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阴地界的花,不开在春天。
顾霜序第一次看见那片紫花田时,身上的黑袍还沾着诛仙台的霜。玄马停在山谷口,马鼻喷出的白气很快被冷风扯散。谷中没有雪,地面却湿冷,暗紫色花枝从黑土里长出来,花瓣小而厚,边缘卷着一点银,像夜里没燃尽的灯芯。
殷夜来下马,回头看她:“能走吗?”
顾霜序抱着白梅剑,脚踩到地上时膝弯发软。问罪索留下的勒痕还在,腕骨一动就疼。她本想说能,话到嘴边换成了:“你这地方挺阴间。”
殷夜来伸手扶她,掌心隔着护腕,力道稳得很:“能说话,看来还活着。”
“你盼我死啊?”
“我盼你少说两句。”
顾霜序笑了一声,笑完胸口闷疼。她低头咳了两下,白梅剑鞘抵住黑土,剑穗上的霜水滴进花丛里。最近的一朵紫花被水珠一碰,花瓣轻轻合起,又慢慢张开。
她看了会儿:“怕生?”
殷夜来也看向那朵花:“认血。”
“那它不认我。”
“嗯。”殷夜来扶着她往谷里走,“你是外人。”
顾霜序脚步停了一下。
殷夜来侧头:“怎么?”
“没怎么。”顾霜序抬眼看向谷深处。那里有几座黑石屋,屋檐低,门前挂着暗紫灯笼。玄阴旧部站在两侧,有人受伤,有人衣甲未卸,看见殷夜来回来便单膝跪下。那些目光落到顾霜序身上时,敌意比谷风更冷。
外人。
这个词倒也准。
太虚回不去,玄阴容不下。她抱着白梅剑站在紫花田里,黑袍遮住白衣,仍觉得自己像一块误落到墨里的雪,迟早把周围也弄脏。
殷夜来未让那些人多看,声音淡淡:“备热水,药房开炉。谁敢进内院,我砍谁的手。”
旁边一名玄阴长老脸色不太好:“夜主,她是太虚顾霜序。”
“我知道。”
“她害死过玄阴多少人。”
殷夜来停步,回头看他:“玄阴害死过她多少同门,你也要在这里算吗?”
那长老闭了嘴。
顾霜序低声道:“哎,你这么护我,他们更想弄死我。”
殷夜来扶着她继续往前:“那就让他们排队。”
“排到你这儿?”
“排到我这儿,就不用排了。”
顾霜序看她侧脸。殷夜来仍是诛仙台上那副冷样,眉眼利,唇色淡,玄衣束得干净,像什么都不会乱。可她扶着顾霜序的手一直没松,经过花田湿滑的石阶时,还把步子放慢了些。
顾霜序心里有点酸,也有点想笑。
她想,顾霜序啊顾霜序,你是真没救了。太虚丧钟还在耳边,你却在看一个魔族女子有没有松手。
屋里热水很快送来。
殷夜来亲手替她拆黑袍。布料被血和霜冻硬,扯开时粘着皮肉。顾霜序坐在床边,白梅剑横在膝上,疼得指节发白,还不肯出声。
殷夜来剪开她肩头衣料,皱眉:“你在诛仙台前就伤成这样?”
“问罪索挺讲理的。”顾霜序低头看一眼,“不伤要害,光疼。”
“你还夸它?”
“实话嘛。”
殷夜来拿湿帕擦她肩背的血,动作不算温柔,却避开了最疼的地方。顾霜序看着床帐边挂着的暗紫铃铛,铃铛下方缀着一截细骨,打磨得很白。
“你们玄阴屋里都挂骨头?”
“驱邪。”
“你们魔族还怕邪?”
殷夜来把药粉按到她伤口上:“怕你这种。”
顾霜序疼得吸气,还要接话:“我这么正气。”
“嗯,正气到被自己宗门问刑。”
屋里安静了一点。
顾霜序嘴边的笑落下去。
热水冒着白气,药粉混着血,很快染红帕子。她看见水盆里的自己,白发散乱,黑袍半褪,肩背全是伤。她不像太虚境的剑修,也不像玄阴的客人。
更像一件被两边都扯坏的旧衣。
殷夜来丢开脏帕,换了一块新的:“疼就骂。”
顾霜序摇头:“骂谁?”
“都行。”
“骂你?”
“行。”
顾霜序低头笑了下:“你大老远来诛仙台,我还骂你,太没良心了。”
殷夜来的手停在她肩上。
顾霜序又道:“可我掌门死了。”
这句话出口后,屋里的药气像忽然变苦。殷夜来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低垂的后颈和散下来的白发。顾霜序没有哭,声音也很稳,稳得像一句和她无关的话。
“我听见丧钟了。”顾霜序说,“七下。掌门丧钟。”
殷夜来把药瓶放到一旁:“你想回去?”
“回去做什么?上第二次诛仙台?”
“顾霜序。”
“嗯?”
殷夜来走到她面前,蹲下看她:“你要哭就哭,别拿这些话堵自己。”
顾霜序看着她,眼睛干得发涩。她真想哭吗?她不知道。胸口像塞满冻住的棉絮,闷,冷,掏不出来。她想起前掌门在玉衡峰廊下咳着对她说,活着。又想起诛仙台上那个小到快看不清的身影。
她逃了。
他死了。
这一笔账,怎么写都难看。
顾霜序垂眼:“我哭不出来。”
殷夜来伸手,拇指擦过她眼尾。那里干干净净,连一点湿意都没有。
“那就不哭。”
“你不劝我?”
“劝什么?”
“劝我别自责,劝我这不是我的错,劝我以后还能赎。”
殷夜来看她很久:“这些话有用吗?”
顾霜序扯了下嘴角:“没用。”
“那不说。”
屋外风吹过花田,紫花枝叶互相摩擦,声音很细,像许多人压着嗓子说话。顾霜序靠在床柱上,忽然觉得累。不是打一架后的累,也不是失血后的虚,是整个人从骨头里往下塌。
殷夜来把药碗端到她嘴边:“喝。”
顾霜序闻到苦味,眉头皱起:“我能不能不喝?”
