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月归 第106章 怀中雪

顾夜安托住那颗心时，掌心被烫得一颤。

她以为人的心该是软的，脆的，轻轻一碰便会碎。谢辞鸢的心却还在跳，热得惊人，金色天心痕缠在血脉上，一圈一圈，勒得那点跳动发紧。血顺着顾夜安指缝往下淌，落在雪上，红得刺眼。

“按回去。”顾夜安哑声道，“姐姐，我给你按回去。”

谢辞鸢靠在她怀里，白发垂在血衣上，呼吸细得听不清。她胸前空着，伤口边缘被梅花剑意割得齐整，血却乱，一层一层染开。顾夜安不敢看太久，她怕自己手软，怕这一软，怀里的人就真留不住了。

她把心捧到谢辞鸢胸前。

“你忍一下，嗯？疼就咬我，抓我也行。别睡，姐姐，你看我。”

谢辞鸢眼睫动了动，唇边血色又涌出来。

顾夜安低头，用袖口去擦，袖口早被血浸透，越擦越红。她急得发抖，索性用手背贴住谢辞鸢的脸。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你爱我，你疼我，你心里有我，我都看见了。你别再证明了，求你了。”

谢辞鸢看着她，瞳色被雪映得很浅。

顾夜安咬牙，把那颗心往伤口处送。金痕忽然亮了一下，红绳也跟着烧起来。腕间裂开的地方烫得她皮肉发麻，她却顾不上，只把谢辞鸢抱得更紧。

“回去啊。”她低声催，“你回去。”

那颗心贴到胸腔边缘时，金痕猛地从心脉上扬起，像一根细线，刺进顾夜安腕间红绳。她眼前白了一瞬，耳边风声退开，梅林安静得吓人。

天上很静。

雷声不来。

审判声也不来。

只有雪落在梅枝上，簌簌一声，又归于寂。

顾夜安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尖淡了。

不是冷，不是失血。她的指骨、皮肉、血，全在雪光里变薄，像一笔墨被清水慢慢化开。掌心还托着谢辞鸢的心，却已经有血从她掌边穿过去，滴到谢辞鸢衣上。

她怔了一下。

“……这么快啊。”

谢辞鸢听见了，眼神猛地清醒了一点，手指抓住她袖口。

顾夜安立刻笑：“没事，没事啊。我乱说的。”

她想继续把心按回去，手却穿过一小截血光。她慌了，换另一只手去托，另一只手也在变淡。红绳亮得近乎灼眼，裂痕一寸寸延开，金色天心痕被那光拖出谢辞鸢的心脉，缠到顾夜安腕上。

疼意冲进骨里。

顾夜安咬住唇，没叫。她怕谢辞鸢听见。

“姐姐，我马上就按回去了。”

谢辞鸢的眼泪从眼角滑下，落进白发里。

顾夜安看见，心口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她低头亲了亲谢辞鸢的额头，唇上全是血和雪水。

“别哭啊。你一哭，我就慌。”

谢辞鸢想说话，喉间却只滚出破碎气音。

顾夜安把耳朵贴近：“你说。”

谢辞鸢的唇动了动。

阿蘅。

顾夜安立刻应：“我在。”

谢辞鸢抓着她袖口的手越来越紧，指节发白。

顾夜安低头看那只手，又看自己正在消失的手腕。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谢辞鸢也这样抓过她。那时她还是一个病歪歪的小姑娘，被风吹两步就喘，谢辞鸢把手炉塞给她，冷着脸说，拿好。

拿好。

她这一生，真正想拿好的东西太少。

眼前这个人算一个。

顾夜安用尽力气，把那颗心托稳。金痕已经大半从心脉上剥下来，缠进红绳，烧得她腕骨发亮。她知道自己留不住了。知道得太清楚，反倒安静下来。

“姐姐。”

谢辞鸢看着她。

“你别跟着我走。”

谢辞鸢眼神一下碎开。

顾夜安声音发颤，却还是笑：“我刚答应你，不一个人。那我带着这个走，行不行？”

她抬了抬腕间红绳。金痕缠在那里，一亮一暗。

“它欺负你这么久，我带走。你醒了，就别再疼这个了。”

谢辞鸢摇头，血从唇边滑下来。

顾夜安按住她的肩，想凶她，话到嘴边全软了：“听话一次吧。就一次。”

她把心往谢辞鸢胸口送。手掌已经散到腕骨，力道空了一半。她急得眼泪往下掉，低声哄，又像在求：“回去，姐姐的心，回去。”

那颗心终于贴进胸腔。

谢辞鸢胸前血光一颤，残存梅花剑意沿着伤口合拢半寸。顾夜安想再推稳些，手指却在碰到谢辞鸢心口前散开。

她愣了愣。

掌心空了。

谢辞鸢的心在胸腔里跳了一下。

很微弱，却还在。

顾夜安眼泪砸下来，笑得乱七八糟：“回去了。真好。”

红绳烧到最亮，顾夜安的手臂从边缘化成雪色光尘。她低头看了一眼，像看一件不听话的衣裳，轻轻叹气。

“啧。”

