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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月归 第22章 阿蘅

作者:寒山独坐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4-30 09:56:25 来源:文学城

顾蘅在素雪峰住下的第一夜,没有睡床。

谢辞鸢第二日卯时过去时,东厢的门已经开了半扇。屋里暖炉还燃着,炭火烧得很稳,床榻上的被褥整整齐齐,连一角褶皱都没有。反倒是窗边的矮榻上,蜷着一道很小的身影。

顾蘅披着昨日那件浅色旧裙,外面裹着谢辞鸢借给她的外袍。袍子太大,将她整个人罩得像一只误闯雪里的幼兽。她侧身靠着墙,后背贴得很紧,一只手藏在袖中,另一只手垂在榻边,指尖虚虚扣着窗沿下方的木缝。

窗栓是落好的。

门闩也是从里面插上的。

枕边放着那根素木簪。

谢辞鸢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木簪普通得近乎粗陋,簪身没有花纹,簪头也只是草草磨圆。可它被放得太近,近到顾蘅只要一睁眼,指尖便能碰到。那不像一个姑娘随手安置发簪的位置,倒像一个在梦里也要留一寸退路的人,把刀放在伸手能及的地方。

谢辞鸢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将屋中照得很淡。顾蘅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轻轻蹙着,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她不像睡着,更像是在某个随时能醒来的边缘短暂停靠。只要外面有一点响动,她便能立刻睁眼,逃,或者反击。

谢辞鸢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昨夜她离开后,在门外站了很久。

她听见顾蘅没有立刻睡。那孩子在屋中走了一圈,先试了窗,后试了门,又把床下、柜中、屏风后都看过一遍。随后,屋里有过几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像是在重新安置什么细小的东西。再后来,那根木簪被放到枕边,门内才彻底静下来。

床太开阔。

四周没有遮挡。

窗边反而能看清门口,也能靠墙。

谢辞鸢曾在许多荒庙、山洞、废墟里这样睡过。那不是习惯,是活下来的人被逼出的本能。

顾蘅忽然睁开眼。

她睁眼时没有迷糊,也没有初醒的迟钝。灰色眼睛在晨光里一亮,目光先落到门口,又迅速扫过谢辞鸢的手、剑、脚步所在的位置。确认没有危险后,她才像想起自己该是什么样子,慢慢弯起眼睛。

“姐姐。”

声音有些哑,带着刚醒的软意。

谢辞鸢没有戳破她方才那一瞬间的防备。

“醒了?”

顾蘅坐起来,外袍从肩上滑下半寸。她立刻伸手拢住,像怕冷,又像怕身体某处露出来。动作快得近乎本能,随后才笑道:“姐姐来得好早。”

“卯时练剑。”

“现在就练?”

“嗯。”

顾蘅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我是不是该换衣服?”

谢辞鸢看向床边。

那里放着一套素雪峰新弟子服,昨夜她让人送来的。衣袍是淡白色,袖口有细细的雪纹,料子不算华贵,却干净柔软。顾蘅显然看见了,但没有碰。

“衣服不合适?”

顾蘅眨了眨眼:“太新了。”

谢辞鸢没说话。

顾蘅见她看着自己,便又笑:“我怕弄脏。”

这话说得讨巧,像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孩子乖顺而拘谨,不敢糟蹋别人给的东西。

可谢辞鸢听懂了另一层。

太新的衣服意味着来处不明,意味着可能藏了符,藏了药,藏了监视人的东西。她不穿,不是怕弄脏,是还没确认它是否安全。

谢辞鸢走进屋。

顾蘅的肩背在她靠近时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谢辞鸢停在三步外,没有再往前,只伸手拿起那套弟子服,翻开衣领、袖口、腰封,一件一件摊给她看。

“没有符。”

顾蘅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谢辞鸢又道:“素雪峰的衣服只认弟子令,不认血,不认咒。”

顾蘅看着她。

她的灰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汪结着薄冰的水。片刻后,她低低“哦”了一声。

谢辞鸢将衣服放回床边。

“我在外面等你。”

顾蘅弯眼:“姐姐不帮我穿吗?”

