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陈季先请他们一并在太阴庙用过天斋,而后带他们回府。
车马辚辚,月芜和珩夜坐在后面的青帷小轿中。月芜撩开轿帘,旁边步随的侍女便望来,轻声询问:“娘子可有吩咐?”
月芜摇了摇头,将轿帘放下。左右侍女,前后轿夫,月芜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
珩夜随之落下屏障,哂笑道:“不让我们回客栈,只能通过他的人向奉言传话。说是请我们去侯府做客,架势却和软禁无异。”
“无妨,”月芜平稳道,“奉言知道要怎么做。”
跟随侯府队伍在银河大街分道,陈季先在正门下了马车,月芜二人则跟随车驾从侯府角门进入。早晨来请他们那位的年轻管事名叫陈贵,领他二人前往东厢客院。
月芜目不斜视,却见眼前亭台楼阁、移步换景,府宅十分精巧。穿行花园,更是奇石异草、曲池秀丽,还散养着十来只年岁不一的梅花鹿。
珩夜多看了两眼,朝陈贵笑道:“侯爷好雅兴,养这么多只鹿。”
陈贵随他望去,淡笑道:“这些都是侯爷的爱宠,由专人养护,吃参须、芝片,每日擦洗皮毛、鹿角,保证每一只都净体温香。对了,侯爷是绝不让人触碰这些仙鹿的,二位日后来花园,注意别犯侯爷的忌讳。”
珩夜笑说:“好在我多问一句。”
陈贵朝他们歉意地笑笑,脚步加快了些许。
待到东厢安置下来,客房整洁明亮,月芜那间还挂上了柔美的纱帘。
陈贵比手请道:“房间可还满意?二位有任何需求,都可提出,小人一定满足。”
“不用,这样就很好,劳烦费心,”月芜站在客房中间,试问一句,“我毕竟是外来的女眷,按礼数应当拜见侯夫人。”
陈贵微叹:“夫人早年间因病而去,侯爷与夫人鹣鲽情深,不曾再娶。后院只住着几位小娘,叶娘子不必拜见。”
“侯爷也是深情之人,”月芜附和一声,又奇道,“没有当家主母,偌大一个侯府,后院由谁管理?”他顿了顿,补充说,“为了避免冲撞,还请管事告知一二。”
“娘子不必紧张,”陈贵笑道,“因侯爷后院空虚,侯府前后都由大管家陈福管理。不过管家严格,如无手牌,不能通行后院。”
月芜点头:“原来如此。多谢。”
“娘子、员外,小人就先告退了。之后侯爷还会请见二位,请勿随意走动。后续有任何需求,遣仆从丫鬟告知小人即可。”
珩夜朝他点点头。陈贵躬身而退。
月芜缓步走到纱帘边,摸了摸质地:“桑蚕丝。”
珩夜关上房门,降下屏障,看向月芜的手:“这纱比掌柜身上的衣料还细。”
月芜点点头:“他倒是有钱。”
珩夜走到他身边,低头说:“花园里的鹿,有些奇怪——就算喜欢,要养十几只那么多吗?听管事的意思,还吃得特别好?”
“嗯。癖好一事,很难说清。不过确实可疑……”月芜稍稍避开半步,“今晚都会知道答案。”
珩夜拉住他的手臂:“你躲我做什么?”
“你多心了。”月芜抬手,将鬓角的碎发捋去耳后,很轻地捏一下耳廓。
珩夜盯着他的耳朵,失笑一声,反而凑近,低头对着他耳朵说:“你很怕这样吗?”
