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芜将证物转交雷部霹雳真君,随即投身对修仁和太阴的追查中,此外还有天刑司原本的公务。日光偏移的刻度亘古不变,从前千年不觉,如今却烦白日太长,黑夜也太长。
桌案上摊着奉言交由巡天司转呈的回禀公文,笔迹工整清晰,一丝不苟。只那文书中又夹纸笺——月芜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没有立刻翻开。
公文折子的青檀桑皮纸结实、耐用、易保存,文书最后的纸笺,却透出清淡的桃叶香气。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素日提神的茶此刻也寡淡,回甘来得很快,却在看见那张纸笺一角时反上微微的滞涩苦味。
月芜翻开奉言的公文,从第一行看起。
七仙湖往南的六条水脉已经梳理完毕,他们进一步南行,在矿脉中找到了新的蛟尸和弱水玉神像。按珩夜和水官商议,蛟尸大约会有四十余节,后续找到更多再一并送上天庭。
公文最后,通报了他们最新的进展,珩夜与水官兵分两路——水官留在矿脉附近与解厄台地值官治疗当地得了蛇矿病的凡人;珩夜与他和弘岘去了王母河上游的断裂带,预计半月内完工再转下一处。
那张桃叶纸笺飘落下来,笔走龙蛇几个雄健活泼的字:“一切安好,勿念。”
月芜将折子合上。
他翻开下一本,再下一本。修仁追查录、北斗司核查反馈、轮回台稽查告报。笔尖在纸面上匀速滑动,一个字接一个字,一份公文接一份公文。
殿外日落月升——夜尽天明——白卷泼墨——又是夜晚——
那张桃叶纸遮住桌案的剑痕,月芜放下笔,推开文书。他站起来,在殿中走了几步,视线流连在桌角,他伸手按住纸张。细微的纹理触感传来,薄薄一片,能摸到下面痕迹的凹凸。
原来此前数千年,都是在、虚度光阴——霜骸从脊骨中浮出,月芜任它飘在身侧,去了练剑崖。
崖下的海潮一如既往地拍打着黑色的礁石。浪花破碎成白色的沫子,被风卷起来。他没有拔剑,站在悬崖最前端,垂目看着那片深蓝色的、涌动不休的海面。过了一会儿,他坐了下来。霜骸横在膝上,他抬眼望向远方。
从这天起,月芜批完公务之后,他每日都去悬崖上坐一会儿。有时练剑,有时静坐,有时只是阖目休息。
直到有一天,潮水退得很远,露出大片大片黝黑的礁石,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翠绿色的光带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缓缓游动。月芜站在崖边看了很久,看见那极光从翠绿变成淡紫,又从淡紫变成月白。
月芜抱着剑缓缓躺下去,仰面看向那道极光——从前看过千万遍,只道寻常。今时不同,看它像溢出来的病春茶,被谁的手指涂抹,在桌上留下蜿蜒痕迹。
月芜闭上眼睛,任由悬崖上的冷风吹来吹去。他抬指拆去发冠,发丝松懈下来,他蜷了蜷,就这样睡觉。
一连三年。恍如隔世。
宝匣中的纸笺薄薄一叠,每张都是“一切安好”,笔画深重,言辞薄薄。这次奉言回呈他们半月后即将返回仙界的文书,附页却空了,什么也没有。
月芜拿着文书的手微微颤了下,将文书放下后,瞟过其他案卷,第一次没有理会。
在悬崖静坐一个下午,月芜面色微红——
两年前,他曾下界一次。
珩夜与水官离开王母河地域之后,二人决定先查一遍矿脉,将蛟尸和神像全部找出,再处理其他地脉问题。防止蛇矿病向更多人传播扩散。
他们花了一整年的时间,将蛟龙尸体拼凑完整,加上仙界留存在雷狱的那两段,总共四十九截。太阴神像也全部找齐,但神像坐卧姿态不一,剖开后内部符文也有变动。
此事一经呈报,月芜便向帝君申请下界。东华帝君半夜被他叩醒,趿着软鞋披着单衣打着呵欠走出来,文书草草写给他,月芜双手接过时,却被帝君捏住手谕另一端。
月芜抬眼看去,东华故作哀怨,伸出两根手指:“第二次。月芜,你我也有千年交集,不曾见你这样为谁焦急过。怎么遇到那条顽龙就难以自持?可叹可叹。”
帝君鲜少用贬低他人的称谓——月芜平静反问:“为何叫他顽龙?”
东华蓦然失笑,手谕攥回来敲他的脑袋:“任谁拐走了自家子侄,在长辈看来都不是什么好人,叫他一声顽龙已是仁慈。何况那条龙还格外难养,不然元君为何总叫他‘孽障’?”
月芜眼睫微微一动,任那谕卷轻轻落下来,戳了戳他的发冠。月芜没有多问,伸手去接。东华却仿若自然抬起手来,手谕抵到下巴上沉吟一阵。
月芜攥起手指,垂眸道:“帝君还有何虑?”