“不能。”
“哎,你们玄阴也喝这么苦的药?”
“你以为魔族受伤靠许愿?”
顾霜序接过药碗,低头看那一碗黑沉沉的汤药,热气熏到鼻尖,苦味直往喉咙里钻。她喝了一口,脸立刻皱起来:“这药方谁开的?他跟我有仇吧。”
殷夜来把一只小碟推到她手边:“蜜果。”
碟里放着几颗紫红色果子,果皮皱巴巴,裹着一层细糖。顾霜序夹起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眼睛一眯,过了会儿才尝到一点甜。
“你们这儿连蜜果都凶。”
“嫌弃就吐出来。”
“那不行,甜味少也算甜。”
殷夜来看了她一眼,端走药碗。顾霜序靠着床柱,听见外头有人低声来回走动,靴底踩过石阶,声音很轻,却一直停不住。那些人不敢进来,敌意却隔着门缝往里钻。
“他们恨我。”
殷夜来把药碗放到案上:“嗯。”
“你也恨过我吧?”
“恨过。”
“现在呢?”
殷夜来背对着她,手指在碗沿停了停:“现在嫌你烦。”
顾霜序笑了一下:“进步挺大。”
屋外有人敲门。
殷夜来开门出去,门只留一条缝。顾霜序坐在床边,听不清完整话,只听见“夜主”“议事”“顾霜序不可久留”几个词。殷夜来的声音很低,听着平稳。很快,外头安静下去。
门合上时,殷夜来手里多了一卷黑色绢书。
“他们要赶我走?”顾霜序问。
“他们要我把你交出去。”
“交给谁?”
“谁出价高,给谁。”
顾霜序点点头:“那我还能值点钱啊。”
殷夜来把绢书扔进火盆。火苗舔上黑绢,冒出一股腥甜烟味。
“你不问问价?”
“嫌低。”
顾霜序看着火盆,喉间那点苦味还在。她摸了摸白梅剑鞘,指腹碰到干了的血。
“殷夜来,我留在这里,会害你。”
“嗯。”
“你嗯什么?这么快?”
“实话。”
“那你还留我?”
殷夜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散下来的白发拨到肩后。顾霜序抬头看她。灯下,殷夜来的脸比诛仙台上近,也比那时疲惫。玄阴花纹从她袖口探出来,暗紫色爬到腕骨,又被护腕遮住。
“顾霜序,你要走吗?”
顾霜序张了张嘴。
要走吗?走去哪儿?太虚回不去,边境容不下,东海那种三不管的地方或许能躲,可她若走了,殷夜来今日劫台就成了笑话。她若不走,玄阴这口锅又要因为她多添一把火。
顾霜序低头,笑意淡得快没了:“我不知道。”
殷夜来道:“那就待着。”
“这么草率?”
“嗯。”
“你这夜主当得不太稳啊。”
“本来也不稳。”殷夜来替她把衣领拢好,“玄阴认拳头,也认结果。我把你带回来,他们不服,就打到服。”
“听着不像长久办法。”
“眼下够用。”
顾霜序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冻棉絮动了一下。不是化开,只是被人拿手碰了碰,疼得更清楚。
她低声道:“那我也不能总抱着剑坐这儿。”
“等伤好。”
“伤好了呢?”
“你想做什么?”
顾霜序把白梅剑放到膝上,手指沿着剑鞘梅纹慢慢划过。诛仙台的钟声还在耳边,前掌门的丧钟也在。她逃出来了,却把自己也丢在路上。
“我想练剑。”
殷夜来眉梢动了一下。
“我总不能只剩下逃。”顾霜序抬眼,“我会留在玄阴。可我不能变成你藏起来的一件麻烦东西。”
“谁说要藏你?”
“你门口那些人。”
“他们说了不算。”
“那你说了算?”
“嗯。”
顾霜序笑出声:“行,夜主大人。”
殷夜来被她这句叫得皱了下眉:“别这么喊。”
“那喊什么?”
“殷夜来。”
“哦。”顾霜序停了一下,“夜来。”
殷夜来的手指微微一僵。
顾霜序看见了,心里那点坏劲又冒出来:“这个不行?”
“随你。”
“那就这个。”
殷夜来转身去收药瓶,耳侧被灯火照出一点淡红。顾霜序看着,终于觉得这间黑石屋里不全是冷的。
她在玄阴养了三个月伤。
第一个月,顾霜序连剑都握不稳。白梅剑搁在床边,她每日伸手去拿,拿到一半,腕骨便疼得发酸。殷夜来从来不劝她放下,只在她手抖得厉害时,把剑鞘往她掌心里推一寸。
“疼就歇。”
“你这话越来越像医修了。”
“医修听见会气死。”
第二个月,她能下地。紫花田旁有一块空地,黑土硬,风冷,远处玄阴旧部天天盯着她。顾霜序穿一身玄色练功服,白发扎得乱,第一剑挥出去,剑气歪到花田里,削掉一片花瓣。
殷夜来抱臂站在旁边:“赔。”
顾霜序看着那片缺了角的花:“这花还收费?”
“认血的东西,贵。”
“记账吧。”
“你欠玄阴的账已经能铺满半座山。”
“那我多练会儿,争取以后连本带利打回来。”
殷夜来看着她,没再说话。
第三个月,白梅剑终于在她手里发出清亮剑鸣。那天谷里下了雨,紫花被雨水打得低伏,黑石屋檐滴滴答答。顾霜序站在雨中,剑锋掠过水帘,碎雨在半空散成银点。她收剑时,胸口疼得发闷,却没有退。
殷夜来撑着伞走过来,伞面偏到她头上:“够了。”
顾霜序喘着气:“我才刚找回感觉。”
“淋病了我还得灌你药。”
“那你灌啊。”
殷夜来看她一眼,忽然伸手扣住她腕骨,把人拉进伞下。顾霜序撞到她肩前,雨水从发尾滴到殷夜来衣襟上。
两人离得太近。
顾霜序闻到玄阴花香,还有雨水打湿皮革后的气味。她抬眼时,殷夜来也在看她。那双黑眼里映着雨,映着紫花田,也映着她乱七八糟的白发。
顾霜序喉咙动了动:“哎。”
“嗯?”
