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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月归 第37章 南宫请帖

作者:寒山独坐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5-25 19:15:02 来源:文学城

陆青吟是在第二日午后来的。

彼时素雪峰刚停过一场小雪,梅枝上还挂着碎白。东厢窗半开着,屋里药香很淡,顾蘅坐在案边抄心法,右手握笔,左手却不太安分,时不时去拨桌角那只皱纸鹤。

纸鹤被她拨得摇摇欲坠。

谢辞鸢坐在对面,看赤砂北铺的旧线索,听见纸页轻响,抬眼看她。

顾蘅立刻低头,笔尖落到纸上,写得格外认真。

谢辞鸢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纸鹤又被轻轻拨了一下。

谢辞鸢道:“字歪了。”

顾蘅低头看自己刚写下的那一行。

果然歪了。

她把笔放下,十分镇定地把那张纸往旁边一推:“这张纸自己不好。”

谢辞鸢看她。

顾蘅眼睛一弯:“真的,姐姐你看,纸边本来就是斜的。”

谢辞鸢伸手,把纸角压平。

顾蘅轻轻叹了一声:“姐姐现在越来越难糊弄了。”

“你昨日也这么说。”

“我昨日说的是姐姐不好骗,今日说的是难糊弄,不一样。”

谢辞鸢把新的纸推给她:“重写。”

顾蘅看着那张干净的纸,像看见一场躲不过的劫。她正要再说几句,院外便传来脚步声。

陆青吟进门时,身上沾着雪,脸色不太好。

顾蘅一眼便看见她袖中露出的请帖边角。

金红色,压着云纹。

不像太虚境的东西。

她手里的笔轻轻一顿,很快又继续往下写,只是那一笔落得比方才重了些。

谢辞鸢起身:“陈婆那边安置好了?”

陆青吟点头,把斗篷解下,放在廊柱旁:“人已经到碧筠峰了。路上有人跟过,被沈惊鸿带人拦下了。对方没动手,见势不对就退了。”

顾蘅抬头,笑意轻轻:“跑得这么快,看来不是来杀人的。”

陆青吟看她:“你觉得他们来做什么?”

“看陈婆有没有被带走,看姐姐查到哪一步,也看太虚境会不会护一个凡人证人。”

她说得太顺,像早已把南宫家那点心思拆开看过。

陆青吟沉默片刻,低声道:“你猜得没错。沈惊鸿说,跟踪的人不像普通散修,步法是世家护卫的路数。”

谢辞鸢问:“有东西留下吗?”

陆青吟取出一枚细小的银扣,放到案上。

银扣不过指甲大小,边缘刻着极细的花纹。顾蘅扫了一眼,便认出来那是南宫家旁支护卫常用的暗扣,扣在衣袖内侧,用来辨认身份。

她没有说破。

谢辞鸢却看向她:“认得?”

顾蘅笔尖停住。

陆青吟也看向她。

顾蘅低头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语气轻巧:“看着贵。肯定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

陆青吟被她这回答弄得一噎,又有些想笑:“这也能算线索?”

顾蘅认真道:“穷人家的扣子不会刻这么多花。刻了也没人看。”

谢辞鸢没有再追,只把银扣收起。

陆青吟这才从袖中取出那封请帖,放到桌上。

请帖一落下,屋里的空气像轻了一瞬,又像沉了一瞬。

金红色的帖面上,以灵墨书着两个字。

南宫。

那字写得端正华丽,边缘有淡淡金光,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出自世家之手。

顾蘅垂眼看着那两个字,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谢辞鸢看见了。

那笑不是她平日撒娇时的软笑,也不是讥讽执事堂时的轻快笑意。那笑极浅,极静,像刀锋入鞘前最后一点寒光。

陆青吟道:“南宫家下月十五办庆典,说南宫昭闭关大成,要邀各宗弟子前去观礼。请帖送到了玉衡峰,也送到了各大峰。掌门已经应了。”

谢辞鸢指尖按在请帖边缘:“这个时候办庆典?”

“所以才不对劲。”陆青吟坐下,压低声音,“旧城证人刚被带走,南宫家就大张旗鼓设宴。明面上是庆典,暗里大概是在试探太虚境会去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敢不去。”

顾蘅轻轻拨了一下纸鹤的头:“若太虚境不去,就是心虚。若去了,南宫家正好看谁在查他们。”

陆青吟看她:“你今日怎么这么清醒?”

