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铃断在雪里。
顾霜序勒住缰绳,低头看见半截铃舌滚到马蹄旁。铜铃裂了口,里面塞着一点黑砂,风一吹,砂粒贴着雪面滑开,细得像烧尽的香灰。
她弯腰捡起来,指腹一搓,黑砂未散,反倒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凉意。
“玄阴砂啊。”
她把铃舌抛了抛,又接住,嘴里啧了一声。
雪驿就在前方。木门歪着,门口挂的灯笼烧掉半边,红纸糊在雪水里,像一块被踩烂的柿皮。院墙外倒着一辆粮车,麦袋破了,冻麦洒了满地。墙内安静得过分,只剩风从门缝里钻来钻去,吹得木牌轻轻磕墙。
顾霜序翻身下马,拍了拍马颈:“别乱跑啊,跑了我还得自己背药箱。”
马喷了口白气,不知听没听懂。
她把缰绳绕在断柱上,提起药箱,白梅剑斜斜挂在腰侧。北境雪冷,剑鞘上的梅纹却被她摸得发亮。她进门前还低头看了看靴面,叹气道:“新靴,又白穿了。”
院里没人应她。
这更不对。
顾霜序抬手推门,门轴吱呀一声,屋内烟气混着血腥扑出来。火盆翻在地上,炭灰铺了一片,墙角躺着一名驿卒,胸口起伏很轻。驿卒身边蹲着个人,黑衣,灰斗篷,帽檐垂低,手按在伤口上,指间有暗紫色细光一圈一圈收紧。
那人听见门响,没抬头。
“关门。”
顾霜序站在门口,挑了下眉:“你跟谁说话呢?”
“跟能喘气的。”
“哦,那是在跟我。”
她反手把门带上,屋里风小了些。黑衣女子这才抬眼。她脸上沾了灰,唇色很淡,一双眼黑得清明,瞧不出慌,也瞧不出歉意,倒像她才是这间雪驿的主人。
顾霜序看着她指间术光:“玄阴术。”
黑衣女子把术光按进驿卒胸口,语气很平:“嗯。”
“魔族?”
“嗯。”
“你们魔族现在杀人杀到一半,还流行顺手救一救?”
黑衣女子终于看她一眼:“你们正道救人之前,都要聊够三句?”
顾霜序笑了声,把药箱放到桌上:“行,你赢一句。”
她走过去,蹲下探驿卒脉息。脉细,乱,心口被术法震裂,血堵在肺腑。玄阴术吊住了最后一口气,可施术的人也不好受。黑衣女子袖口下露出的手腕白得发冷,指节边有黑血慢慢渗出来。
顾霜序取出护心丹,捏开驿卒下颌,把药塞进去。
黑衣女子盯着她的手:“这是太虚境的药?”
“嗯。”
“你倒舍得。”
“这话新鲜。”顾霜序用灵力化开药性,“我背它来,不就是给人吃的?难不成摆着闻香?”
黑衣女子低低笑了一下,笑声有点哑:“正道仙长说话都这么呛?”
“分人。”
“我是哪种人?”
“眼下是会玄阴术、还把自己反噬到手抖的人。”顾霜序抬眼,“名字呢?”
黑衣女子收回手,把发黑的血往袖里藏:“过路的。”
“过路的会进烧过的雪驿救人?”
“我路走得歪。”
“那你这路歪得挺善良。”
黑衣女子动作一停。
顾霜序把驿卒翻到侧身,又从药箱里抽出银针,扎入他背后几处穴位。她下针很稳,嘴上却没闲着:“别这么看我,夸你呢。”
“我听着不像。”
“那是你不习惯被夸。”
黑衣女子看了她一会儿:“顾霜序?”
顾霜序指尖停住:“我名声这么大?”
“白梅剑,太虚境最年轻的问剑魁首,北境悬榜上还有你的画像。”
“画像好看吗?”
黑衣女子像被问住了,眼底那点冷意松开些:“你关心这个?”
“当然关心。画丑了,我下次路过得撕了。”
“还行。”
“还行是多行?”
“比本人端庄。”
顾霜序愣了一下,跟着笑出声。她笑起来和太虚境传闻里那位清冷白梅剑很不一样,眉眼弯得快,声音也亮,屋里那股死气都被她笑散了点。
黑衣女子垂眼:“笑什么?”
“笑你会说实话。”
“我也会骗人。”
“你骗人太省事,三句里两句都懒得编。”顾霜序拔出最后一枚针,“好了,他能撑到边城医官来。”
驿卒喉间滚出一声低喘,眼皮动了动。黑衣女子看着他,肩膀像松了一点,又很快绷回去。
顾霜序把那点变化看在眼里:“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为什么救?”
“他挡着门,我进不去。”
“里面有什么?”
“热水。”
顾霜序抬头看了看翻倒的火盆,再看她:“你为了热水,硬生生耗一身玄阴术?”