“你是不是想亲我?”
殷夜来伞柄一歪,雨水哗啦浇了顾霜序半边肩。
顾霜序笑得弯下腰,牵动旧伤,又疼得吸气:“你看,你心虚。”
殷夜来把伞往她头顶挪回去,脸色冷得很:“顾霜序,你真烦。”
“嗯,我知道。”
殷夜来低头,看她笑到眼尾发红。雨水顺着顾霜序脸侧往下滑,混着唇边一点血色。她伸手,拇指擦过那点血。
顾霜序的笑慢慢停住。
雨打在伞面上,密得像千万颗小石子。远处旧部巡逻的脚步声绕过花田,没人靠近。殷夜来的指腹还停在她唇边,冰凉,带着一点药味。
“现在呢?”顾霜序声音低了点,“还想不想?”
殷夜来没有答。
她俯身吻下来时,顾霜序手里的白梅剑轻轻碰到伞骨,发出一声短响。唇齿间有雨水,也有血味。顾霜序闭上眼,手指攥住殷夜来袖口,忽然觉得自己在诛仙台上丢掉的那只陶碗,或许真的拿不回来了。
可她好像又有了别的东西。
玄阴旧礼是在紫花田里行的。
那日谷里风很静,暗紫花枝开到最盛,花瓣边缘的银色纹路一层一层亮起。顾霜序换了一身素黑长衣,白发用玄阴花枝束着,腰侧仍挂白梅剑。殷夜来站在她对面,玄色礼服上绣着暗紫火纹,袖口收得很紧,露出腕上旧伤。
顾霜序看了看四周:“就我们两个?”
“你想请谁?”
“太虚应该没人来。”
“玄阴这边也没人敢来。”
“这么冷清啊。”
殷夜来把一只小银针递给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顾霜序接过银针,在指尖轻轻一刺,血珠冒出来,滴到脚边紫花上。那朵花颤了一下,花心亮起一线银光。殷夜来也刺破指尖,把血滴到同一朵花上。
两滴血贴在花心里,慢慢融到一处。
顾霜序低头看着:“你们魔族成亲都这么省钱?”
“嗯。”
“挺好,省下的钱买药。”
殷夜来看她:“你还喝不够?”
“给你买。”
殷夜来怔了怔。
顾霜序把银针还给她,笑得很轻:“你也总受伤。”
殷夜来垂眼,把那朵吸了两人血的紫花摘下,一半别到顾霜序发间,一半放进自己衣襟里。花汁沾到顾霜序额角,微微发凉,很快化成一枚浅紫细痕。
“这就完了?”顾霜序问。
“嗯。”
“没词儿?”
“有。”
“你说啊。”
殷夜来抬眼看她,喉间轻轻动了一下:“同生不同命,同归不同册。此后你若死,我收你的魂。若我死,你烧我的花。”
顾霜序听着,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来。
这话不吉利,却很玄阴。玄阴不说百年好合,也不说永结同心。他们说魂,说花。
顾霜序隔了会儿,抬手碰了碰额角紫痕:“那我要加一句。”
“加什么?”
“活着的时候,谁也别丢下谁。”
殷夜来看着她。
“怎么,不合规矩?”
“合。”
“那你说。”
殷夜来握住她的手,指尖还带着血:“活着的时候,谁也别丢下谁。”
顾霜序点头:“嗯,这句好听。”
风从花田里穿过,紫花一片一片低下去,又缓缓抬起。顾霜序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太虚境满山白雪。她从雪里走到这里,从白衣走到黑衣,再从黑衣走进紫花田。身上的账越来越多,手里握住的东西却也越来越实。
她捏了捏殷夜来的手:“夜来。”
“嗯?”
“我现在算玄阴的人了吗?”
殷夜来道:“算我的人。”
顾霜序笑了:“这话挺霸道。”
“嗯。”
“我喜欢。”
殷夜来别开眼,耳侧又红了一点。
顾夜安是在一个雨夜出生的。
那晚玄阴花田全亮了。顾霜序躺在黑石屋里,手指紧紧攥着床沿,疼得眼前发白。屋外雷声滚过山谷,雨水砸在瓦上,声音乱得让人心慌。江蓠那时还年轻,青衣袖口挽到手肘,脸色冷得像刚从海里捞出来。
“顾霜序,呼吸。”
顾霜序咬着牙:“我在呼。”
“你那叫憋死自己。”
“江蓠,你说话一直这么难听吗?”
“嗯,省力。”
殷夜来站在床边,手被顾霜序抓得指骨发白。她平日里杀人都不眨眼,此刻脸色却比顾霜序还差。
顾霜序喘过一阵,扭头看她:“你别这副表情啊。”
殷夜来低声道:“什么表情?”
“像我要没了。”
“闭嘴。”
“你凶我。”
“嗯。”殷夜来俯身,用额头抵住她汗湿的发,“你活着出来,我给你凶回来。”
顾霜序想笑,下一阵疼撞上来,她只抓紧殷夜来的手,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江蓠在旁边下针,声音稳得很:“别乱用灵力。无命数的孩子本就难落地,你们两个还敢用旧法,真是嫌天命太闲。”
顾霜序听不太懂后半句,只听见孩子两个字。
孩子。
她和殷夜来的孩子。
这个念头在疼里亮了一下。顾霜序眼前浮出那片紫花田,想起殷夜来说,同生不同命,同归不同册。她忽然很想看看这个孩子。不是命册上的一笔,也不是正魔两边会怎么说的异数,只是她们盼来的一个小小活人。
雨下到后半夜,屋里终于响起一声细弱啼哭。
那哭声不响,细得像湿透的猫崽,落进顾霜序耳里,却把她整个人从混沌里拉回来。她睁开眼,看见江蓠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孩子被暗紫色襁褓裹着,脸皱巴巴,眼睛还没睁,手指却紧紧攥着。
殷夜来站在原地,像不会动了。
江蓠皱眉:“接啊,夜主。孩子不是我的。”
殷夜来伸手时,指尖都在抖。她抱住孩子,动作僵得不成样子。顾霜序看了,忍不住笑,笑着笑着眼眶热起来。
“给我看看。”
殷夜来把孩子抱到她身边。顾霜序抬不起手,只能偏头去看。孩子小脸贴着襁褓,鼻尖红红的,眉心有一点极淡的紫花影,像花汁未干。
顾霜序轻声道:“这么小啊。”
江蓠在旁边收针:“刚出生都小。你想她一落地就会舞剑?”