顾蘅抬头,笑得乖巧:“我平日也清醒,只是姐姐总觉得我该多喝药。”

谢辞鸢把她写歪的心法纸收起来:“你现在也该喝。”

顾蘅脸上的笑顿时淡了几分:“姐姐,这种时候就不要提药了吧。”

陆青吟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谢辞鸢没有继续逗她,只拆开请帖。

请帖里写得极客气。

南宫昭闭关数年,今朝功成,愿与诸门同道论法观礼。南宫家感念太虚境多年照拂,特请素雪峰弟子谢辞鸢、顾蘅同赴南宫山庄。

顾蘅二字写得格外清楚。

陆青吟脸色沉下去:“请帖上点名请你们两个。”

顾蘅看着自己的名字,眼底没有意外。

她甚至伸手拿过请帖,指腹在“顾蘅”二字上一扫,像是在确认墨痕深浅。

“写得挺好看。”

陆青吟忍不住道:“顾师妹,这可不是夸字的时候。”

“我知道。”顾蘅把请帖放回去,“字写得越好看,越说明他们心里有鬼。若只是普通观礼,何必特意写我一个新弟子的名字?”

谢辞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顾蘅仍旧笑着,声音也轻,可她的手已经收回袖中,指尖大概按上了针盒。

谢辞鸢道:“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顾蘅抬眼。

这句话她没有料到。

陆青吟也微微一怔。

顾蘅看着谢辞鸢,过了一会儿,笑意慢慢深了些:“姐姐说得好像我能躲在素雪峰一辈子。”

谢辞鸢没有接话。

顾蘅低下头,重新看那封请帖。

金红的纸,华美的字,南宫家的徽纹压在角落,像一只藏在花纹里的眼睛。

“他们点名请我,就是已经怀疑我了。若我不去,他们会更想知道我是谁。若我去了,至少我也能看看他们想怎么试我。”

陆青吟皱眉:“这不是小事。南宫家现在已经开始清旧线,说明他们急了。你去了,未必只是试探。”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顾蘅弯着眼睛:“陆师姐,若有人把刀架到门口,你不出门,刀就不在了吗?”

陆青吟一时无言。

谢辞鸢忽然把请帖抽走,放回桌上。

顾蘅看向她。

谢辞鸢道:“你想去,是你的事。但不能一个人去。”

顾蘅本来准备好的许多话都停在唇边。

她看着谢辞鸢,像在辨认这句话里有没有阻拦,有没有试探,有没有“我不许你去”的意思。

没有。

谢辞鸢只是说,不能一个人去。

顾蘅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她垂下眼,声音轻了些:“姐姐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去?”

谢辞鸢看着那封请帖。

“你有你的理由。”

陆青吟听见这话,忍不住看了谢辞鸢一眼。

这句话若放在以前,谢辞鸢未必说得出来。她从前护人护得太紧,尤其面对顾蘅时,恨不得把所有危险都挡在山门外。可如今她竟能这样平静地承认,顾蘅有自己的理由。

顾蘅也听懂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慢慢松开针盒。

“那姐姐陪我去?”

“嗯。”

“若南宫家设局呢?”

“破。”

“若他们拿旧城证人威胁呢?”

“陈婆在碧筠峰。”

“若他们拿我试阵呢?”

谢辞鸢看她:“我在。”

顾蘅轻轻笑了一下。

这不是第一次听见“我在”。

可每一次听见,都像有人在她快要滑下去的地方放了一块石头。

陆青吟搓了搓手臂:“你们两个说话,能不能考虑一下旁边还有人?”

顾蘅眼睛一弯:“陆师姐也在。”

陆青吟没好气地看她:“我当然在。我不在,谁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从药箱里拿出一只小瓷瓶,推给顾蘅。

“南宫山庄药气杂,你若闻到沉水香里掺了苦杏味,立刻离远些。那多半不是香,是迷识散。”

顾蘅接过瓷瓶,手指微顿。

她没有问陆青吟怎么知道。

陆青吟解释道:“碧筠峰刚查过几种南宫常用的药香。你不是说他们爱把脏东西藏在好闻的地方吗?我回去翻了翻旧方。”

顾蘅看着她,过了片刻,笑得比方才真了些。

“陆师姐现在很会查嘛。”

“跟你学的。”陆青吟喝了口茶,“不过我查药,你查人心,我没你那么吓人。”

顾蘅捏着瓷瓶,语气轻轻:“我哪有吓人。”

陆青吟看她一眼,没拆穿。

请帖送到素雪峰的消息,很快传开。

午后,王师弟跑来一趟,怀里揣着一包山下买的栗子糕,说是给顾蘅压惊。

他站在院门口,不太敢进东厢,只把纸包往石案上一放。

“顾师妹,听说南宫家点名请你去观礼。你别怕,沈师兄也会去,还有我们玉衡峰好几个师兄师姐。”

顾蘅看着那包栗子糕,笑道:“王师兄这是怕我被南宫家吃了?”

