”

谢辞鸢看向他:“冷?”

季衡点头:“碧落秘境属木水之灵,按理应是生机浮动。可阵盘上多了一线寒象。我不确定是不是误差。”

阿蘅站在旁边,眼睫轻轻垂下。

寒象。

她想起江蓠旧札里那句含糊不清的话:碧落深处,埋雪不化。

那时她以为只是前人故弄玄虚。

如今看来,未必。

谢辞鸢问:“可会影响入境?”

季衡摇头:“现在看不出来。只是提醒一声。”

谢辞鸢道:“入境后你随时看阵盘,有异常立刻说。”

“是。”

赵逢忍不住插话:“还没进去,便先说这些不吉利的?”

季衡脸色一僵。

谢辞鸢看向赵逢。

赵逢立刻闭嘴。

阿蘅站在一旁,轻轻笑了一下。

赵逢听见那声笑,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你笑什么?”

阿蘅抬眼,神色温软:“赵师兄误会了,我只是想到一点别的事。”

“什么事?”

“想到赵师兄胆子大。”

赵逢一怔。

这话听起来像夸奖,却又不太像。

林越皱眉:“阿蘅师妹,大家以后同行,还是少说这些夹枪带棒的话。”

阿蘅垂眸:“林师兄说的是。”

她低头得太快,声音也软,倒像真被训住了。

谢辞鸢却看见她唇边一点转瞬即逝的笑意。

那笑像针尖,细而亮。

“赵逢,林越。”谢辞鸢道。

两人立刻看向她。

谢辞鸢淡声道:“从现在起,队中不许内讧。”

赵逢忍不住道:“谢师姐,是她先——”

“我说,队中不许内讧。”

赵逢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阿蘅乖乖站在谢辞鸢身侧,像一点错都没有。

谢辞鸢没有看她,却低声道:“你也是。”

阿蘅眨了眨眼:“我?”

谢辞鸢侧头。

阿蘅便收了无辜神色,轻轻应道:“知道了。”

温怜抱着药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这第三队往后的路大约不会太平。

青碧灵光越来越盛。

碧门阵台仍未完全开启,却已有风从阵纹之间透出来。那风与春日不太相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冷意。问道坪上众人各自整队,方才那些轻慢、怀疑、试探,都被暂时压进了衣袖与眼底。

阿蘅站在队中,低头整理护腕。

她的动作很慢,像只是怕护带松开。可护腕内侧,那枚薄银片上已经被她用指尖划下几道极浅的痕。

赵逢。

林越。

许应。

碧落宗异色。

天玑阁第七格。

玄阴旧部入场。

寒象。

她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谢辞鸢站在她身前,忽然伸手,替她把斗篷系带重新拢紧。

阿蘅抬头:“姐姐?”

谢辞鸢道:“风冷。”

阿蘅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袖中指尖慢慢停下。

那些名字、痕迹、猜疑与暗账,忽然都安静了一瞬。

她轻声道:“姐姐对我这么好,他们会更觉得不公平。”

谢辞鸢替她系好最后一个结。

“那就让他们觉得。”

阿蘅怔住。

谢辞鸢收回手,神色淡淡:“我护你,不需要他们觉得公平。”

远处钟声第四次响起。

问道坪上所有人都望向碧门阵台。

青碧光芒在云海中缓慢升起,像一扇沉睡多年的门即将睁开。各宗长老立在阵前,衣袖翻飞,灵纹交错,却还没有下令入境。

阿蘅站在谢辞鸢身侧,低头看着自己被系好的斗篷带。

很久之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再全是乖顺。

也不再只是柔弱。

像雪下埋着的一点火,被人用手护住后,终于敢悄悄亮起来。

她想,姐姐护她,偏袒她,不问缘由地把她放在身边。

那她也会护姐姐。

至于那些觉得不公平的人。

阿蘅慢慢抬眼,看向青碧灵光前各怀心思的人群。

她会记得。

一笔也不会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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