顾霜序没理她,只看殷夜来:“名字呢?”
殷夜来低头看孩子,嗓音很哑:“你取。”
“我取?”
“嗯。”
顾霜序想了很久。雨还在下,花田亮着暗紫光,屋里药味、血味、热水气混在一起。她想起太虚境山门,想起北境雪驿,想起缺口陶碗,想起诛仙台的风,又想起殷夜来在紫花田里说,活着的时候,谁也别丢下谁。
“夜安。”她说。
殷夜来看她。
“顾夜安。”顾霜序轻轻喘了一口气,“夜里的夜,平安的安。姓顾,行吗?”
殷夜来低头,指腹碰了碰孩子脸颊:“行。”
江蓠抬眼:“你们问过孩子了吗?”
顾霜序看向她:“她会说吗?”
江蓠冷着脸:“她会哭。”
孩子像听懂了这句,又细细哭了一声。殷夜来立刻低头哄,动作仍笨,声音却放得很轻:“别哭。嗯,别哭。”
顾霜序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热得厉害。她想,殷夜来也会有这么慌的时候。夜烬主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连手往哪放都要学。
江蓠把一张命纸铺到案上,指尖点了点:“名字给我。”
“顾夜安。”
江蓠提笔写下三个字。命纸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眉心一皱,重新写了一遍。纸上字迹仍很快褪淡,像墨落进水里。
顾霜序看见了:“怎么了?”
江蓠没有答,拿起第三张命纸。殷夜来也抬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第三张纸仍留不住名字。
屋里的雨声忽然变大。顾霜序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被殷夜来按住。
“江蓠。”殷夜来声音很低。
江蓠把笔放下,看向襁褓里的孩子:“命册挂不上。”
顾霜序听见自己的呼吸乱了一下:“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江蓠把三张褪色命纸叠到一起,“她来了,但命册不认。”
殷夜来抱着孩子,手臂收得很紧:“有办法吗?”
江蓠看了看她,又看顾霜序:“办法有,代价另算。”
顾霜序道:“算我的。”
殷夜来立刻看她:“不行。”
“你抱着孩子呢,别凶我。”
“顾霜序。”
“夜来。”顾霜序抬眼,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声音却稳,“她都来了。”
殷夜来没说话。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从襁褓边探出来,抓住殷夜来衣襟上一点暗紫纹路。那只手太小,指甲薄得像花瓣。
殷夜来看着那只手,眼里的冷慢慢碎开。
江蓠在旁边道:“先别急着抢着死。命册挂不上,不代表立刻散。殷夜来,你若真想护她,就造个能暂时替她挡风的地方。”
“怎么造?”
“用你玄阴花田,用顾霜序剑意,用你们旧礼血契,给她搭一座小命城。”
顾霜序听着,脑子仍有些昏,却抓住了最后两个字:“命城?”
江蓠点头:“碧落命城。名字我随口起的,不好听也忍着。”
顾霜序闭了闭眼:“还行,比白梅照雪强。”
江蓠看她一眼:“你还有力气贫嘴,看来死不了。”
殷夜来抱着顾夜安,慢慢看向窗外。雨幕之后,紫花田仍在亮,像整座山谷都睁开了眼。
“要多久?”
“很多年。”
“会成吗?”
江蓠把褪色命纸收进药箱:“我只会说能做,不会说一定成。”
殷夜来点头:“那就做。”
顾霜序看着她,想伸手碰碰孩子,却抬不起来。殷夜来俯身,把顾夜安抱近些。小小的脸贴到顾霜序手边,热乎乎的一团。
顾霜序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顾夜安止住哭,嘴巴动了动,像在找什么。
“哎。”顾霜序声音轻得几乎散进雨里,“我们阿夜要平安啊。”
殷夜来低头:“阿夜?”
“嗯,小名。”
“你取名真快。”
“这回不快不行。”
殷夜来坐到床边,把孩子放在两人中间。雨声还在,命纸上的字已经褪尽,可顾夜安的呼吸很轻很热,贴着顾霜序的指节,一下一下。
顾霜序看着那点起伏,忽然明白,天命认不认是一回事,她们认不认又是一回事。
她偏头看殷夜来:“夜来。”
“嗯。”
“我们护她。”
殷夜来把手覆到她手背上,也覆住孩子小小的襁褓一角。
“嗯。”
窗外紫花田被雨打得低伏,花心银光却一盏一盏亮起来。顾霜序躺在血气和药气里,看着那些光,眼皮越来越沉。
她睡过去前,听见殷夜来低低唤了一声:“顾夜安。”
那三个字落在雨里,没有被命纸留下,却被她听见了。
“不行。”
“夜烬主也管喝药?”
“我管你。”
顾霜序怔了怔。
殷夜来像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把碗又往前送了些:“喝完睡。你要死,也别死在我床上,麻烦。”
“嘴真硬。”
“你喝不喝?”
顾霜序接过药碗,一口灌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殷夜来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递给她。
顾霜序看着那颗蜜饯:“你还备这个?”