王师弟很认真:“南宫家不吃人吧?”

他说完,自己先犹豫了。

毕竟近来查出的事,一件比一件不像人事。

顾蘅被他那副表情逗笑了。

“放心,他们就算吃人,也不敢当着太虚境的面吃。”

王师弟脸色更难看:“顾师妹,这话听着一点也不放心。”

谢辞鸢正好从药房回来,听见这一句,淡淡道:“她吓你的。”

顾蘅转头,眼睛弯起来:“姐姐怎么总拆我台。”

王师弟看见谢辞鸢,赶紧行礼。

“谢师姐。我就是来送点糕,没别的事。”

谢辞鸢点头。

王师弟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看向顾蘅:“顾师妹,你真要去南宫家?”

顾蘅拆开纸包,栗子糕甜香散出来。

她拿了一块,没吃,只在指间转了转:“去啊。人家请帖都写了我的名字,不去多没礼貌。”

王师弟皱起眉:“可我听说南宫家这次请了很多人,不像普通庆典。要是他们为难你,你就站谢师姐旁边。谢师姐在,谁都不敢太过分。”

顾蘅看了谢辞鸢一眼。

谢辞鸢正在把药盒放回案上,没有说话。

顾蘅低头笑了笑:“我知道。”

王师弟又道:“还有沈师兄。沈师兄虽然平日看着凶,但也护短。陆师姐也去。大家都在,你别怕。”

顾蘅捏着栗子糕的手指轻轻一顿。

大家都在。

这几个字很普通,却让她有些陌生。

她从前做事,很少把别人算进保护自己的位置。江蓠算半个,殷玄度算一把刀,玄阴旧部算可用的棋。她习惯安排别人,调动别人,命令别人,却不习惯有人站出来说,大家都在。

谢辞鸢看出她短暂的失神,伸手把栗子糕从她指间取走,放回纸包里。

“甜,少吃。”

顾蘅回神,立刻不满:“姐姐,我还没吃呢。”

“晚上再吃。”

王师弟挠挠头:“顾师妹不喜欢甜吗?我记得你上回吃桂花糕……”

顾蘅慢慢看向他。

王师弟立刻闭嘴。

谢辞鸢把纸包合上。

顾蘅叹了口气:“王师兄,亏我还以为你是来帮我的。”

王师弟很尴尬:“那我下次带咸的?”

顾蘅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这笑轻快许多,像真的被他逗到了。

王师弟见她笑了,也松了口气,匆匆告辞。

等他走后,院里又静下来。

顾蘅把那包栗子糕往纸鹤旁边放:“姐姐,他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很弱?”

“不是。”

“那为什么一个两个都来给我送东西?”

谢辞鸢看了眼那包栗子糕,又看向她:“因为担心你。”

顾蘅垂下眼。

“他们才认识我多久。”

“担心不看多久。”

顾蘅轻轻拨了拨纸鹤的翅膀。

纸鹤被她拨得又歪了些。

“姐姐,这样很麻烦。”

“什么?”

“被人担心。”她低声道,“会让人做事不干脆。”

谢辞鸢没有急着答。

她知道顾蘅说的不是栗子糕,也不是王师弟。

顾蘅是说南宫家,说玄阴旧部,说她那条已经算了很久的复仇路。

从前她一个人走,能走得很快。她不必回头,不必解释,也不必顾忌谁会不会难过。可现在,有人给她送药,有人送糕,有人替她转移证人,有人说大家都在。

这些东西不锋利,却能缠住刀柄。

顾蘅忽然觉得自己不像一把趁手的刀了。

谢辞鸢道:“那就慢一点。”

顾蘅抬眼。

谢辞鸢把南宫请帖收进匣中,语气平静:“不用每件事都干脆。”

顾蘅看着她,半晌才笑了一声。

“姐姐越来越会说话了。”

“是吗?”