这话带着点撒娇的意思,说得轻快,像故意逗人。

谢辞鸢却没有笑。

她看见顾蘅问完这句后,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扣住了袖里某个极细的东西。她在用一句玩笑试探谢辞鸢会不会靠近她,碰她,替她更衣。

“不帮。”

顾蘅一怔。

谢辞鸢道:“你自己来。”

顾蘅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姐姐真冷淡。”

“嗯。”

谢辞鸢转身出门。

门合上前,她听见屋中那口被压住的气轻轻松开了。

素雪峰的晨风极冷。

谢辞鸢站在廊下,望着远处覆雪的梅树。昨日顾蘅说这里安静,好睡。可她一夜睡在窗边,连床榻都没有碰。她说喜欢这里,眼睛却先去看门闩。她说不记得来处,却知道如何检查一件衣服。

她什么都不像衔月。

又处处都像那个被弄丢十年后,终于从某个看不见的深渊里爬出来的人。

身后的门开了。

顾蘅换好了弟子服。

白衣穿在她身上还有些宽,袖口垂下一截,腰封却被她系得很紧,紧得不像怕衣服松散,倒像怕里面什么东西错位。头发也重新束过,用的仍旧是她原本那根素木簪。木簪普通得近乎粗陋,簪身却被磨得过分光滑,末端有一道极细的接缝,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谢辞鸢看了一眼那根木簪。

不是她做的那根。

她心里某处轻轻空了一下。

顾蘅站在门边,抬手扯了扯过长的袖口:“是不是有点大?”

谢辞鸢道:“会长。”

顾蘅笑意微顿:“会吗?”

这两个字问得很轻。

轻到几乎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如今的模样像十岁左右。可若她真是衔月,被带走时不过年幼,如今也该快到及笄年纪。她不该这么小,不该是这副停在童年里的身形。

南宫药楼中那句“根骨毕竟不是原生之物”忽然从记忆里浮上来。

谢辞鸢垂下眼,声音平稳:“会。”

顾蘅弯起眼睛:“那就好。”

练剑的地方在素雪峰后山。

那里有一片平整雪坪,四周梅树环绕,崖边立着一块青石。谢辞鸢平日便在此处练剑。青石上有许多剑痕,深浅不一,最深的一道几乎将石面劈开。

顾蘅站在雪坪边,看了一圈:“姐姐每天都在这里练?”

“嗯。”

“难怪这么冷。”

她说着冷,却没有跺脚,也没有缩脖子。只是将手缩进袖中,轻轻搓了搓指节。袖口被她压得很平,布料下看不出任何凸起,却正因太平整,反倒显得刻意。

谢辞鸢将这一点看在眼里,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柄木剑。

“先试基础。”

顾蘅接过木剑。

剑入手的一瞬,她的手腕轻轻沉了半寸,又很快稳住。这个动作太快,几乎像寻常孩子不适应剑重。可谢辞鸢看见了她的调整。

她知道怎么握剑。

至少知道怎样让剑身与手腕成一条线,怎样不让重心拖累自己。

更奇怪的是,她握木剑时有一瞬很细微的不适,像手里拿的不是惯用之物。她的腕力很活,发力却不走正锋,倒像更习惯某种能弯、能缠、能从极近处抽出的兵器。

谢辞鸢没有点破。

“刺。”

顾蘅乖乖照做。

第一剑歪了。

力道也轻,剑尖晃得厉害,像一个从未练过剑的新弟子。

谢辞鸢看着她。

“再来。”

第二剑仍旧歪。

第三剑时,顾蘅还差点踩到自己的衣摆,身形一晃,险些摔倒。她自己先笑了,抬头道:“姐姐,我是不是不太适合练剑?”