“药房里拿的。”
“你们玄阴药房还挺有人味。”
殷夜来把蜜饯塞进她手里:“吃你的。”
顾霜序含着蜜饯,甜味慢慢化开。她抬头看殷夜来。那人正收拾血帕,袖口卷起,露出手背上暗紫纹路。花纹绕过腕骨,一直延到指根,像一枝玄阴花长在皮肤底下。
顾霜序忽然问:“疼吗?”
殷夜来没抬头:“什么?”
“你手上的纹。”
“出生就有。”
“哦。”顾霜序想了想,“挺好看。”
殷夜来动作一停。
她抬眼:“你现在还有心思看这个?”
“人活着,总得看点好看的。”
殷夜来盯着她,半晌后把脏帕扔进盆里:“睡吧。”
顾霜序醒来时,窗外紫花田被夜雾罩住。
屋里没有点大灯,只留一盏矮矮的紫灯。殷夜来坐在案边看简,背影被灯光勾出一条冷线。顾霜序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她手边摆着白梅剑。
剑被擦过,血迹清干净了,剑穗也重新理顺。
顾霜序喉间发紧:“你碰我剑了?”
殷夜来回头:“醒了?”
“你碰我剑了?”
“擦了一下。”
“它没伤你?”
“差点。”殷夜来抬起手给她看,指腹有一道浅浅剑痕,“脾气跟你一样差。”
顾霜序撑着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脸色一白。她伸手去拿白梅剑,剑入掌心时低低鸣了一声。不是抗拒,倒像委屈。
她低头笑:“你还委屈上了?”
殷夜来走过来,按住她肩头:“别乱动。”
“它不喜欢别人碰。”
“我知道。”
“你还碰?”
“它一直响,吵。”
顾霜序看着剑:“它想回太虚。”
殷夜来没说话。
顾霜序手指抚过剑鞘上的梅纹。太虚境的雪、玉衡峰的窗、前掌门的咳声、诛仙台的钟,一件件从她眼前过。她握剑握了很多年,剑心从未乱成这样。
“殷夜来。”
“嗯。”
“我以后还能握剑吗?”
殷夜来低头看她。
顾霜序声音很轻:“我现在一握它,就想起太虚。想起我师尊。想起我放走你,想起死掉的人。我知道救你不是干净事,跟你走也不干净。我都知道。可是……”
她停住,手指一点点收紧。
白梅剑在她掌中轻震。
“可是我不后悔。”她说,“我这样是不是挺坏的?”
殷夜来坐到床边,伸手把剑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到一旁。顾霜序想拦,却没力气。
“顾霜序,你听着。”
“嗯?”
“你坏不坏,轮不到南宫敬和说,轮不到太虚那些人说,也轮不到我说。”殷夜来盯着她,“你救过人,也犯过错。你放了我,害自己走到这里。你若想赎,就活着赎。你若想恨,就恨。你若还想握剑,就握。只有你自己才能审判自己。”
顾霜序看着她,眼眶终于有点发疼。
殷夜来把白梅剑重新放进她怀里:“你当年在雪驿给一个不认识的驿卒喂药,在北槐岭救那些凡人,在冻河边放我走。哪一回是剑替你选的?”
顾霜序摸着剑鞘,没说话。
“你不握剑,顾霜序还是顾霜序?”
这话很狠。
也很准。
顾霜序低头,额头抵在白梅剑上,过了许久,嗓音哑得厉害:“你真会骂人。”
“嗯。”
“再骂两句。”
殷夜来伸手把被子往她身上一扯:“睡觉。”
顾霜序在玄阴住了下来。
说住也不太准。她更像被安放在一处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外头的人不信她,里头的剑不安分,她自己也时常在夜里醒来,分不清窗外风声是玄阴花田,还是太虚山门雪。
头几日,她不肯出屋。
殷夜来每日来送药。起初还问她一句吃不吃,后来连问都省了,端进来,放下,看着她喝完。顾霜序有时嘴欠,说夜烬主亲自送药,玄阴快亡了。殷夜来便回她,太虚剑仙喝药撒赖,太虚早亡了。
两人一来一回,屋里倒也没那么死。
第七日,殷夜来把她的黑袍丢到床边。
顾霜序看了一眼:“干吗?”
“出门。”
“不去。”
“紫花田要修阵。”
“跟我有什么关系?”
殷夜来看着她:“你不是会剑吗?”
顾霜序沉默。
白梅剑靠在床边,剑鞘上的梅纹被灯火照得很淡。
殷夜来没逼她,只道:“你若不去,我让外头那群老东西进来请。”
顾霜序抬眼:“你威胁我?”
“嗯。”
“挺熟练。”
“跟你学的。”
顾霜序最终还是披上黑袍出了门。
紫花田边的阵柱断了三根。玄阴旧部围在四周,见她来,脸色都不太好看。顾霜序也不看他们,只看阵柱上的裂痕。裂得不自然,是被正道雷符轰过,又被玄阴术硬接,里面灵息乱成一团。
“要削掉外层。”她说。
殷夜来站在旁边:“能做?”
顾霜序拔剑。
白梅剑出鞘时,花田齐齐一静。紫花瓣往下垂,像被剑意冻住。周围玄阴旧部立刻抬手结印,敌意几乎要扑到她身上。
顾霜序低头看花:“哎,真不认我。”
殷夜来道:“慢慢来。”
“花也能慢慢来?”
“人都可以。”
顾霜序侧头看她。
殷夜来神色平静,像只是随口一说。顾霜序心里那块冻棉絮忽然松了一点。
她提剑落下。
白梅剑意贴着阵柱削过,没有伤到里面的玄阴纹。第一剑落得很稳,第二剑更稳。到第三剑时,她肩头旧伤被扯开,指尖颤了半寸。殷夜来伸手扶住她腰侧。
顾霜序低声道:“别扶,我拿不稳剑。”
殷夜来松开手,却站得更近。
顾霜序咬牙把最后一截碎纹削干净。阵柱亮起暗紫光,花田深处有风缓缓流动。离她最近的那朵紫花抖了抖,花瓣没有合起。
她看着花,挑眉:“认了?”