气声灌进耳朵里,月芜猛地一退,抬眼瞪他。珩夜看见他的耳朵一点一点红起来,忍不住抿唇笑了。
“是我的错,我不这样了,”珩夜退开,朝月芜拱拱手,笑道,“阿姊,我先回房了,您好好休息。”
“……”月芜默默咬紧,低斥道,“快滚吧。”
珩夜噗嗤一声笑出来,扬着嘴角踏出房门。
午间小憩之后,陈贵送来四名侍女静立门外。珩夜没看一眼,径直把门关上。月芜留下两名在门外伺候。下午他看了会儿书架上的书,两人安安静静,什么事也没有。
直到傍晚,陈贵前来通传,陈季先请他二位一起用饭。月芜和珩夜这才出门。
陈季先坐在主位,席间谈笑如常。珩夜注意到,陈季先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月芜的碟子上——月芜没动过那道桂花糕,过了一会儿,陈季先传人把桂花糕撤了,换了一碟枇杷上来。
陈季先态度十分温和,与他们闲话家常,问过许多他们在北地生活的细节。月芜早有准备,应对如流中,间或穿插些许停顿和回想状。最后,月芜剥了一颗枇杷。
陈季先脸上笑容愈盛,之后闲谈,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体贴。
珩夜眉心越拧越紧。
席间,他们终于见到那位大管家——陈福。陈福始终低着头,十分恭敬的模样。
月芜二人神态自若,待回东厢时,珩夜扶住月芜手臂,在他小臂上轻轻捏了两下。
借着很浅的月色,和旁边侍女提灯的光,月芜偏头与他对视一眼。
入夜后,侯府东厢的客院安静下来。院墙外偶尔传来巡夜家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梆子敲过二更。
月芜坐在灯下,将陈季先命人送来的一本侯府账册翻过最后一页,合上。
珩夜从窗外翻进来,落地无声,眉头拧着。
月芜抬眼看他,神色如常。
珩夜很慢地看过他眉眼,才开口:“陈福身上有尸臭。很淡,被灵泉的气味盖着,但我闻得到。他的身体早就死了。”
月芜放下账册,指尖在桌上轻叩:“夺舍。”
珩夜眉头紧压:“他就是那个浇灌紫薇树的仙人。他仙阶不高,不像幕后之人。”
“伥鬼而已。”月芜起身,抬手熄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线月光。
“在房间留好式神,”月芜低声叮嘱道,“他多半也会来探一探我们。”
“嗯。”
两罥轻烟飘上云端,俯瞰侯府。月芜问道:“因果血线往哪边去?”
珩夜龙瞳早已翻出:“大多牵向城外远方。侯府……有几线都去往后院。”
“你去找灵泉。”月芜如垂落的月色,轻光一片,掠向后院。
珩夜短暂看了他一息,而后与夜色相溶,一条黑影游向陈福所在的小院。
脊骨内霜骸剑微微亮起,似有剑灵,罗盘一般为月芜指引方向。越过脂粉气的侧室居所,更偏僻的书阁角落,剑上多了一丝血气,穿过墙壁和地面,斜入地下。
阁楼的正门用铁链锁住,窗户全都从内封死,屋顶瓦片下脊条细密,无法容人通过。月芜飘落屋顶时,已化作一只身形小巧的月色小雀,顶起瓦片,钻了进去。
阁楼黑漆漆的共有三层,小雀偏头捕捉气息,挥动翅膀,无声降落在一方墙壁前——月芜抬手叩在墙壁,空的。霜骸剑出现手中,微微映亮墙壁。
椒墙上高悬一副挂画,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做新妇装扮,正与脚边狮子狗扑踢绣球玩耍。但,月芜将剑举起,照亮她的脸——她脸上鳞片斑驳,寸寸龟裂,是蛇矿病。
月芜逐一按过墙面,忽而看见一道椒泥裂纹,他眼眸微凝,朝那处按了下去——挂画后暗门弹动,随即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月芜屏息凝神,侧耳听了听。
“你别怕……我、我肯定能带你逃出去,你别怕……回去了,我们还吃龙须糖,我让我哥抱你,我哥力气也很大……”
这个声音他认识,买龙须糖那天的小胖墩。月芜蹙紧眉心,闪身进入门内,顺着一路向下的阶梯,朝声音走去。
小胖一直在用气声说话,脚步声旁边还有一道磕磕绊绊的声响。
月芜步伐很快出现在转角,小胖拖抱女孩的动作猛然停住,他猛地抬头,一下子咬住嘴唇,满脸青白惊惧,倒吸一口气死死地哽住,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用身体挡在女孩前面。
月芜立时蹲下身体,粉色的夜明珠将面容映亮:“是我,叶娘子。”
小胖墩胸脯起伏不定,眼睛转过一丝疑惑:“叶娘子?”
“对,花仙节那天,龙须糖铺子,还记得吗?”月芜试探着伸手,摸一下他的脸颊。
温热的触感从脸上传来,小胖抖了抖,像是回神,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月芜轻轻抹过他的脸:“别哭。我带你们出去。”
小胖瞪大眼睛,用力点了点头。他让开一点,露出身后的女孩:“叶娘子,你快救救小妹!”
