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夜卷起龙身团在一起,脑袋低下来蹭过他手边,闷声道,“月芜……我不想比剑……”
一道剑光横亘二人之间,珩夜龙爪往后两步,身体缩了缩:“你不是真的想打我,只是气不过,恼羞成怒。”
月芜咬牙一息,飞身而上,一剑劈落——
龙瞳一凝,身形骤缩,与极渊的深黑融为一体。忽从他后背袭来,卷住他持剑的手腕和腰身,一把将他按在光河上。
月芜反手一剑,珩夜曲身挡住,硬捱了这一剑,闷哼一声。
“……”
月芜鼻尖翕动,闻到淡淡的血味,他手腕顿时垂落下去,侧脸贴在海底,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珩夜闷闷不乐:“好痛。”
龙蹭蹭他的脸:“你好无情,一点都不留手。”
“……”月芜眼睫微颤,闭上眼睛不愿看他。
龙用鼻子来拱他,被月芜一掌推开。
月芜化作一道流光,从龙躯下遁出站立一边,收了剑,略略整理衣袍,神色分外平静。
“解袂、分飞,都是分道扬镳的意思,”月芜平静道,“不是宽衣解带。”
珩夜一时卷紧:“什么意思?你要和我分道扬镳?”
月芜不说话。
龙在原地盘旋两下:“不会的,你只是说这种话来气我。”
月芜捋平衣摆的褶皱,向上浮去。
龙尾卷住他的脚踝,珩夜游到他前方,紧紧盯着他:“你只是气我的,是不是?”
月芜呵笑:“随你怎么想。”
“月芜!”珩夜深吸一口气将他拽下来,颊后的两鳃张开又合拢。
月芜挥剑扫开他的尾巴,托着夜明珠离开。
“我错了,月芜,我真的知道错了——”龙委屈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月芜低头看去一眼,却见他双目灼灼,认真又恶劣地龇牙,“昨夜你扯住我的头发,你没有按紧我要我含住——”
月芜上浮的身体立时定住,咬牙怒视。
珩夜盯着他,继续道:“你呼吸没乱,没吻我,也没喊我的名字——”
月芜持剑的手颤了一下,随即挥剑劈落——珩夜被他砸到浓黑深处,撞在那条光河上,波纹紊乱,光河扭曲激荡。
龙咳了两声,吐出一串气泡,化成人形将自己撑起来:“是我说的回去,是我撞倒屏风,是我攥住你衣襟把你按在床上——不是你,统统是我!”
“闭、嘴!”月芜提住他领口。
珩夜抓住他的手,咧嘴时牵动嘴角的伤口,他舔了舔那道血迹,笑了:“你不气我,你只气你自己。”
月芜视线在他嘴角落了落,丢下他急速飞向海面。
玉屏却陡然展开,黑影如鞭勾出,卷上他腰身将他勒入玉屏扔回极渊深处。
玄龙吟啸一声,复化作人形,紧紧压住他:“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为什么还要和我分道扬镳!真炁也能相融,你也不是不爱我,昨夜是我一直忍着,你又不是不快活!”
“闭嘴,珩夜,闭嘴!”
剑脊抽打在上臂,珩夜一概没管,一手抓住他双腕固定在他头顶,一手捏住他下颌,拇指扣在他唇边。
月芜死死咬住他。
珩夜低头看着:“你就这么讨厌自己,讨厌和我在一起时失控的自己,是不是?”
月芜仍旧没有松口,手臂挣扎的幅度却小了。珩夜抵着他鼻尖:“你控制不了自己,就想离开我,是不是!”
两人四目相对,渊海深静,波澜涌荡,光河紊乱扭曲。珩夜侧目扫视一眼,胸膛起伏不定,甩尾抽去,将那道缭乱的光带生生压平。
月芜余光看去,忽然像那道光河一般安静下来,松开了牙齿。
珩夜揉揉他的唇畔,瘪了瘪嘴:“是不是?”