东华“啧”一声,敲敲下巴说:“我在想你和珩夜,虽说仙界不拘形式财富,但如果你们办喜事,要不要借元君的瑶池,开一场宴席……”
月华仙法飞出,将手谕夺过,转身就走,身后一串揶揄的笑声。
是夜,月芜飘身入凡——珩夜一行正在北方群山中,他寻了一路,看见瀑布下一眼深潭,旁边两间小屋,一间还亮着明珠光华。
正值夏日,林雾中流萤点点。
月芜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飘忽站在树影中向那片小天地看去,脚步忽然沉了,没能迈出去。
明亮的那间茅屋里,弘岘诵念法诀的声音低低传出来,间或一两句奉言的指点。
没有珩夜的声音,月芜看一眼那潭水。
珩夜曾允许他通入灵台,距离在一定范围内,可以尝试灵识交流。不知一年多过去,那道许可关闭没有。
月芜静立原地,用灵识传去一声很轻地剑吟。大约一刻钟过去,没有任何回应,他垂下眼睫。
又站了好一会儿,正准备走向那两间茅屋,身后上方却传来一阵熟悉的气息。
还有意外的一声:“月芜?”
珩夜的气息很好分辨,像无边的、不知有多深的海。
月芜转身仰视,树上枝叶间一个黢黑高大的身影,两颗明亮的眼睛。
“……”月芜一开口,“你去哪儿了?”
说完,他皱皱眉。
珩夜却很自然地接道:“等了很久吗?”
“……”月芜垂下眼睛说,“没有。”
珩夜看一眼他身后那团暖色的光,向他伸手道:“上来。”
月芜看着他几息,伸出手去,随即被他温热的掌心抓住,一把提到怀里。
珩夜没有很用力地抱他,只是环着,眼睛很亮:“你来看我,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奉言公文中写,你们已找齐蛟龙尸骸。”
珩夜顿了顿,低声问:“那你是来拿走证物的,还是来看我的?”
月芜没回答,却说:“我以为你在水潭中。”
“我去玩儿了。”珩夜笑道。
他鼻梁在月色中露出笔直的一线,吐息就在身边,循着气息方向,月芜隐约看见他嘴唇的轮廓。
“玩?”一个很少说出的字。
“嗯。玩到中途,夜风送来一点你的气息,我还以为想你想出幻觉……”珩夜闭上嘴巴。
沉默蔓延起来,在月芜忍不住靠近他之前,月芜往后退了退,轻声问:“玩什么?”
“嗯……”珩夜笑起来,“要不要一起?”
“好。”
于是珩夜抱着他飞起来。穿过树梢时,月芜发丝被缠乱了一缕。珩夜停下来,伸手替他将发丝拢到耳后,又停了停:“今天十六,月亮很圆。”
月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轮满月正悬在山脊上。
珩夜和他赏月片刻,重新出发,穿过这个山头,从山北又到山南。
“到了。”
月色下一片连绵竹林,静如无波碧海。
珩夜放下他,站在竹梢上长吸一口气吹出——层叠风起,碧涛浪涌,簌簌唰唰翻过一阵又一阵叶浪。
珩夜仰面倒入翠浪中,如随波逐流的草叶,躺在叶梢上起伏着飘到山那头。
下一瞬他穿过玉屏回到月芜身边,笑道:“怎么样?”
月芜没能忍住笑意,珩夜深深看着他,嘴里说道:“可惜你不是龙,龙身长,波浪一样,更好玩些。”
月芜说:“你可以变成龙,我看着你。”
“那有什么意思?”
珩夜想了想,从袖里乾坤中掏出一匹鲛绡,脚踩住一端,抓着布卷举过头顶,裁下一片,铺在树梢。
“何必这么麻烦。”月芜说。
珩夜朝他笑笑:“竹叶锋利,何况不是仙界,叶子上有灰——躺上去。”
月芜盘膝坐在鲛绡上,珩夜笑道:“坐着和直接飞有什么区别?躺着变成波浪中的一卷,这才好玩。”
“你不上来吗?”月芜撑着薄如蝉翼的鲛绡,僵硬地在他目光里侧躺下去。
珩夜一直盯着,热意爬上月芜脸颊。
珩夜:“再过一会儿那阵风就要散了。”
月芜:“为何不用法术?只要你想,风能一直吹拂下去。”
“嗯?那有什么意思?”珩夜扯住他脚下的布料边缘,含气徐徐吐出。
风涛骤起,月芜能感觉到身下的鲛绡浮动不休,光线下如流波一般,细细密密有竹叶擦过。
珩夜笑喊一声:“来了!”
他放开布料扑向月芜身边,鲛绡被他压得往下一沉,兜住这条作祟的龙,月芜一本正经的侧卧姿势被滚皱的鲛绡翻下去,滚入珩夜怀中被他顺势抱住,珩夜大笑起来。
长风吹起碧浪,将他们上下起伏的这一片送去海潮彼岸。
待他们即将抵达竹海边缘,玉屏从头边亮起,再度将他们送回起始之地。
往复三次,珩夜那口气的力度才渐渐散了,只剩悠悠的风。
一片小舟在树梢上随着微澜翩飞。
珩夜趴在月芜身边,笑问:“如何?好玩吗?”
竹叶梭梭,隔着轻薄的纱料片片滑过身体,月芜枕着手臂,仰面看着天上月,喉间滚了滚:“果真是条顽龙。”
一道轻轻的吟鸣声在灵识中响起。
珩夜看向他:“月芜?”
月芜没有说话,只是触动剑吟。
珩夜凑过来,挡住他的视线,问:“何意?”
“什么‘何意’?”月芜平静如水。
“你的剑,一直响。”珩夜低低笑了,问他,“何意?”
原来还能听到。月芜看着他的笑容,伸手碰了碰他略微弯起的眼尾。
“珩夜,”他说,“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