他身后一道瘦弱的身影,扎双丫髻的女孩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又浅又急。
月芜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在发热。他渡了一缕灵力过去,护住女童的灵台和心脉。月芜将女孩抱入怀中,让她暂先坐在自己腿上,托着孩子的脑袋让她靠着自己的肩。
女孩轻轻抓一下月芜的衣服,却没有力气,小手很快跌落,被月芜接在掌心。她眼角滑落一滴眼泪,只是发热到眼泪都不多,一抹泪痕洗过浮灰的小脸,阖上眼睛。
“小妹!”小胖吸着鼻子,扑在月芜膝上。
“她没事,体力不支,晕睡过去了。”
月芜的声音安定平稳。小胖胡乱擦了擦脸,不哭了。
“叶娘子,你怎么在这?”小胖小声问,“你怎么进来的?”他看月芜平静无波的神情,低声惊叹,“你是女侠?!”他又看看月芜的脸,“叶娘子,你一定是神仙吧!是我爹娘让你来救我们的吗?”
月芜拿一块手帕把小胖脏兮兮的小脸小手擦干净,这才将夜明珠放在他手中:“拿好。”
叮嘱好,他将两个孩子一并抱起。小胖小小惊呼一声,在月芜柔和的目光里捂住嘴巴,搭在他肩头低声道:“你的力气怎么也这么大——我大哥呢?”
“一会儿就能见到了。”月芜声音平稳,抱着孩子稳步朝上方书阁而去。小胖捧着夜明珠,不做声了。明珠光华驱散黑暗,但小胖的身体还是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颤抖沿着手臂传来,小孩身体僵硬,绷得紧紧的,呼吸不成规律,月芜微叹:“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小胖吐出一口气,声音发颤:“我看见巷子里,有一只手,给小妹糖……我也想吃……他把小妹抱走了!我想跑,有人堵在我后面,然后我什么都不记得……”
月芜灵识扫过书阁,没有人,他从暗门后出来,停住脚步:“然后呢?”
“然后,有个好可怕的人,满脸都是那种东西,”小胖惊恐地趴在月芜肩上,紧紧抱住他,“我好害怕……他、他吃了好多个药丸,说不管用,要拿我和小妹做成药丸!旁边还有个大炉子,我好怕……小妹一直发烧,快要死了。他不在,我想带小妹逃跑……叶娘子,我真的好怕……”
“没事了,你已经出来了,”月芜温声道,“你趴好,闭上眼睛,数三个数——”
小胖死死趴在他肩上,紧紧闭上眼睛,涕泪沾在月芜肩头。小孩童稚的声音响起:
“一。”
霜骸飞出,剑柄敲在墙上的活砖处,暗门合拢。
“二。”
书阁大门上的铁链被绞错在仙力中,碎成齑粉,无影无踪。
“三。”
月芜飘身飞入夜空——
一阵微风吹拂小胖的面颊,他在泪光中睁开眼睛,孩童纯挚的眸光里闪烁着一轮美丽的月亮。
“睡吧。”
低柔的嗓音在耳畔、在灵台响起,小孩沉沉闭上眼睛,倒在他肩头。
云端上珩夜早已等候,见他抱着两个孩子过来,一时错愕:“这是……”
“侯府拐走的孩子。”
珩夜细细看了两眼:“怎么是他们?”
月芜将孩子递给他,珩夜仔细地接过。小女孩热得惊人,梦中惊慌呓语,掉下两颗眼泪。珩夜手足无措。月芜在女孩背心轻拍了拍,低声说:“别怕,没事了。”
孩子脸上的紧绷之色慢慢缓解,眉心也渐渐松开。珩夜盯着月芜,一时忪怔。
月芜将小胖也交给他,珩夜膝盖微曲,弓着身子,方便月芜再度擦干净小胖涕泪交加的脸,这才让他靠到珩夜肩头。最后,月芜取走他手中牢牢抓住的粉色夜明珠。
去尘诀运转两个周天,带走肩上的水渍。
“你带孩子回拜月楼,去找水官——让她先给孩子们退烧,”月芜顿了顿,“再做个安宁的梦。”
珩夜皱眉:“你呢?”
想起方才小胖说的话,月芜变了脸色:“我去捉那个道士。”
“你一个人?”
“一个凡人道士。”月芜说,“不用两个人。”
珩夜看了他片刻,小孩很轻地咕哝一声,呼吸并不平稳,他不再犹豫,飞身而去。
月芜已经转身,朝后院书阁走去。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裙摆拂过砖缝里的杂草,没有发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