月芜偏过头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说分道扬镳的话,”珩夜有些气,“我是不是和你说过很多次,不要说这样拒绝我的话?”
“那我要拿你怎么办?”月芜咬牙挣动两下手腕,“毕竟我不是你这样的天地造物,没这么大蛮力!”
“什么怎么办?从来是你欺负我,”珩夜放开他的手坐起来,但牢牢牵住他,抬一下两人交握的手,“你想走就走,想说伤人的话就说,也不管我会不会伤心!”
“你、”月芜停顿一下,气道,“我走得了吗,我现在在哪?”
珩夜瞪他:“要不是我卷住你,你可不就真走了吗?”
月芜冷哼一声,别过脸不理他。
珩夜也气哼一声,坐在原地好一会儿,扯扯他的手,月芜甩他一下。珩夜又扯了扯,霜骸一声剑鸣,锋芒直抵喉间。
“……”
珩夜随手拨开霜骸,不管不顾地把他拽过来抱到腿上,月芜抗拒好几下,最后一口咬在他肩颈。
珩夜吃痛,却偏要气他道:“你咬吧,总归你咬不破,你还能再用力点!”
月芜再用力,牙齿咬得发酸,夜明珠下松开一看,浅浅一个齿痕而已,红都没红。他盯着好一会儿,呼吸不匀称地颤起来。
月芜抬手将夜明珠打落,百川归元的深压顿时向他涌来,被龙一个吐息抵挡。珩夜将粉色夜明珠重新挂回他腰间。他们周身涌出几串细碎的气泡,密密汩汩,是深渊里唯一的声音。
珩夜低头看去,手指抚过他侧脸要他抬头,月芜用力一撇,埋头不让他看,脊背都在发颤。
珩夜静了片刻,听见他喉间细小的哽咽,搭在他后背的手顿时僵硬。珩夜慌忙低头,去看他的眼睛:“月芜?”
月芜深吸一口气,呼吸闷在他衣襟上。
“你、你哭了?”珩夜去捧他的脸,月芜怎么也不愿抬头。
月芜的声音在密集气泡中低且轻:“没有。”
珩夜强硬将他脸抬起来,四周深黑,仅有的光河映照下,月芜眼眶分明是红的。手指抹过去,一点点湿润,珩夜深吸一口气,无奈又心疼,低叹道:“昨天都没哭……今天你打我一顿,哭什么?”
“没哭,闭嘴。”
“嗯……”珩夜不说话了。
月芜在安静中平复少许。
他呼吸平静下去,周身霜冷的仙力便缓慢恢复,又有强硬的态势。珩夜便笑:“怪我,把你欺负狠了。”
月芜顿时不平静起来:“闭嘴。”
珩夜亲亲他的眼睛:“好、好,我闭嘴。有人一边摁着我一边说不喜欢,一边失神一边说没失神,一边哭着一边说没哭要我闭嘴,总之这人都是对的。行吗?”
月芜揪着他领口颤声说:“……我讨厌你,珩夜,你别这样,我讨厌你。”
“讨厌?那就算讨厌吧。的确是我强迫你,”珩夜微叹一下,抹掉他眼尾的湿润,“是我挤进你膝间,按住你不让你走,是我带你回天刑司后殿,把你按在屏风上,强迫你站在镜子前……月芜,如果这是卑劣,卑劣的又不止你一个。”
月芜咬住嘴唇。
“你口是心非也好,卑劣也罢,讨厌我也行,你怎样我都喜欢。你说要和我分道扬镳,我有些生气,但刚刚我回头仔细想想,你只是用这句话激怒我,根本没承认什么……”
珩夜贴贴他的脸颊:“你提剑来找我,我感觉你也不是真的要打我。你是不是害怕了,来看看我的反应?”
月芜荒谬道:“我怕什么?”
“……怕我昨夜看过你失控,觉得你不矜持?”珩夜低声说,“又或者,怕外人知道你我亲密过,怕我躲着你?”