谢辞鸢走过去。

顾蘅站在原地没有动,笑意仍在,指尖却已轻轻扣紧木剑。

谢辞鸢停在她身侧,没有碰她的肩,也没有扶她的手。只折了一根梅枝,隔着枝条轻轻点了点她的右腕。

“这里太僵。”

顾蘅低头看。

梅枝又点到她脚边。

“脚不稳。”

再点剑尖。

“你在故意让它抖。”

顾蘅的笑淡了一点。

谢辞鸢收回梅枝。

“素雪峰没有旁人。你不必装。”

风吹过雪坪。

梅枝上的一点积雪落下来,碎在两人之间。

顾蘅抬头看她。

那双灰眼睛里方才的乖巧慢慢退了些,露出一点更冷、更静的东西。像薄冰下的水终于显出原本颜色。

“姐姐在说什么?”她问。

语气仍旧软。

谢辞鸢道:“你听得懂。”

顾蘅看了她片刻,忽然笑出声。

这一次,她笑得比之前真切些,也危险些。

“可我真的不会呀。”

话音落下,她手中的木剑忽然一转。

方才还晃得不成样子的剑尖在瞬间稳住,贴着谢辞鸢手中梅枝横削过来。她动作很快,不像初学者,更不像一个十岁模样的孩子。剑势短促,没有多余招式,直取人手腕,是在狭窄空间里养出来的杀招。

谢辞鸢没有躲。

她只将梅枝往下一压。

木剑撞上梅枝,发出一声脆响。

下一瞬,顾蘅手腕被震得一麻,剑势被迫偏开。谢辞鸢没有追击,梅枝停在她喉前半寸处。

顾蘅低头看那截梅枝。

枝头还带着一朵未开的梅苞。

她眨了眨眼,忽然很轻地叹了一声:“姐姐好厉害。”

谢辞鸢道:“再来。”

顾蘅抬眼:“不问我为什么会?”

“不问。”

“也不问我从哪里学的?”

“不问。”

顾蘅眼底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她似乎没有料到谢辞鸢会这样答。

若谢辞鸢追问,她有许多话可以挡回去。她可以说自己不记得,可以说路上遇到过好心人教她,可以说生死关头乱学的,甚至可以故意露出一点可怜,让对方不忍逼问。

可谢辞鸢不问。

不问便没有漏洞。

也没有逼迫。

顾蘅握着木剑,忽然觉得这比追问更难应付。

谢辞鸢看着她:“只练剑。”

顾蘅沉默片刻,笑了一下:“好啊。”

第二次交手,顾蘅没有再装得太笨。

她仍旧藏了许多,但至少不再把剑尖抖给谢辞鸢看。她的剑路很杂,没有成体系的师承,更多是本能,是躲避、偷袭、反杀,招招短,招招狠。她不喜欢开阔剑势,总往人身侧、腕下、肋间这些刁钻地方钻。

谢辞鸢用一截梅枝,将她所有攻击一一压回去。

十招后,顾蘅呼吸乱了。

二十招后,她额角渗出细汗。

三十招时,谢辞鸢手中梅枝轻轻一挑,木剑脱手飞出,落进雪中。

顾蘅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她没有去捡剑。

谢辞鸢也没有让她捡。

“你怕正面接剑。”

顾蘅抬手擦了擦汗,笑道:“我打不过姐姐,当然怕。”

谢辞鸢看着她:“你怕的不是输。”

顾蘅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雪坪上一时安静。

远处梅枝被风压低,雪粉簌簌落下。

顾蘅弯腰捡起木剑,声音轻快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再来?”

谢辞鸢没有再逼。

“今日到这里。”

顾蘅抬头:“这么快?”

“你手在抖。”

顾蘅垂眼看自己的手。

她握剑的手确实在抖。不是脱力后的抖,更像经脉承受不住某种旧伤牵扯。她把手藏进袖中,笑道:“冷的。”

谢辞鸢道:“嗯。”

她明明知道不是冷,却没有拆穿。

顾蘅看着她,眼底情绪微动。

谢辞鸢转身去取药。

素雪峰的药房就在雪坪旁边,是间很小的石室。里面药柜不多,却收拾得很干净。谢辞鸢取了温脉膏,又用小炉温开,才端到顾蘅面前。

“手。”

顾蘅没动。

谢辞鸢把药碗放在石桌上,没有伸手去抓她。

“自己抹也可以。”

顾蘅低头看那碗药。

药香温和,没有南宫药楼里那种苦腥味。可她仍旧没有立刻碰,先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等了片刻,才慢慢抹到手腕上。

谢辞鸢全程没有催。

顾蘅抹药时,袖口滑开了一点。

谢辞鸢看见她腕侧有几个极细的针痕。

不新。

也不算旧。

像有人常年以针入穴,压制某种疼痛,或吊住一条随时会断的气脉。

顾蘅似有所觉,很快将袖口拉回去。

谢辞鸢移开视线。

顾蘅抹完药,忽然道:“姐姐,你对谁都这样吗?”