殷夜来道:“它没见过这么烦的外人。”
顾霜序笑了。
这一次,周围也有人笑了一声。很短,很快收住。顾霜序循声看去,是个年轻玄阴女修,脸上还带着伤,见她看过来,立刻低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那天之后,顾霜序开始出门。
她替玄阴修过阵,也给伤者看过剑伤。有人仍骂她太虚叛徒,有人端药来时会把碗放得很远,有个孩子躲在门后看她白发,看了三日,第四日终于问:“你真的是会吃小孩的正道剑仙吗?”
顾霜序蹲下看他:“谁说的?”
孩子指向远处一个玄阴旧部。
顾霜序点点头:“那人骗你。我不吃小孩,我吃不好好练功的大人。”
孩子瞪大眼。
旁边殷夜来路过,冷冷道:“她还吃不喝药的人。”
顾霜序回头:“你怎么又拆我台?”
殷夜来把药碗递给她:“喝。”
孩子看着她一脸痛苦地喝药,忽然笑出声。笑声引来几个人侧目,顾霜序把空碗递回去,摸了摸孩子头顶:“看见没,正道剑仙也怕苦。”
孩子小声问:“那夜主怕什么?”
顾霜序看向殷夜来。
殷夜来面无表情:“怕她不闭嘴。”
花田边响起几声低笑。
日子就这样往前走。
顾霜序的伤一点点合上,剑也握得稳了些。可她心里那口空洞没有合。每逢夜深,丧钟仍会从梦里响起。她醒来时,总能看见殷夜来坐在灯下,或者靠在窗边,像已经守了很久。
她问过一次:“你不用睡?”
殷夜来答:“怕你半夜跑回太虚。”
“我跑得动吗?”
“你疯起来不讲理。”
顾霜序无言以对。
后来她睡醒,桌上总会有一碗温药,一颗蜜饯,白梅剑放在手边。殷夜来有时在,有时不在。若不在,门口会留一盏紫灯。
顾霜序看着那盏灯,慢慢就不再觉得这屋子像借来的。
玄阴旧礼是在花田深处行的。
那日天色很低,暗云贴着谷顶,紫花开得比往日盛。殷夜来换了旧礼服,玄色衣裙上用银线绣着花枝,长发未束高,只用半月骨坠压住。她站在花田中央,眉眼还是冷的,手指却在袖中轻轻蜷过一次。
顾霜序看见了,低声笑:“你紧张啊?”
“没有。”
“哦。”
“你再笑,我就走。”
顾霜序立刻收住:“别啊,我好不容易洗了头。”
殷夜来被她气得看向别处。
旧礼没有宾客,也没有高堂。玄阴族人只在花田外远远守着,没人上前。顾霜序穿着一身白衣,外面披着殷夜来给她的玄色薄氅。白梅剑未带,她把剑留在屋里,只带了那只缺口陶碗。
殷夜来看见时,眼角跳了跳:“你带它做什么?”
“证物。”
“证什么?”
“证明我不是空手来的。”
殷夜来盯着她:“顾霜序,你行旧礼带个破碗?”
“这不是破碗。”顾霜序把陶碗捧得很正经,“这可是你从我药箱偷走,又还回来,又被我弄丢,又被你派人从玉衡峰旧屋里找回来的碗。论资历,它比外头那群人都适合观礼。”
殷夜来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骂:“你真有病。”
顾霜序笑得肩膀发抖。
笑完,她把陶碗放到花田边一块黑石上,转身走到殷夜来面前。
玄阴旧礼要点花印。
殷夜来用银针划开自己指尖,血落进紫花汁里,颜色很快变深。她捧起顾霜序的右手,在腕骨内侧落下一笔花纹。花汁很凉,碰到皮肤时却像有一股细小热意钻进脉里。
顾霜序低头看那道暗紫花印,忽然安静下来。
殷夜来问:“后悔?”
顾霜序摇头。
“疼?”
“也不是。”
“那是什么?”
顾霜序抬眼,目光很清,带着一点难得的认真:“我在想,太虚境若知道我又多犯一条,秦宿那张脸会不会气歪。”
殷夜来气笑了:“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正事?”
“这不正吗?”
殷夜来把银针塞回袖中,伸手点了点她额头:“该你了。”
顾霜序也划开指尖。她的血比殷夜来的更红,落进花汁里时,两种颜色搅在一起,很快分不清。她捧起殷夜来的手,在那片天生玄阴花纹旁添了一笔。
殷夜来的手很稳。
顾霜序的手反倒抖了一下。
殷夜来低声道:“现在是谁紧张?”
“你闭嘴。”
“嗯。”
花印落成时,整片紫花田轻轻一亮。风从谷中穿过,花瓣擦着衣摆,带来一点湿冷花香。顾霜序看着殷夜来的手,那道由她亲手点上的花印贴在旧纹旁边,不显眼,却清楚。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终于有一样东西,不归太虚,不归玄阴,不归旧罪,也不归外头那些嘴。
归她们。
旧礼最后一步,要共饮花酒。
酒装在那只缺口陶碗里。
殷夜来看着碗边缺口,忍了又忍,还是道:“这礼过得真寒酸。”
顾霜序端起碗:“嫌弃啊?”
“嫌弃。”
“那你喝不喝?”
殷夜来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花酒辛辣,她眉心轻皱,又把碗递给顾霜序。顾霜序也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
“你们玄阴连成礼酒都这么难喝?”
“你可以吐出来。”
“那不行。”顾霜序把碗抱住,“我都喝了,就是我的。”
殷夜来看着她,眼底那点冷意淡下去。
顾霜序被她看得耳根发热,咳了一声:“看我做什么?”