月芜呵笑一声。
珩夜没说什么,伸手拢住他。
深海静谧而温凉,月芜偏头看那道光河,流动的光点变成线、聚成河。月芜伸手拨动一下,那些线流便抖动起来。珩夜搭住他的手。
月芜静坐许久,轻声说:“我没有。”
珩夜笑了下:“对、是我有。是我怕你打我,或者和我说些到此为止的话,所以躲着你。我没有觉得你不矜持,反而很、很有韵致和风情……”
“闭嘴、闭嘴、不许说了。”月芜低头捂住脸抵在他身前,一手覆住他的嘴。
珩夜抓下他的手:“为何不能说,我又不像你,什么都不肯承认。我是有点后悔,那也是后悔昨夜我过分了些,没有顾及你身体,如果有损元精,对你修道有害。”
“不要再说了!”月芜用力撞他,鼻腔深吸一下,“让我安静一会儿,不要说话、不许说话,不要……”
月芜声线又在发颤,仙力也散了,软软窝在他怀中。珩夜终于不说话了,脸颊贴在他发顶,只是抱着他,拍抚他后背。
月芜茫然看着深黑中虚空处一点,灵台中空空如也,什么画面也没有。
像静坐入定,又像朦胧睡了一觉,他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回神时,还是方才的姿势。
好一阵,月芜睁开一线喃喃问:“为何龙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人却不行?”
“……我何时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珩夜无奈道,“强忍而已。”
月芜停顿少许,又问:“……为何我忍不住?”
“……你对我有这样那样的不许,我对你又没有。如果你对我没有那些不许,我比你更忍不住。”珩夜叹道,“你我彼此爱慕,自然想要亲近。为何你不明白?”
月芜哽了哽,讷然看着他的下颌:“我……爱慕你吗?”
珩夜愣了愣,低头看过来:“……你不知道吗?”
月芜只是不错眼地看着,有些呆愣。
“真可爱,原来你不知道吗?”珩夜哂笑,抚过他的眼睛和脸颊,停在他唇边,“亲吻那么多次,你不知道吗?你的真炁温柔和煦一点都不抗拒我,你不知道吗?你那般时候一直喊我的名字,一直看着我,你不知道吗?”
月芜咬咬嘴唇,偏头向他臂弯和胸膛处躲藏,露出的眼睛短促地掠过他。
珩夜笑说:“你每每这样看我的时候,眼角都带着点意趣,你不知道吗?”
月芜彻底埋头,不说话了。
“月芜、月芜……”珩夜叹一声抱紧他,“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来折磨我?”
“……”月芜没说什么,微微挣动一下。
珩夜按住他背脊:“你知道吗,一开始我很想炫耀,让世人、让众仙、让天地知道你的道、你的心。想要你明月高悬,令世人伏拜,众仙俯首,天地低眉。想要你无私无欲,不独照我……那样才最美丽。”
月芜讶然侧脸,对上他饱含情意的眼睛,一时怔然,脸颊微红。
“可渐渐的,我发现你有这样的情态……”珩夜抚过他脸颊,笑了下,很轻地落回去,“让我想将你藏起,最好谁都不能看见你,谁都不要认识你,只有我知道你的样子。我看着你,时常会想占有你,要你皎皎光辉,独独照我……”
月芜喉间一滚,低下头去。
珩夜问他:“我是不是也很卑劣?月芜?”
“……你神思不清明,已经在胡言乱语。”
珩夜失笑:“我说认真的,不是在胡言乱语。”
怀中似乎有一声低泣,珩夜立时收敛笑意,将他托起。
月芜不愿抬头,闷声问他:“为什么、你我会这样?”
“为什么不能这样?”
月芜挣了下,低头抵住他心口:“……非我高洁,是你心有偏私。”
珩夜抚一下他的后背,低声说:“我爱慕你,心有偏私,也是自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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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心偏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