“哪样?”

“这么有耐心。”

谢辞鸢想了想:“没有.”

顾蘅一怔。

谢辞鸢道:“只对你。”

这句话落得太直。

直得没有半点转圜。

顾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很快垂下眼,用袖子遮住药碗,像在认真擦手腕。可谢辞鸢看见她耳尖轻轻红了一点,又很快被寒风吹白。

“姐姐这样说,很容易让人误会。”顾蘅低声道。

“误会什么?”

顾蘅抬眼,灰色眼睛重新弯起来:“误会姐姐很喜欢我呀。”

谢辞鸢看着她。

她本该避开。

本该说你是师妹,照顾你是应该的。本该把这句话轻轻揭过去,免得让眼前这个来历不明、心思深重的小姑娘又抓到什么可以试探的线头。

可她想起衔月小时候也问过类似的话。

那时衔月抱着一只缺耳朵的布老虎,仰头问:“姐姐最喜欢我吗?”

她当时正在劈柴,随口说:“嗯。”

衔月便抱着布老虎跑去给父亲听,得意得像赢了全天下。

如今顾蘅问得更狡黠,更像玩笑。

谢辞鸢却仍旧答了。

“嗯。”

顾蘅彻底安静下来。

风从两人之间掠过。

药碗上的热气被吹散,变成一缕很淡的白雾。

顾蘅低下头,忽然笑了一声。

“姐姐真奇怪。”

谢辞鸢没有反驳。

顾蘅用指尖慢慢抹开药膏,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才来一天。”

谢辞鸢道:“嗯。”

“你又不认识我。”

“嗯。”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

谢辞鸢沉默。

这个问题她答不了。

因为能说出口的答案都是假的。

你像我妹妹。

你可能就是她。

我找了你十年。

我不敢认你,也不敢不认你。

这些话都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顾蘅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便像早料到一样,把袖口放下:“算了,姐姐不想说就不说。”

她说得洒脱。

可谢辞鸢听出一点极轻的失落。

不是因为没得到答案。

而是因为她早已习惯不真正得到任何答案。

午后,泠玄素开了洞府。

顾蘅正式拜师。

素雪峰没有大礼,也没有宾客。只有峰顶一座小小的清心殿,殿中供着太虚境历代祖师牌位。香炉里的灰积得很薄,显然平日少有人来。泠玄素站在殿前,谢辞鸢立在一旁,顾蘅跪在蒲团上。

她跪得很端正。

端正得不像临时学的规矩。

泠玄素看着她:“入我素雪峰,规矩不多。”

顾蘅抬眼。

“第一,不欺师。”

顾蘅笑了笑:“好。”

“第二,不残害同门。”

“好。”

“第三,不叛宗。”

顾蘅这次没有立刻答。

殿中安静了一瞬。

谢辞鸢看向她。

顾蘅跪在蒲团上,灰色眼睛映着香火。她脸上仍旧带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过了片刻,她轻轻问:“若宗门先不要我呢?”

泠玄素看着她。

这句话问得太清醒。

不像一个刚入门的新弟子。

泠玄素道:“素雪峰要你。”

顾蘅睫毛动了动。

泠玄素又道:“只要你不伤她。”

这个“她”没有明说。

可殿中三人都知道是谁。

顾蘅慢慢转头,看了谢辞鸢一眼。

那一眼很轻。

轻得像只是随意扫过。

可谢辞鸢在其中看见一点极深的东西。像刀锋藏在水底,又像一个人把最不能被碰的东西抱在怀里,哪怕自己浑身是伤,也不许旁人靠近。

顾蘅重新看向泠玄素。

“我不会伤她。”她说。

声音很轻,却没有笑。

泠玄素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她将一盏拜师茶放到顾蘅面前。

顾蘅双手端起,递给她:“师傅。”

泠玄素接了。

茶盏落在掌心时,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顾蘅的手太冷。

冷得不像一个活人的手。

泠玄素垂眼喝了一口茶。

“从今日起,你名列素雪峰门下。”

顾蘅俯身叩首。

额头触到地面时,她闭了闭眼。

没人看见她眼底那一瞬间掠过的疲惫。

只有谢辞鸢站在一旁,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拜师礼结束后,泠玄素给了顾蘅一枚弟子令,又给了她一本入门心法。

顾蘅翻开看了一眼,笑道:“师傅,这么厚啊?”

