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收尽,天色冥蒙。
月芜睁眼时还有几分茫然,他翻身坐起来,呆呆几息。抬眸看去,对面床榻上没有人影,妆柜上静静放着那支玉兰发簪。
月芜换回叶娘子的衣裙,腰带束得比平日慢了些,指尖在夜明珠上停了停,才妥帖地整理好流苏。戴上蜃息丹,绕出屏风。
桌上摆着清粥时蔬,一碟桑葚,几颗枇杷。病春茶已经泡好,用仙力煨着温度。
月芜洗漱一番,用过饭,喝过茶,看了那碟桑葚片刻。月芜收起仙界的茶盏,戴上帷帽出门。
刚出走廊,坐在门口桌椅旁的珩夜便转头和他对视,先是一愣,而后嘴角慢慢扬起来,朝他弯唇一笑。一瞬间,昨夜门后发生的事情在灵台翻涌,月芜脚步停顿,扶在栏杆上看他。
小六跑到楼梯边和他打招呼:“叶娘子,昨夜休息得还好吗?”
珩夜轻咳两声,走向楼梯边,站在小六身后。
月芜走下去,纱帷里飘出两个字:“不错。”
小六嘿笑,还想说话,身后一道阴影覆盖过来,他连忙躲了。
珩夜越过小六,伸手接月芜下楼梯。月芜意思意思,搭了下他的手:“这么早起。”
“呆在房间也是无事……”珩夜摸摸鼻子。
小六抓抓襆头,看看他们两个,又看见月芜腰间垂落的夜明珠。他笑道:“郎君一大早就起了,还吩咐小的给您准备早膳。您二位今日打算去哪里?可还要小的跟随?”
“不用,”珩夜笑道,“我们的人中午就来。”
“嗯,”月芜转到柜台边,示意掌柜,“正好再订三间房。花朝节已经过了,应该有空房。”
“有的有的,”掌柜笑眯起来,贴心道,“是您家仆从?我们后院有专门的仆役房间,价格实惠,您也可以考虑。”
“不必。订和我们一样的房间。”
一旁小六眼中流露羡艳:“娘子对家仆真好。”
掌柜笑骂,用簿册一敲他的脑袋:“我难道亏待了你?”
小六嘿嘿躲过,从楼梯后面跑走了。
掌柜见他那猴儿样,无奈摇摇头:“这小子。”
登记好房间,掌柜将钥匙捧给月芜:“叶娘子,您将钥匙收好。您家下是否有什么特征或者隐语?如果没有,恐怕要您中午回酒楼接应,小可不能放陌生人进房。”
珩夜接过钥匙,笑说:“放心吧,不用接应,我们自会碰面。”
掌柜脸上笑容不变,顿了顿:“员外上回说茶不好,小可刚得了几两今年二月的新茶,云昌送来的白毛尖,是从前的贡品,一两千金。员外何时回来,小可给您泡上恭候。”
珩夜将他上下打量一回,没看出什么特别。
“好茶难得,”纱帷后,月芜声音泠泠响起,“我们晌午便回。”
掌柜脸上的笑容顿时真诚几分:“那小可就恭候娘子和员外了。”
月芜不再与他多言,转步带珩夜向店外走去。
他们并肩走过好几个早市食摊。吆喝声、叫卖声,蒸笼和汤锅里冒起白腾腾的热气。食物的谷香和油汤的肉香融在一起,锅灶下烧着柴火,冒出一些炭烟味。有人坐在街边吸溜吸溜吃面,有人拿着油纸包的饼子边走边咬。
早晨清新的空气被烟火气充斥,珩夜皱皱眉,鼻风轻吐,将混乱的气味赶出鼻腔。
月芜避开尘烟和味道,顺着矮墙缓行。
珩夜拉住月芜衣袖,低声问:“他是不是要和我们说寻宝贺寿的事了?”
月芜纱帷轻转,隐约一瞥:“才想明白?”
“你们话里话外机锋那么多,比论道还难理解。”珩夜撇下一句,抬头看看四周,问道,“我们这是去哪?”