殷夜来伸手,指腹擦过她唇边花酒:“想看。”
顾霜序喉间一滞。
花田外很安静。远处玄阴旧部没有出声,紫灯在雾里一盏一盏亮着。顾霜序握着陶碗,忽然想起诛仙台的问罪钟,又想起太虚境那七声丧钟。那些声音还在,可此刻被花田风声隔开了一点。
她低声道:“殷夜来。”
“嗯。”
“我以后可能还是会想太虚。”
“想就想。”
“也可能会后悔一些事。”
“嗯。”
“我还可能哪天又疯了,非要回去找骂。”
殷夜来道:“我陪你去。”
顾霜序看着她:“去找骂?”
“去砸场子。”
顾霜序笑了,笑到眼尾有一点湿。她把陶碗放回黑石上,伸手抱住殷夜来。殷夜来身体僵了一下,很快回抱她。
紫花贴着她们衣摆轻轻晃。
顾霜序闭上眼,闻到花香、酒气、殷夜来身上的冷香,还有自己袖口残留的一点梅木味。她把脸埋在殷夜来肩头,声音很低:“我还是很难受。”
殷夜来手掌落在她背上:“嗯。”
“可是我好像能喘气了。”
殷夜来抱得更紧了些:“那就喘。”
顾夜安出生在一场雨夜。
玄阴地界很少下雨。那夜雨从黄昏落到深夜,打在紫花田里,花枝被雨水压弯,谷中灯火全被湿气裹住。顾霜序躺在内室,手里攥着一截红布,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殷夜来坐在床边,额上全是冷汗,手却一直稳稳握着她。
顾霜序喘着气:“你别……别这么看我。”
“我怎么看你?”
“像我马上要死。”
殷夜来嘴唇发白:“别胡说。”
“你凶我也没用。”顾霜序疼得声音发飘,还要笑,“我现在可金贵。”
门外江蓠的声音冷冷传来:“还有力气贫嘴,离死远着呢。殷夜来,把稳魂灯扶正。”
殷夜来立刻回头照做。
顾霜序瞥向门口:“江蓠,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江蓠端着药进来,袖口卷到手肘,脸色冷得像潮医馆的石板:“好听话能生孩子吗?”
顾霜序被噎得无话可说。
殷夜来接过药碗,喂她喝了半口。药苦得顾霜序眼泪差点冒出来,她扭头躲:“不喝了。”
江蓠道:“你再躲,我让殷夜来按住你灌。”
顾霜序看向殷夜来。
殷夜来沉默一息:“喝吧。”
“你变了。”
“嗯。”
“以前你还会帮我骂药苦。”
“现在你得活。”
顾霜序盯着她看了两息,乖乖把剩下的药咽了。咽完疼劲又上来,她抓紧殷夜来的手,指甲几乎掐进皮肉。
她们要这个孩子,走的是玄阴秘法,也走了一条世间少有人敢走的缝。江蓠一早说过,两个女子以血脉与魂息牵生,风险大,孩子未必有完整命数。殷夜来听完沉默了很久,顾霜序也沉默。
最后顾霜序问:“若命数不全,她能健康长大吗?”
江蓠道:“会活得比旁人难。”
殷夜来脸色当场就变了:“那不做。”
顾霜序却握住她的手。
她不是一时冲动。她想过很久。想过太虚,想过玄阴,想过自己这一身罪,想过殷夜来这些年在血里走出的路。她也想过,若有一个孩子,不该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该是为了弥补什么。
她只是想让她们的爱在这世上多一个会呼吸的回声。
那一夜,她对殷夜来说:“若她来了,我们护她。”
殷夜来看着她:“若护不住呢?”
顾霜序答不上来。
殷夜来把手抽出去,转身走到门口。顾霜序以为她要走,下一息却听见她说:“江蓠,若要做,代价算清楚。”
江蓠看着她们,骂了一句疯子。
雨夜里,那个疯子的代价终于落到血肉上。
顾霜序疼到后来,耳边只剩雨声和殷夜来的声音。殷夜来一遍遍喊她名字,平日那么冷的人,此刻声音哑得厉害。
“顾霜序,听我说话。”
“嗯……”
“你还欠我一碗花酒。”
“那碗……不是喝了吗?”
“缺口碗那次不算。寒酸。”
顾霜序疼得想笑,笑到一半又低哼出声。
江蓠在旁边道:“别逗她。用力。”
顾霜序咬住红布,眼前一片白。她觉得自己像被劈开,又像被什么从骨头里往外带。殷夜来的手一直在,她就顺着那点力道活下去。
婴儿哭声响起时,雨声像停了一息。
很小的一声。
细,弱,却真真切切。
顾霜序松开红布,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她睁开眼,看见江蓠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脸色仍冷,眼底却有一点松动。
“女儿。”江蓠说,“活着。”
殷夜来的手猛地一紧。
顾霜序偏头看她。殷夜来站在那里,玄阴夜烬主,杀伐果决,掌一族生死,此刻却像被那声哭钉住了,眼睛一眨也不眨。
“抱啊。”顾霜序嗓子哑得厉害,“你傻站着做什么?”
殷夜来伸手时,指尖竟有点抖。
江蓠皱眉:“托住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手都僵了。”
殷夜来抿紧唇,小心把孩子接过来。小小一团落进臂弯里,哭声停了,灰浅的眼睛半睁开,像雨雾里一点淡月。
顾霜序看清那双眼,心口柔得发疼。
“她眼睛像你。”
殷夜来低头看孩子,又看顾霜序:“也像你。”
“别哄我,我眼睛可没这么浅。”
“嗯。”殷夜来声音很低,“那嘴像你。”
孩子皱了皱小脸,像不满这句评语。
顾霜序笑得伤口发疼:“她听懂了。”
江蓠在旁边收针:“刚生出来就听懂你们胡说,她也够累。”
顾霜序伸手:“给我看看。”
殷夜来把孩子抱到她身边。顾霜序手上没力,只能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孩子脸颊。皮肤软得吓人,热的,活的。孩子偏头蹭了一下她指背,嘴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哼声。
顾霜序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自己都怔住了。
殷夜来立刻低头:“疼?”