谢辞鸢睁着眼看她，眼底的空白一点点裂开。顾夜安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醒，真正地醒。那种疼、那种怕，从谢辞鸢颤抖的指尖里涌出来，烫得她快哭出声。

“姐姐。”

谢辞鸢终于发出声音：“阿蘅。”

顾夜安笑着应：“嗯。”

“别走。”

顾夜安的笑撑不住了。

她低头，把额头抵到谢辞鸢额上。两人之间全是血，梅香被血气盖住，只剩一点清苦。

“我也想啊。”

谢辞鸢抬手抓她，手却从顾夜安散开的衣袖间穿过。她怔住，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顾夜安急忙去抱她。胸口贴上谢辞鸢时，她的身体已经轻得快要摸不到。

“别怕，别怕。”顾夜安说，“我在呢。”

谢辞鸢哭出声：“阿蘅。”

顾夜安心里疼得发疯。

她见过谢辞鸢流血，见过谢辞鸢受刑，也见过她心空如雪。偏没见过她哭，哭声像一根细线，从她快散尽的身体里穿过去，把她每一寸都拉得生疼。

“别哭了。”顾夜安贴着她耳边，“我受不了。”

谢辞鸢抱紧她，手臂却抱不住多少。顾夜安的肩、发、衣角都在散，只有红绳还灼热，系在两人腕间。

金痕终于从谢辞鸢胸口彻底剥离，沿着红绳钻进顾夜安腕骨。那一瞬，顾夜安疼得眼前发黑，还是咬住牙，把谢辞鸢的心口按住。

“按住。”她喘着说，“姐姐，按住，别让血跑出来。”

谢辞鸢照做，掌心覆在自己胸前，血从指缝里涌出。她的手抖得厉害。

顾夜安用尚存的另一只手包住她的手背。

“对，就这样。你看，你会了。”

谢辞鸢哭着摇头：“我不会。”

“会的。”

“我不能没你。”

顾夜安怔住。

她想说你能，想说谢辞鸢最厉害，想说东海还在，泠玄素还在，江蓠那老狐狸肯定有法子。望着谢辞鸢的脸，忽然一个字也骗不出来。

她只能低声道：“那就慢慢学。”

谢辞鸢的眼泪掉在她脸上，顾夜安已经感觉不到热了。

身子散到胸口时，顾夜安低头看红绳。那绳子一半还系在谢辞鸢腕上，一半穿过她快淡去的手。她想把结再系紧些，指尖却碰不到了。

“姐姐，红绳……”

谢辞鸢立刻握住红绳：“在。”

“别丢。”

“好。”

“也别忘了我。”

谢辞鸢声音碎得发颤：“忘不了。”

顾夜安想笑，眼泪却落下来。

“我知道。”

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谢辞鸢哭得更厉害。顾夜安抬手想替她擦泪，手在半途散了，只剩一点血色光尘落到谢辞鸢脸侧。

她看着那点光，忽然很想再叫一次从前的名字。

“姐姐。”

“我在。”

“我叫谢衔月。”

谢辞鸢抱着她，整个人抖得像雪中残枝：“我知道。”

顾夜安笑了：“嗯。你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别……”

谢辞鸢贴近她：“别什么？”

顾夜安想说别一个人，想说别回头，想说别把自己关回锁心狱，想说去东海，去找江蓠，去骂闻鹤年的药难喝。太多话挤在喉间，最后只剩半句。

“别……”

红绳灼亮。

怀里一空。

谢辞鸢的手臂猛地收紧，却只抱住一团落下的雪。顾夜安的灰斗篷塌在她膝上，血迹还热着，红绳另一端垂在雪里，残余温度烫得她腕骨发疼。

谢辞鸢低头看着空下去的怀抱。

风雪灌进胸前伤口，她却像刚从长梦里醒来。疼意轰然涌上来，爱也涌上来，怕也涌上来，失去像一场黑潮，瞬间淹过她的喉咙。

“阿蘅？”

雪林里无人答。

谢辞鸢抓起那截红绳，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金痕已经不在，心在里面跳，疼得活了过来。

顾夜安不在。

谢辞鸢张了张嘴，喉间只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她跪在雪里，把灰斗篷抱进怀中，像抱着一个马上会冷的人。

“阿蘅。”

她叫了一遍。

雪落下来，盖住血色。

“谢衔月。”

第二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红绳在她腕间轻轻烫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谢辞鸢低头，把那点余温贴到自己心口，按在还未合拢的伤上。

“我在。”她说。

话音落下，她再撑不住。泪水砸在红绳上，和血混成一团。她弯下身，额头抵着雪地，怀里抱着那件空斗篷，哭声被梅林吞进去，又被风一点点送远。

远处有人踏雪而来，脚步很急。

谢辞鸢听见了，却抬不起头。她只抱紧那件斗篷，死死攥着红绳，像这世上还剩最后一根线，断了便什么都寻不回。

她终于会疼了。

疼得五脏六腑都像被撕开。

她宁愿永远学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