“去把你卖了,做龙须糖。”月芜淡声说。
“月芜?”珩夜惊讶他会说这种没头脑的话,强忍笑意,仗着袖袍遮掩,想去勾他的手指。
月芜躲过了,压住帽檐,低声道:“注意分寸。”
“……”珩夜停下脚步叹息一声,再跟上来,勉强说,“好吧。”
纱帷无奈地摇了摇,月芜的声音从中传来:“走吧,带你去听故事。”
珩夜眨了眨眼睛,想起牛郎织女中拆散姻缘的那位王母娘娘。
早晨茶楼并不热闹,大堂只坐着一两位散客,戏台上女伶弹唱小曲,台边两三名拨弦击筑的乐师。
月芜寻角落坐下,又招呼跑堂,加了茶钱,在旁边摆上一架竹屏风。
月芜叩了叩桌案:“今天都有些什么曲子,讲哪本书?”
跑堂肩搭白巾,满脸堆笑,转身从身后高几捧起一卷布帛、几本蓝皮子,双手递上:“郎君、娘子,这是今日的书目和曲目。现下唱的是《从军行》,上午还有一折《钗头凤》。午间苏先生登台,续前日的《庙堂奇案》。”
他哈腰斟上一杯滚水烫盏,躬身笑道:“这是今日默认的安排,郎君来得早,若有其他想听的,只需一点茶钱,便可以点名。”
珩夜翻开那卷布帛,帛卷上下绑扎红绳,竹简插在里面,编成一卷可以随时更换的帛册。现下那上面正写着跑堂说的那几个曲名和书名。
月芜翻了翻那几本蓝皮的书,挑了其中一本,递银钱给跑堂:“看来看去,只这本还有些意思。这说书人,讲得好么?”
珩夜觑一眼,封皮上写着《镇南王平叛》,他挑眉。
跑堂捧过那几粒银珠,喜不自胜:“郎君选对了,我们苏先生是位老童生,在南边跑了十几年码头,专讲镇南王,有名得很。不过今天只能讲一场——这些天往来商客太多,前些天侯府执事来打招呼,不让讲太久。”
“小侯爷不让讲?”珩夜问,“为何?”
“倒也不是不让,就是嫌他讲得太细,说有些旧事不方便提,要他改了文本,还没改完,我等也只能照办,”跑堂讪笑,“毕竟天街那一半铺面,还得指望侯府照应呢。”
跑堂退下后,换了柜台上插着的木牍,将午间的《庙堂奇案》换成《镇南王平叛》。珩夜收回目光。月芜抿了口茶,没说话。
台上女伶细柔的嗓音徐徐唱一段女子闺怨,讲述丈夫从军之后,少妇的辛酸与思念。
渐渐的,老人和商户走进茶楼,大堂里三三两两絮语热闹起来。
月芜和珩夜坐在角落,又有屏风挡住,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邻桌的商户闲谈——
“这花灯节着实热闹,自昭厉帝驾崩到现在,我还没见过这么热闹的街市。”
“你猜那位市税??收了几个点?”
珩夜从屏风栅格中间窥去一眼,看见一人伸出手,拇指捏住食中二指的指尖。
“啊,这么重?”
“是啊,不然何来太阴庙的金身神像……”
珩夜也捏了那个手势,举到月芜面前晃了晃,以眼神询问。月芜在桌上写了个“七”。百分之七。
月芜静坐喝茶,帷幕下神情如玉宁静。珩夜凝神细听,茶楼声音伴随柔肠百转的唱词尽皆入耳。
另一头窗边老人慨叹——
“大概再过不久,天下就要平定了吧。”
“当年陈家两兄弟在矿上做苦力的时候,谁能想到有今天。”
有几个书生坐在一桌——
“不知何时恢复科举。”
“听闻中郎将在招选幕僚……”
临近午时,一个山羊胡的干瘦老头走上茶楼中央的唱台,一方小桌早已摆好,他灰布长衫洗得发白。惊堂木“啪”地一拍,四座渐静,老头声音洪亮得很:
“列位看官,今日不讲奇案,不讲江湖,单讲咱们脚下这块地。讲谁?镇南王——陈仲先。”
台下有人叫好,有人放下茶杯正襟坐直。透过竹屏风的栅格,珩夜看见那说书人展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株枯树。
“咱们镇南王,不是生来的天潢贵胄。四十年前,他不过是北方祁山矿场里的一个劳役。那一年,前朝余孽庞氏,勾结外族进犯,郡守弃城,铁蹄践踏河山,屠城而过,那叫一个惨烈!陈仲先的几个兄弟全死了!唯有陈仲先和几个劳役,躲进深山,茹毛饮血,堪堪苟活。从那之后,他便和庞氏结下不可磨灭的仇怨!”