“嗯。”顾蘅低头,把纸鹤扶正,“但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

“我会当真的。”

谢辞鸢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本来就是真的。”

顾蘅心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装作去整理桌上的心法纸。纸页被她理了又理,其实早就整齐。

傍晚时,谢辞鸢去了玉衡峰议事。

南宫请帖点名素雪峰,掌门要确认赴宴名单。顾蘅没有跟去,独自留在东厢。

门一合上,她脸上的柔软便慢慢收了。

玄鸦影子从窗外掠入,落在案前。

它吐出一枚黑鳞。

殷玄度的字迹浮现。

南宫庆典提前,南宫昭出关在即。赤砂北铺旧人已被转移两批,疑有仙门中人暗助。旧城证人已安全送往碧筠峰,南宫旁支护卫失踪一人。

顾蘅看完最后一句,眉眼微冷。

失踪一人。

昨夜追踪寻息粉的那个?

南宫家不会无故丢人。若是被接应者带走,不叫失踪。若是真的失踪,只能说明还有第三方出手,或者南宫内部有人灭口。

她指尖在黑鳞上轻轻一敲。

玄鸦伏低。

顾蘅低声下令:“查那名护卫最后见过谁。别动南宫昭,也别碰庆典主阵。我要他们以为自己还占着上风。”

玄鸦低鸣。

顾蘅又道:“殷玄度若想趁庆典动手,告诉她,把手剁了再来见我。”

玄鸦羽毛抖了一下。

顾蘅的声音没有起伏:“原话。”

玄鸦立刻吞下回令,从窗缝里飞了出去。

屋里恢复安静。

顾蘅坐在案前,指尖慢慢落到南宫请帖上。

她没有打开。

请帖外封灵光还在,南宫二字金红刺眼。

很久以前,她在南宫家的暗室里见过这种颜色。红得很亮,却照不到人脸。南宫昭受药时,帘外也挂着金红灯。有人说,这是为了压邪。

其实最邪的东西,就坐在灯下。

顾蘅伸手,指腹在请帖边缘轻轻一划。

锋利纸边割开一点细痕,渗出一滴血。

她低头看那点血。

血色很浅,很快被她擦掉。

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辞鸢回来了。

顾蘅立刻将请帖推远,取过心法纸,装作方才一直在抄书。

谢辞鸢进门时,一眼看见她手指上的细痕。

顾蘅也低头看了一眼。

这次没藏住。

她弯起眼睛:“纸割的。”

谢辞鸢走过来,拿起她的手。

动作很轻,却不容拒绝。

顾蘅看着谢辞鸢低头替她擦血,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她方才还在给殷玄度下令,叫她若敢擅动就剁手。下一刻,谢辞鸢却在为她手指上一道纸割的小口子皱眉。

两种人生在她身上撞得太厉害。

她几乎要笑。

谢辞鸢抬眼:“疼?”

顾蘅本想说不疼。

话到嘴边,又改了。

“有一点。”

谢辞鸢拿药膏的手停了一下。

顾蘅看见了,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小的、卑劣的欢喜。

她说疼,谢辞鸢会停,会看她,会替她上药。

原来不需要装得很严重,也不需要把自己弄得满身血。

只是一点纸割的小伤,也能被看见。

谢辞鸢把药膏抹在她指腹上:“别碰请帖边。”

顾蘅低声道:“它割我。”

“我收着。”

“姐姐要替我报仇?”

谢辞鸢看她:“一张纸?”

顾蘅点头,很认真:“它是南宫家的纸。”

谢辞鸢沉默片刻。

“那先留着。”

顾蘅笑了起来。

她笑得太真,连自己都怔了一下。

谢辞鸢替她包好那点小伤,道:“赴宴名单定了。”

顾蘅收回手:“有谁?”

“沈惊鸿,陆青吟,朝颜,王师弟,另有执事堂两人。素雪峰是我和你。”

“王师兄也去?”

“嗯。”

顾蘅想到王师弟那副又怕又想护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他去了,南宫家大概会觉得太虚境很单纯。”

“他不单纯。”

“嗯?”

“他能记住谁看过你。”

顾蘅一怔。

谢辞鸢把药瓶合上:“今日他在院中,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山门和你的袖口。有人靠近,他会先发现。”

顾蘅眨了眨眼。

她今日只觉得王师弟笨拙,倒没想到谢辞鸢看得这么细。

“姐姐这是在夸他?”