泠玄素道:“嫌厚?”

顾蘅摇头:“我识字少,怕学得慢。”

谢辞鸢看了她一眼。

她撒谎。

方才翻心法时,她看得很快,目光落在经脉运行图上时没有半点茫然。她不止识字,还看得懂修行术语。

泠玄素也看出来了。

可她没有戳破,只淡淡道:“学不会,问你师姐。”

顾蘅立刻看向谢辞鸢,笑得乖巧:“那以后麻烦姐姐了。”

泠玄素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谢辞鸢低声应:“嗯。”

顾蘅拿着心法和弟子令,随谢辞鸢离开清心殿。

走到殿外时,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泠玄素仍站在殿中,白衣冷淡,神情难辨。香火在她身前缓缓升起,将她眉眼隔得有些模糊。

顾蘅看了片刻,收回视线。

“师傅好像不太喜欢我。”

谢辞鸢道:“她对谁都这样。”

“对姐姐也这样?”

“嗯。”

顾蘅笑了:“那姐姐还真可怜。”

谢辞鸢没有接。

顾蘅跟在她身侧,踩着雪往前走。她今日换了素雪峰弟子服,远远看去,倒真像刚入门的小师妹。可她每走几步,都会留意身后;每经过转角,目光都会先扫一遍可藏人的地方;遇见垂落的梅枝,她会避开,不让枝条碰到后背。

谢辞鸢看得越多,心口便越沉。

回到东厢后,顾蘅把弟子令放在桌上,又把心法压在枕边。

谢辞鸢道:“心法今晚看一遍。”

顾蘅坐在床边,晃了晃脚:“姐姐教我吗?”

“先自己看。”

“看不懂呢?”

“明日问。”

顾蘅叹气:“姐姐好严。”

谢辞鸢道:“嗯。”

顾蘅托着腮看她:“那我能不能不叫顾蘅?”

谢辞鸢抬眼。

顾蘅像是随口一提:“这个名字听着有点生。我自己也不太习惯。”

谢辞鸢的心微微一沉:“你想叫什么?”

顾蘅想了想:“阿蘅。”

“阿蘅?”

“嗯。”她笑起来,“听着亲近些。姐姐以后叫我阿蘅,好不好?”

谢辞鸢看着她。

阿蘅。

不是衔月。

不是玉笙。

不是她找了十年的那个名字。

可眼前人仰头看她,灰眼睛弯着,像是将一把刀用绸布包好,轻轻递到她手里。

你要不要接?

你若接了,便得承认我现在是阿蘅。

你若不接,便要问我从前是谁。

谢辞鸢喉间发涩。

很久后,她道:“好。”

顾蘅笑意更深:“姐姐叫一声?”

谢辞鸢垂眼。

她不知这孩子到底是故意,还是无心。

也许正因她知道,才更难开口。

屋外风雪敲着窗棂,细碎得像许多旧日回声。谢辞鸢想起衔月小时候缠着她喊名字,一声一声,非要听她叫“衔月”。那时她嫌烦,常常只喊“你”。衔月便鼓着脸,说姐姐不疼我。

她其实疼的。

只是那时不知道,有些名字不是想喊便能一直喊。

谢辞鸢看着眼前的人,终于低声道:“阿蘅。”

顾蘅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那反应太快,快到像错觉。

下一瞬,她便笑着应:“哎。”

声音清脆,轻快,像真的只是得了一个新称呼。

谢辞鸢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剜了一下。

顾蘅站起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水。她动作看似随意,却始终没有把后背完全露给谢辞鸢。哪怕只是转身取杯,也会斜过半边身子,余光留在门口和谢辞鸢之间。

谢辞鸢忽然开口:“阿蘅。”

顾蘅回头:“嗯?”

