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安睡着以后,亭里的炭火暗了一截。
谢辞鸢坐在她身侧,指腹按着红绳断纹。江蓠那盏药苦得冲鼻,泠玄素在亭外同东海来人低声说话,风雪隔着半卷竹帘吹进来,卷着梅枝的冷香。
顾夜安靠着柱子,睡得很浅。心口银针藏在衣襟下,针尾蓝线时明时暗。她眉间还蹙着,手指抓着谢辞鸢袖口,抓得并不牢,却一直在。
谢辞鸢低头看那只手。
她知道该把人抱进怀里,也知道该怕。心里仍空着,像一口被雪填平的井,水声沉在很深处。第十四章里那点疼意还在,细得几乎摸不到。
亭外钟声又响。
这一声比方才近。
顾夜安睫毛动了动。
谢辞鸢俯身:“睡吧。”
顾夜安没睁眼,声音哑着:“找来了?”
“嗯。”
“你怕吗?”
谢辞鸢看着她发白的唇:“怕。”
顾夜安慢慢睁眼,眼底困意未散:“怕什么?”
谢辞鸢没答。
她怕的东西太多。怕顾夜安散,怕自己心里那点疼灭掉,怕醒来时手里只剩一截红绳。更怕自己某一刻仍能这样平静地坐着,平静到连怕都要靠口舌说出来。
顾夜安抬手,碰了碰她腕骨:“姐姐,你别盯着我发呆。怪吓人的。”
谢辞鸢握住她的手:“我在看你。”
“看出什么了?”
“你该喝药。”
顾夜安脸一垮:“哎,能不能别一开口就是这个?”
谢辞鸢把药盏端起来。
顾夜安往后缩了半寸,背抵住柱子,退不开了,只好皱着脸接过。她喝了一口,苦得眼角都泛红,偏还要嘴硬:“江蓠是不是把海胆胆汁也放里头了?”
“你问她。”
“我不问,她会让我加钱。”
谢辞鸢看着她把药喝完,伸手接过空盏。顾夜安把脸埋进衣袖里缓苦味,过了会儿,又从袖口露出一双发红的眼。
“姐姐。”
“嗯。”
“你心口还疼吗?”
谢辞鸢按了按胸口。
金痕安静地伏在皮肉下,冷冷一线。那点因顾夜安而起的疼还在,却很弱。
“疼一点。”
顾夜安眼神亮了亮,又低下去:“一点也行。”
谢辞鸢看着她:“不够。”
顾夜安抿唇:“你别学我。”
“你说得对。”
“我说对了也不想听你这么说。”顾夜安伸手来拉她,“过来些。我看看。”
谢辞鸢未动:“你不许布术。”
“我不布。”
“红绳也不许动。”
“知道啦。”
谢辞鸢还是看着她。
顾夜安叹气:“我发誓。今天,嗯,不对,以后也不接你的天罚。行了吗?”
谢辞鸢这才靠近。
顾夜安抬手,隔着衣料摸到她心口那道金痕。指尖刚碰上来,谢辞鸢胸腔里忽然一凉。
亭里的炭火声远了。
风雪声也远了。
谢辞鸢眼前的顾夜安变得很淡,像隔着一层冷白水光。她听见极轻的一句话,从心口那道金痕里冒出来。
放下。
谢辞鸢手指一紧。
顾夜安立刻察觉:“姐姐?”
谢辞鸢看见自己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凝着一线冷白光。那光并非霜月,却带着梅花剑意的寒气,半寸长,贴着她指骨生出。红绳搭在她腕边,只差一线就会碰上。
她盯着那半寸光。
它安静,干净,锋利得吓人。
顾夜安也看见了。她脸色一下变了,却没退,反而往前倾身来抓谢辞鸢的手。
“别过来。”谢辞鸢开口,声音冷得陌生。
顾夜安停了一下。
那一停很短。下一息,她仍伸手过来,掌心贴到谢辞鸢手背上。
“姐姐,看我。”
谢辞鸢想收手。
手腕却像被一条看不见的金链牵住。冷光顺着指尖往前移,红绳被寒气割出一声细响,绳股裂开一点,露出里面被血浸深的丝线。
顾夜安眼底缩了一下。
谢辞鸢听见自己说:“松手。”
顾夜安咬住唇:“不松。”
“会伤你。”
“那就伤。”
这话撞进耳里,谢辞鸢胸口那点疼忽然烧了一下。她看着顾夜安的脸,看见她明明怕得指尖发颤,仍把手覆在冷光旁边。顾夜安的影子在晨光里淡得厉害,肩上披着旧外袍,唇边药痕还未擦净。
放下她。
那声音又来。
放下,便清净。
谢辞鸢闭了闭眼,脑中一瞬闪过很亮的天光。白玉台阶,清风,远山。她站在最高处,身上血迹散尽,心口空而平。脚下尘缘一根根断开,红绳也化成灰。再往上一步,什么都不疼。
“谢辞鸢!”