黑衣女子面不改色:“我怕冷。”
顾霜序点点头:“嗯,你这句编得比上一句还差。”
黑衣女子抿了抿唇,像嫌她烦,又像有点想笑。她站起身,去墙边扶起一只陶壶。壶底还剩小半壶水,被烟熏得发苦。她倒进碗里,自己没喝,反倒递到驿卒唇边,沾湿他干裂的嘴。
顾霜序没说话。
门外雪声更密。远处城墙那边传来号角,边城巡骑大概听见驿站失火,正往这边赶。黑衣女子也听见了,她把碗放下,转身往后门走。
顾霜序伸手拦住她。
黑衣女子低头看那只手:“要拿我?”
“按规矩,是要拿。”
“那你动手啊。”
顾霜序看着她:“你刚救了人,我现在动手,显得我挺不讲理。”
“正道还怕这个?”
“我怕。”顾霜序笑了笑,“我这个人讲究名声。”
黑衣女子盯着她,半晌道:“你这名声,和我听说的不太一样。”
“你听说的是什么?”
“白梅照雪,一剑无尘。”
顾霜序皱了皱鼻子:“谁起的?酸得人牙疼。”
黑衣女子终于没忍住,短短笑了一声。笑完她又别开脸,像后悔让人看见。
顾霜序收回手:“你可以走。”
黑衣女子反而没动:“真放?”
“我说可以走,没说以后不抓。”
“哦。”她点头,“听着合理多了。”
“但你得留个名字。”
“为什么?”
“我总不能在案录上写,今日遇一黑衣姑娘,嘴硬,手冷,骗人不熟,还救了个驿卒。”
黑衣女子看向她:“你敢这么写?”
“我敢写,玉衡峰不敢收。”
黑衣女子眼底又浮出一点笑意,薄得很快,像雪面上擦过的火星。
“殷夜来。”
顾霜序在心里过了一遍:“哪个夜?”
“夜色的夜。”
“哪个来?”
“来去的来。”
“名字不错。”
“你还点评上了?”
“嗯。”顾霜序把药箱合上,“比过路的好听。”
后门被风吹开一线,雪粒钻进来,落在二人脚边。殷夜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顾霜序。”
“嗯?”
“你方才问我为什么救他。”
顾霜序看着她的背影。
殷夜来声音低了点:“我也不知道。看见他在喘,就顺手按住了。可能真是挡路吧。”
她说完,像觉得这话不好听,又补了一句:“你别想太多。”
顾霜序道:“嗯,我这个人想得少。”
殷夜来回头看她,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不信。
顾霜序摊手:“你看,又不信正道仙长。”
“你不太像仙长。”
“那像什么?”
“像……”殷夜来想了想,“像刚从山上跑下来,还没被规矩磨平的人。”
这话分量不轻。
顾霜序脸上的笑淡了些,却没恼。她看着殷夜来肩上的雪,看见她斗篷破口下那道玄阴黑纹,也看见她藏在袖里的手还在轻轻发抖。
“那你呢?”顾霜序问。
殷夜来微微偏头。
“你像什么?”
殷夜来不答。门外号角更近,她抬脚踏进风雪里。灰斗篷被风掀起,露出腰侧一枚半月骨坠。顾霜序刚看清,那枚骨坠便又被衣摆遮住。
她走出几步,声音隔着雪传回来。
“像个路过的。”
顾霜序靠在门边:“殷夜来。”
玄色背影停了停。
“下次见面,我真会抓你。”
殷夜来未回头,只抬手挥了挥:“行啊。你努力。”
雪雾很快吞了她。
顾霜序站在后门口,直到那点玄色彻底看不见,才低头笑了一下。
屋里的驿卒咳了两声。她回身,把陶碗又递到他嘴边,动作比方才轻了些。
边城巡骑冲进院子时,只看见一地狼藉、一名被救回来的驿卒,还有坐在门槛上擦剑的顾霜序。
领头的校尉翻身下马,满脸焦急:“顾仙长,魔族往哪边去了?”
顾霜序抬手指了指北边:“那边。”
校尉立刻要追。
“不过。”顾霜序慢悠悠把白梅剑收回鞘中,“风这么大,脚印早没了。你们若非要追,记得多穿点,冻伤了我不管。”
校尉愣住:“那案录……”
“照写。”顾霜序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雪,“玄阴魔修袭驿,另有身份未明者施术救人。前半句给你们交差,后半句给我交差。”
校尉张了张嘴。
顾霜序提起药箱,越过他往外走。院中灯火被重新点起,黄光照在雪上,照出麦粒、血痕和半枚裂开的马铃。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殷夜来喝过的那只陶碗放在木榻边,碗沿有一点黑色血痕。顾霜序用帕子包起那只碗,塞进药箱侧袋。
校尉看得纳闷:“顾仙长,这是证物?”
“嗯。”
“什么证?”
顾霜序想了想:“证明她喝水也挑脏碗。”
校尉听不懂,愣在雪里。
顾霜序牵过自己的马,翻身上去。马蹄踏过雪地,裂铃在身后轻轻一响。她摸了摸药箱侧袋,帕子里的陶碗还有一点余温。
殷夜来。
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无声过了一遍。
夜色的夜,来去的来。
这名字不像过路人。
倒像风雪里一盏不肯挂出来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