谢辞鸢道:“在素雪峰,不会有人打你。”

顾蘅端着杯子的手停住。

水面在杯中轻轻晃了一下。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雪。

过了很久,顾蘅重新笑了笑:“姐姐怎么又说这种话?”

“你问过。”

“我随口问的。”

“我认真答。”

顾蘅垂眼看着杯中水。

水面映出她模糊的眉眼,轻轻一晃,便碎了。

“那如果我犯错呢?”她问。

谢辞鸢道:“先说错在哪里。”

“很大的错呢?”

“也先说。”

“如果我不肯说呢?”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抬眼,笑意重新挂回脸上。可那笑比方才薄,像一层用来挡风的纸。

“姐姐会罚我吗?”

谢辞鸢道:“会。”

顾蘅的手指慢慢扣紧杯壁。

谢辞鸢又道:“罚你抄书,练剑,禁足。”

顾蘅一怔。

谢辞鸢补了一句:“不打。”

顾蘅看着她。

那双灰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瞬,又很快被她压住。

她把杯子放下,故作轻松地叹道:“抄书也很可怕。”

谢辞鸢道:“那就别犯错。”

顾蘅笑起来:“姐姐真像师姐了。”

谢辞鸢没有说话。

她知道,顾蘅其实不是在问犯错会不会被罚。

她是在问:我如果不乖,会不会被丢掉?

这个问题谢辞鸢答不了太满。

因为她不知道顾蘅未来会做什么。

也不知道她身后藏着怎样的血与债。

可至少现在,她能告诉她,素雪峰不打人。

不会有人因为她不够乖,便把疼痛当成规矩落在她身上。

傍晚时,陆青吟来了素雪峰。

她是听说泠玄素收了新弟子,特意送贺礼来的。说是贺礼,其实不过是一包灵果、几瓶温养经脉的药,还有两册适合新弟子看的阵法入门。

谢辞鸢带顾蘅出来见她。

陆青吟看见顾蘅时,先愣了一下。

她显然也听过新弟子选拔上的事,却没料到这孩子这样瘦,也这样小。尤其是那双灰眼睛,安静看过来时,竟让人莫名想起雾里的月。

“这就是顾师妹?”

顾蘅笑着行礼:“陆师姐好。”

礼数周全,语气乖巧。

陆青吟原本准备好的话顿时软了几分:“不必多礼。我与你谢师姐旧识,你以后若缺什么,也可以来玉衡峰找我。”

顾蘅眨了眨眼:“真的?”

“自然。”

“那陆师姐那里有甜糕吗?”

陆青吟一怔,随后笑出声:“有。你喜欢甜的?”

顾蘅笑眯眯道:“喜欢。”

谢辞鸢看了她一眼。

早上吃饭时,顾蘅分明把甜粥推远了些,反而多喝了半碗清汤。

她不喜欢甜。

至少不是真的喜欢。

她只是知道怎样让一个善意的人更快放下戒心。

陆青吟果然笑得更温柔了,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包桂花糕:“正好带了些,你尝尝。”

顾蘅接过,道谢时眼睛弯得很乖。

她拆开油纸,拿了一块,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先递给谢辞鸢:“姐姐先吃。”

陆青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顿。

姐姐?

谢辞鸢没有看陆青吟。

她接过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顾蘅这才自己拿了一块,慢慢咬下去。甜味在舌尖化开,她脸上的笑没有变,喉咙却极轻地顿了一下。

她不习惯。

或许是不喜欢。

或许是太久没吃过这样干净、柔软、只用来讨人欢喜的东西。

陆青吟却没有察觉,只笑道:“若喜欢,下次我再带。”

顾蘅立刻道:“谢谢陆师姐。”

陆青吟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临走前,她单独看了谢辞鸢一眼,像有话要说。谢辞鸢随她到山门外。

陆青吟压低声音:“这个孩子……来历不简单。”

谢辞鸢道:“我知道。”

“她看人的眼神不像孩子。”

“嗯。”

陆青吟犹豫片刻:“还有,她叫你姐姐?”

谢辞鸢没有回答。

陆青吟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山门外见到的那个满身是血的小姑娘。那时谢辞鸢也这样,什么都不解释,所有话都像被冻在喉咙里。

她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

谢辞鸢道:“多谢。”

陆青吟走后,谢辞鸢回到东厢。

顾蘅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那包桂花糕。她没有吃第二块,只用指尖拨着油纸边缘,像在研究它的折法。

“陆师姐走了?”