“嗯。”

顾蘅托着腮:“那姐姐觉得我呢?”

“什么?”

“我单不单纯?”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笑得明媚,眼底却藏着一点试探。

谢辞鸢道:“不单纯。”

顾蘅的笑微微一顿。

谢辞鸢又道:“也不是坏事。”

顾蘅安静了片刻,低头拨着包扎好的指尖。

“姐姐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是夸。”

“哪里夸?”

“活下来,不单纯也很好。”

顾蘅的心忽然被什么击中。

她抬起眼。

谢辞鸢的神色很平静,像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可顾蘅听得懂。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干干净净活下来。她会骗,会算,会杀,会在夜里给玄阴旧部下冷令,会在白日里装作怕苦的小师妹。她身上那些“不单纯”,不是天生的恶,是活下来的痕。

谢辞鸢说,很好。

顾蘅忽然不知该如何接。

她低下头,轻声笑了笑:“姐姐现在真的很会哄人。”

谢辞鸢道:“没有哄。”

顾蘅指尖一蜷。

是啊。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谢辞鸢不是哄她。

谢辞鸢是真的这么想。

夜深后,顾蘅终于喝完了那碗迟来的药膳。

药膳比平日苦些,她喝得慢,谢辞鸢在旁边整理南宫赴宴的东西。霜月、证物匣、灰玉牌拓印、铜铃环,还有陈婆口供。

顾蘅看着看着,忽然问:“姐姐,我们去南宫家,带这些证据吗?”

“带拓印,不带原件。”

“原件放哪里?”

“碧筠峰一份,素雪峰一份,沈惊鸿一份。”

顾蘅眼里浮出一点笑:“姐姐安排得很周全。”

“你教的。”

顾蘅怔了怔。

谢辞鸢把铜铃环拓印收好:“证据不要只放一处。拿在谁手里,什么时候拿出来,都很重要。”

这是顾蘅曾说过的话。

那时她还装作东海听来的黑市经验。

谢辞鸢记住了。

顾蘅低头喝了一口药膳,苦味在舌根散开。

“姐姐学得真快。”

“嗯。”

顾蘅忽然道:“若有一天,姐姐发现我教你的东西,都不是好来路呢?”

谢辞鸢没有抬头。

“已经知道了。”

顾蘅手指一紧。

谢辞鸢把最后一张拓印放进匣中,才看向她。

“但用来护人,就不是坏东西。”

顾蘅看着她。

这句话太简单,也太危险。

她几乎想问,若有一天不是护人呢?若是杀人呢?若是灭门呢?

可南宫请帖就放在桌上。

那些问题不必问。

答案很快就会逼到她们面前。

顾蘅把剩下的药膳喝完,苦得轻轻皱眉。谢辞鸢把酸梅递给她,她含了一颗,才慢慢缓过来。

“姐姐。”

“嗯。”

“南宫庆典那天,我若做得不好,你会生气吗?”

谢辞鸢看她。

顾蘅笑了笑:“比如说错话,走错路,或者……不听话。”

谢辞鸢没有问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她只是道:“我会看着你。”

顾蘅挑眉:“看着我不许乱来?”

“看着你别一个人乱来。”

顾蘅怔住。

屋里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她垂下眼,酸梅的味道一点点压住口中的苦。

“姐姐这样说,我会更想乱来。”

“那我看紧些。”

顾蘅终于笑出声。

这一笑轻软,却没有方才那么沉。

谢辞鸢把那封南宫请帖放进证物匣旁边。

金红色的请帖在灯下安静躺着,像一扇即将打开的门。门后有血、有旧骨、有南宫昭,也有顾蘅铺了很久的杀局。

顾蘅看着它,眼底笑意渐渐淡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只纸鹤拿过来,放在请帖上。

纸鹤太轻,压不住什么。

却偏偏站在那里,歪着头,像也要跟着去南宫家看一看。

谢辞鸢道:“它也去?”

顾蘅点头:“当然。它见过旧符,见过灰玉牌,见过铜铃。如今请帖到了,它也该见见请帖主人。”

谢辞鸢看着那只歪纸鹤,没有反对。

顾蘅用指尖轻轻扶正它的头,声音很低:“看仔细点。”

这句话像对纸鹤说。

也像对她自己说。

南宫家欠下的账,已经一页一页翻到灯下。

而她即将亲手翻开最血的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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