顾夜安的声音劈开那层白光。
谢辞鸢睁眼。
冷光已经贴到红绳边,绳面裂痕又深了一点。顾夜安扑过来抱住她,手臂绕过她肩背,避开伤口的动作仍旧熟练。
“姐姐,是我。”
谢辞鸢呼吸一乱。
“阿蘅。”
“嗯,是我。”顾夜安的额头抵在她肩上,声音发抖,还硬撑着笑,“你看,我这么麻烦,放下多亏啊。你捡我回来花了多少功夫呢。”
谢辞鸢想抱她,手里的冷光却还在。
顾夜安抬头,眼眶红得厉害:“你别看那东西,看我。嗯?姐姐,看我。”
谢辞鸢低头看她。
顾夜安近在眼前。呼吸带着药苦味,衣襟上全是血与雪水,脸色差得吓人。她抓着谢辞鸢腕上的红绳,手背被冷光划出一道细口,血珠一下滚出来。
谢辞鸢心口猛地一疼。
冷光偏了半寸,擦过红绳边缘,断开的丝线弹起,没碰到顾夜安的手腕。
谢辞鸢用尽全身力气,把手腕翻向自己。
半寸冷光刺进她掌心。
血立刻涌出来。
顾夜安惊住:“姐姐!”
冷光碎了。
谢辞鸢肩背一松,整个人往后撞到亭柱。顾夜安扑上来接她,反被她带得跪倒在地。药盏摔在旁边,苦味混着炭灰冲上鼻端。
谢辞鸢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伤口不深,却冷得钻骨。红绳垂在腕边,裂痕清楚地横在绳上,像一道细细的伤。
顾夜安捧着她的手,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疯了吗?往自己手上扎?”
谢辞鸢看着她哭,心口那点疼终于清楚了些。
“差点伤到你。”
“你也不能伤自己啊。”顾夜安气得声音都哑了,“你是不是傻?啊?谢辞鸢,你是不是傻?”
谢辞鸢看着她,轻声道:“嗯。”
顾夜安被她噎住,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抖了抖:“你还嗯?”
谢辞鸢抬手,想擦她的眼泪,又看见掌心血,便换了另一只手。指腹碰到顾夜安脸颊时,顾夜安偏头蹭了一下,像怕她收回去。
这一点小动作,比任何话都疼。
谢辞鸢低声道:“阿蘅,我差点伤你。”
“差点。”顾夜安抓着她没受伤的手,“差点不是已经。你醒了。”
“下回呢?”
顾夜安不说话了。
亭外风雪忽然大了些,竹帘被吹得打在柱上。泠玄素掀帘进来,视线扫过地上的药盏、谢辞鸢掌心的血、红绳上的裂痕,脸色冷了下去。
“金痕动了?”
谢辞鸢点头。
泠玄素走近,看了一眼她掌心,又看向顾夜安:“你靠近她了?”
顾夜安把谢辞鸢的手握在掌中,声音闷着:“我抱了。”
泠玄素道:“还敢说。”
“我不抱,她真会出事。”
泠玄素盯着红绳裂处,许久才道:“天心印在借她身体斩情。它未必要杀你,它要辞鸢亲手断干净。”
谢辞鸢听着,指尖发冷。
这句话从泠玄素口中说出,她只听见自己耳边的血声。亲手断。方才那半寸冷光贴着红绳过去时,她心里竟有一瞬清净。
清净得恶心。
顾夜安抬头:“怎么解?”