“嗯。”

顾蘅抬头,笑道:“她人很好。”

“嗯。”

“姐姐和她很熟?”

“不算。”

“她喜欢姐姐吗?”

谢辞鸢看她。

顾蘅托着腮,眼睛亮亮的,像只是好奇。

谢辞鸢道:“不知道。”

顾蘅歪头:“姐姐不知道别人喜不喜欢你?”

“不重要。”

顾蘅像听见什么新鲜话,轻轻笑了:“怎么会不重要呢?”

谢辞鸢没有接。

顾蘅低头,慢慢把桂花糕推回油纸中央。

“若别人喜欢你,就会给你东西,护着你,信你说的话。若别人不喜欢你,你做什么都是错的。”她说得很轻,像在讲一条早已验证过无数次的规矩,“所以很重要。”

谢辞鸢看着她。

“在素雪峰,不用这样。”

顾蘅抬眼。

谢辞鸢道:“不必讨人喜欢,也能住下。”

顾蘅的笑意一点点浅了。

“姐姐说话总像真的一样。”

“本来就是真的。”

“可世上哪有这种地方。”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像是嘲弄自己的意味。

谢辞鸢走到她对面坐下。

“以前没有。”她道,“现在有。”

顾蘅看着她。

屋里的灯还没点,暮色从窗外落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顾蘅坐在半明半暗里,灰眼睛静静望着谢辞鸢。那一刻,她不像白日里那个会撒娇、会试探、会故意把话说得轻巧的小姑娘,倒像是终于有一瞬间累了,懒得再把每个表情都摆得恰到好处。

可那一瞬很快过去。

她低下头,拿起一块桂花糕,笑道:“那我以后可就赖着不走了。”

谢辞鸢道:“嗯。”

顾蘅咬了一口糕。

这一次,她没有再掩饰那点不适,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谢辞鸢问:“不喜欢甜?”

顾蘅动作一顿。

谢辞鸢道:“不喜欢可以不吃。”

顾蘅看着手里的桂花糕。

过了片刻,她把剩下半块放回油纸上。

“有点腻。”她小声说。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承认自己的喜恶。

不是试探,也不是讨巧。

谢辞鸢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顾蘅接过去,低声道:“谢谢姐姐。”

夜里,谢辞鸢教她认素雪峰的心法。

顾蘅果然看得懂。

她装了一开始的茫然,在谢辞鸢讲到第三处经脉时,终于懒得再演,托着腮道:“这里若按书上走,会慢。”

谢辞鸢看她。

顾蘅用指尖点了点图上另一条细脉:“从这里绕过去,更快。”

谢辞鸢道:“也更痛。”

顾蘅一怔。

谢辞鸢道:“而且伤身。”

顾蘅慢慢收回手:“姐姐懂得好多。”

“你也懂。”

顾蘅弯眼:“我瞎猜的。”

谢辞鸢没有拆穿。

她只把心法合上:“以后按书上走。”

“慢怎么办?”

“慢就慢。”

顾蘅似乎不太理解这句话。

她习惯了快。

快些学会,快些变强,快些能自保,快些完成某件不能告诉旁人的事。慢在她那里不像一种选择,更像危险。

谢辞鸢看着她:“素雪峰不赶你。”

顾蘅指尖轻轻一颤。

她低下头,嘴角又扬起来:“姐姐今日说了好多遍这种话。”

“怕你记不住。”

“我记性很好。”

谢辞鸢道:“那就记住。”

顾蘅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桌上的心法,看着旁边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又看向谢辞鸢放在桌边的手。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都有练剑留下的茧。手腕藏在袖中,隐约露出一点旧红。

顾蘅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谢辞鸢察觉到了。

她没有动。

顾蘅很快移开视线,像什么都没看见。

“姐姐。”她忽然问,“你手上那根红绳,是很重要的人送的吗?”

谢辞鸢心口骤然一紧。

她看着顾蘅。

顾蘅托着腮,神情自然,像只是闲聊。

可她的眼睛太静。

静得不像真的不知道。

谢辞鸢的指尖压住袖口。

“嗯。”

顾蘅笑道:“是喜欢的人?”