“不是。”顾霜序看着孩子,泪水顺着眼角往枕里渗,“我就是……哎,我也不知道。”
殷夜来坐到床边,把孩子放在两人中间。她伸手擦顾霜序的眼泪,动作轻得不像她。
“名字。”她说。
顾霜序吸了吸鼻子:“你取。”
“我不会。”
“夜烬主不会取名?”
“杀人用不着取名。”
顾霜序被她逗笑,又看向孩子。雨点打在窗外,紫花田的香气被雨水洗得更淡。她想起太虚山门的雪,想起玄阴花田的夜,想起她和殷夜来一路走过来的风。
“夜安。”她轻声说。
殷夜来垂眼。
“顾夜安。”顾霜序看着孩子,“夜里来的,愿她安稳。”
殷夜来没有立刻说话。
顾霜序有点不安:“不好听?”
“好听。”殷夜来摸了摸孩子额头,“顾夜安。”
孩子像听见了,动了动小手。那只手还没有顾霜序两根手指大,握起来却很用力,抓住了她垂下的白发。
顾霜序疼得轻轻吸气,却没舍得扯回来。
“劲儿不小。”
殷夜来看着那一缕被攥住的白发,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像你。”
顾夜安满月那天,玄阴花田开得很盛。
顾霜序抱着孩子坐在廊下,看殷夜来在花田尽头布阵。黑石阵柱一根根立起,银线埋入土中,紫花根须被灵息牵动,向深处慢慢延伸。江蓠站在一旁,脸色很差。
“你真要建命城?”
殷夜来手里握着阵针:“嗯。”
“她无完整命数,不是造一座城就能万无一失。”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
殷夜来把阵针按入黑石,抬眼看向廊下。
顾霜序正低头哄顾夜安。孩子穿着小小的紫色襁褓,灰眼睁着,不哭也不闹,只抓着顾霜序一根手指。顾霜序同她说话,声音低低的,脸上笑意比花田灯火还软。
殷夜来收回目光:“能挡一天是一天。”
江蓠冷声道:“代价呢?”
“玄阴旧库给你三成。”
“我问的不是钱。”
殷夜来看着阵柱:“我知道。”
江蓠看了她半晌,终于骂道:“你们两个,真是一个比一个疯。”
殷夜来没反驳。
傍晚时,顾霜序抱着孩子走到花田边。风把她白发吹到肩头,顾夜安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嘴巴一瘪。顾霜序立刻把发尾递过去。
“给你抓,给你抓,别哭啊。”
殷夜来走过来:“你太惯她。”
“她这么小,惯一下怎么了?”
“以后惯坏了。”
“那也归你管。”
殷夜来看着她:“你不管?”
“我负责教她剑。”
“她才满月。”
“可以早些认剑。”
殷夜来忍了忍:“顾霜序,你别把孩子带歪。”
顾霜序低头对怀里的孩子说:“听见没,你娘觉得我不靠谱。”
顾夜安睁着灰眼,吐了个小泡泡。
顾霜序笑弯了眼:“她同意我。”
殷夜来看着这一大一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伸过去,替顾夜安掖好襁褓边角。
花田阵柱在黄昏里亮起。
暗紫光从地底一圈圈铺开,穿过花根,穿过黑石,最后在谷上方凝成一层很薄的影。那影不像护山大阵的光幕,反倒像一座看不见的城,城墙由花香、血脉、魂息和母亲不肯松开的执念砌成。
顾霜序仰头看着:“这就是命城?”
殷夜来道:“碧落命城。”
“碧落?”
“上穷碧落,下至黄泉。”殷夜来伸手碰了碰孩子额头,“我不管她的命落在哪里,都要有个地方藏身。”
顾霜序看着她。
殷夜来的侧脸被阵光照得很冷,眼底却藏着一簇很深的火。那火不是为了杀人,也不是为了夺权。它只为了怀里这个小小的孩子。
顾霜序低头,亲了亲顾夜安额头。
孩子身上有奶香,也有一点淡淡的紫花味。她还太小,不知道自己的命数薄得像雨夜里的纸,不知道两位母亲为了让她来人间,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出去。
她只是抓着顾霜序的发,安静地睡着。
顾霜序轻声道:“夜安。”
殷夜来看她。
“她不是错误。”顾霜序说。
殷夜来眼神一沉。
顾霜序抱紧孩子,声音不高,却落得很稳:“不管命册怎么写,不管天道认不认,她都不是错误。”
殷夜来过了很久才应:“嗯。”
花田外第一盏命城灯亮起。
那灯不大,灯芯紫中带白,火苗被风吹得轻轻晃。顾夜安在襁褓里动了一下,像被那点光引住,眼睛慢慢睁开。
她看向灯。
又看向顾霜序。
最后,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抓住殷夜来的手指。
殷夜来整个人静住。
顾霜序笑道:“她也要你。”
殷夜来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小手。孩子的力道很小,却牢牢扣着她。她原本冷硬的眉眼,在那一点点力道里慢慢松开。
“嗯。”她说,“我在。”
夜风吹过紫花田,命城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花枝起伏,如同一片暗紫色的潮。顾霜序抱着孩子,殷夜来站在她身侧,三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到一起,落在黑土上,贴得很近。
顾霜序忽然想起自己初到玄阴时,殷夜来说她是外人。
她低头看腕上的紫花印,又看怀里的顾夜安。
如今花田没有再合拢花瓣。
她仍想太虚,仍梦见丧钟,仍欠着许多还不清的账。可这片紫花田里,有人给她留灯,有人同她行旧礼,有个小小的孩子攥着她的白发,睡得很沉。
顾霜序抬头,看向那座看不见的碧落命城。
“殷夜来。”
“嗯?”
“我们能护住她吗?”
殷夜来没有立刻答。
远处命城灯火一盏盏延伸到谷深处,像有人把碎月铺进黑夜。雨后的泥土味还没散,紫花香湿漉漉地贴着衣角。顾夜安在怀里轻轻哼了一声。
殷夜来伸手,把顾霜序和孩子一并拢进怀里。
“能护一日,护一日。”
顾霜序闭了闭眼。
“嗯。”她说,“那就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