泠玄素看她一眼:“你闭嘴。”
顾夜安哽住。
泠玄素转向谢辞鸢:“霜月被封,剑意还在。金痕能借剑意凝形,说明锁心狱那几道问心锁留在你心脉里的东西还活着。再拖,它能借的不止半寸。”
谢辞鸢握住红绳。
裂痕硌在指腹下,很细,却割得她清醒。
“我知道。”
顾夜安急了:“知道什么啊?你别又自己做决定。”
谢辞鸢看向她。
顾夜安眼里全是慌,脸上泪痕还没干,偏要凶她:“你听见没?不许一个人想,不许一个人扛,也不许趁我睡着干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谢辞鸢道:“嗯。”
“你别只嗯。”
“我听见了。”
“那你说。”
谢辞鸢看着她的手。那只手还捧着她的掌心,小心避开伤口,自己手背上却有一道被冷光擦出的血痕。
身体会记得。
也会被夺走。
她曾以为只要身体还会护阿蘅,心空一点也能熬。方才那半寸冷光告诉她,身体也并不稳妥。
谢辞鸢抬眼:“我不会趁你睡着走。”
顾夜安盯着她:“还有呢?”
“不会让你接。”
“还有。”
谢辞鸢停了停:“不会伤你。”
顾夜安眼圈又红:“你刚才差点。”
“所以不会有下次。”
顾夜安看着她,像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敷衍。谢辞鸢任她看。她心里空,疼意却在掌心、心口、红绳裂处一寸寸连起来。
泠玄素把药粉撒到谢辞鸢掌心,药性很烈,疼得谢辞鸢指尖收了一下。顾夜安立刻低头吹,吹了两口又觉得傻,嘴硬道:“我不是心疼你啊,我是怕你手废了,回头谁拦我。”
谢辞鸢看着她:“嗯。”
顾夜安瞪她。
谢辞鸢补了一句:“你心疼我。”
顾夜安耳尖红了一点:“你现在倒会说话了。”
谢辞鸢低头,看见顾夜安还在发抖。
她把顾夜安的手拉到红绳旁,避开裂痕,轻轻握住。
“阿蘅。”
“嗯。”
“我刚才看见一条路。”
顾夜安脸色变了:“什么路?”
“放下你,就能清净。”
顾夜安嘴唇抿白。
谢辞鸢接着道:“我不去。”
顾夜安看着她,眼泪又落了一颗。
谢辞鸢用拇指抹掉:“别哭。”
“我没哭。”
“嗯,水汽。”
顾夜安被她学得一愣,随后又气又笑,低头把脸埋进她肩上。谢辞鸢抬手护住她后背,掌心伤口还疼,胸口金痕也疼,那点灰冷里终于多了几分乱。
乱也好。
她宁愿乱。
泠玄素在旁边看了两眼,转身把竹帘放下:“一炷香快到。东海那边催了。谢辞鸢,你要想活着把她送过去,就别再让金痕借力。”
谢辞鸢道:“知道。”
顾夜安抬头:“去东海?”
泠玄素冷声:“不去也行,留在这里等太虚境的人把你们一起捆回锁心狱。”
顾夜安小声道:“我就问一句。”
谢辞鸢握紧她:“去。”
顾夜安看她:“你呢?”
“我也去。”
“你罪名会更大。”
谢辞鸢低头看红绳裂处:“已经够大了。”
顾夜安动了动唇。
谢辞鸢道:“别劝。”
“我还没说呢。”
“会说。”
顾夜安叹气:“姐姐现在越来越难骗。”
“嗯。”
亭外雪更密,远处钟声连响三下。泠玄素把一件灰斗篷扔给顾夜安,又把一枚素雪符塞进谢辞鸢手里。谢辞鸢扶顾夜安站起来,掌心伤口被牵扯,血又渗出一点。
顾夜安立刻看见:“手。”
“小伤。”
“你刚才还说我。”
谢辞鸢把手递给她。
顾夜安愣了一下。
谢辞鸢道:“给你看着。”
顾夜安眼底一软,低头替她把绷带缠好。她缠得慢,指尖绕过红绳裂处时,动作轻了又轻。
“姐姐。”
“嗯。”
“疼的话,要说。”
谢辞鸢看着她发顶的雪水:“疼。”
顾夜安手指停住。
谢辞鸢又道:“现在疼。”
顾夜安抬头,眼眶又红了。
谢辞鸢低声道:“走吧。”
顾夜安点头,牵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
两人走出旧松亭时,风雪扑面而来。谢辞鸢回头看了一眼亭中熄下去的炭火,又看向腕间红绳。裂痕横在那里,提醒她方才那半寸冷光。
下一次,未必还能偏开。
她把顾夜安的手握紧,沿着泠玄素指的山路往下走。雪声盖住脚步,顾夜安靠得很近,肩膀偶尔碰到她手臂。每碰一下,谢辞鸢心口便疼一下。
疼得真好。
她垂眼看着雪路,没把这句话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