谢辞鸢沉默。

顾蘅像来了兴致:“还是亲人?”

谢辞鸢终于开口:“一个故人。”

“故人啊。”

顾蘅把这两个字念得很轻。

她低下头,指尖拨了拨心法书页。

“那她现在在哪里?”

谢辞鸢看着她。

屋里忽然安静得过分。

暖炉里的炭火轻轻一响,一点火星塌下去,又很快被灰盖住。

“我在找她。”谢辞鸢道。

顾蘅的指尖停住。

“找了很久吗?”

“很久。”

“还没找到?”

谢辞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眼前的人。

灰眼睛,脖侧小痣,习惯性避开触碰,手腕空空如也,满口不记得,却处处都像带着十年前被撕裂的影子。

她说:“快了。”

顾蘅抬眼。

谢辞鸢的声音很轻,却稳。

“我快找到她了。”

顾蘅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像是终于维持不住,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缝隙底下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疼得几乎要漫出来。

可她很快低下头。

“那很好啊。”她说,“等姐姐找到她,就不用总想着故人了。”

谢辞鸢道:“不会。”

顾蘅笑了一下:“姐姐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找她,不是为了放下。”

顾蘅的指尖慢慢攥紧书页。

纸页被她捏出一道浅痕。

谢辞鸢看见了,却没有提醒。

她继续道:“是为了带她回家。”

屋外风雪忽然大了些。

窗棂被吹得轻轻发响。

顾蘅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那页纸几乎要被她捏破,她才松开手,重新抬起脸。笑意又回来了,轻快,乖巧,像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控从未存在。

“姐姐的故人真幸运。”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把心法推到她面前:“今日还学吗?”

谢辞鸢道:“学。”

这一夜,顾蘅学得很快。

快得不像新弟子。

谢辞鸢讲一遍,她便能记住;经脉图扫一眼,她便能指出关窍。她偶尔会故意问些简单问题,像是想把自己重新伪装成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可谢辞鸢不配合,只按她真正的进度往下教。

到亥时,顾蘅终于困了。

她打了个很轻的哈欠,眼角泛起一点水光,像终于有了几分孩子气。

谢辞鸢合上书:“睡吧。”

顾蘅看了看床,又看了看窗边矮榻。

谢辞鸢道:“床边靠墙,我加了小阵。若有人靠近,会响。”

顾蘅一顿。

“姐姐什么时候加的?”

“傍晚。”

“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吃桂花糕。”

顾蘅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姐姐好厉害。”

谢辞鸢起身:“门闩在里面。若不放心,可以再加一道椅子。”

顾蘅没有说话。

谢辞鸢走到门口时,顾蘅忽然叫住她。

“姐姐。”

“嗯。”

“你明天还来吗?”

谢辞鸢回头。

顾蘅坐在灯下,身上仍穿着素雪峰弟子服,发尾垂在肩头。她的神情像随口一问,眼睛却没有笑。

谢辞鸢道:“来。”

顾蘅又问:“后天呢?”

“来。”

“大后天呢?”

“来。”

顾蘅看着她。

像是不信。

又像是太想信。

谢辞鸢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以后每天都来。”

顾蘅低下头。

灯火在她睫毛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很久,她小声道:“那我等你。”

这句话和昨夜一样。

可昨夜像试探。

今夜却像从她心底极深处漏出来的一点声音。

谢辞鸢喉间微涩。

“嗯。”

她关上门。

这一次,门内没有立刻传来检查窗门的声音。

谢辞鸢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

屋里很安静。

过了许久,才有极轻的脚步声响起。顾蘅似乎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又慢慢坐下。被褥被掀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迟疑。

她终于睡上了床。

又过了片刻,谢辞鸢听见一声极轻的木响。

像是顾蘅把那根素木簪放到了枕边。

谢辞鸢垂下眼。

雪从檐外飘进来,落在她袖口,化成一点湿痕。

她抬手按住腕间红绳。

银纹仍旧暗淡。

没有亮。

可屋内那道呼吸声渐渐缓下来时,她忽然觉得,沉睡了十年的那轮月,也许真的在某个无人看见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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