“陈仲先领着那几个劳役投军,可朝廷不管事,不发粮,不发兵,由着蛮子踏进屯堡。陈仲先带领他的兄弟们,连夜砍了三百根毛竹,削尖了泡在粪水里,埋在庞军必经的山口。一夜之间扎死战马二十七匹,活捉了庞军先锋营骠骑将军。自此,一战成名!”
说书人猛拍堂木,满堂喝彩。珩夜听得认真,低声问月芜:“粪水泡竹子做什么?凡人打仗,还要用这种手段?”
月芜淡声答:“粪污入创则溃烂难愈。当年他手头没有铁器,只能以竹为兵,以秽物为毒。”
“第一仗打赢了,陈仲先没有等封赏。他把庞军丢下的兵器熔了,打了几十把刀,带着他那几个兄弟,从北边一路往南打。不是攻城,是吃人——吃比他大的势力。哪个寨子不服,他就蹲在寨子外面,不下令强攻,只把水源断了。断水七日,寨子里自己绑了头目送出来。哪个卫所不听调,他不去行贿,不去兵部告状,只在卫指挥使的家门口支口锅,煮一锅肉,自己先吃三碗,让手下人喊话:‘你们接着饿,我们接着吃,吃到你们应为止。’”
台下哄笑一片。说书人却收起扇子,语调沉了下去。
“二十年间,陈仲先从一个小旗,杀到总兵,又从总兵杀到一方诸侯。他这王号是他自己打的,不是别人给的。几年前朝廷分崩离析,镇南王裂土自立,做了真正的霸主!裂土封王,不外如是!只是高处,不胜寒啊……”
满堂霎时无声。
“好在,十六年前,陈仲先找到他家唯一存活的亲人,陈季先,”说书人展开扇子,那枯树的枝头不知何时多了一抹淡绿,“满城人都知道这位小侯爷。是他出钱举办这场花灯节,是他修建了城外的太阴庙,他是天街半数铺面真正的东家。”
“镇南王在前线杀敌,威喝叛军与外敌,安天下太平;小侯爷便在后方协助他赈济灾民,抚慰民心。才有我们弄巧城,这一城的繁花似锦……”
月芜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窗外不知何时阴了天,说书人收起扇子和茶碗,朝四方拱了拱手,从侧门走了。茶客们交头接耳散去,有人往台上抛铜钱,有人在低声争执,跑堂忙不迭地招呼着。
珩夜袖中的通信玉牌一闪,灵识扫过,低声说:“他们到了。”
二人起身,珩夜伸手虚虚护在月芜腰侧,没有碰到,只是隔空拦着那些挤过来的人。
走到门口,水官一身粉橘色的少女打扮,脑后双环髻,看见他俩,往衣摆上擦了擦手,高兴地朝他们一挥:“月!……叶姐姐!小叶哥!”
她身旁站着奉言,弘岘不在。月芜了然,弘岘多半被派去当铺打探。
只是……月芜眉心微蹙。
奉言跟在他身边八百年,他还是头一次见奉言这样失礼——奉言紧紧抿着嘴唇,偏过头去,一眼都不愿再看水官的样子。
月芜走上前,奉言收整表情,朝月芜深深一揖,目光始终低垂。
月芜微一点头:“走吧,回客栈再说。”
珩夜在水官和奉言之间来回看了两眼,用眼神询问水官。
水官皱起小脸,朝他做怪相:“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珩夜皱眉:“我?”
水官正要开口,奉言立时打断了她:“在外如何说私事!”
月芜转身看着他,有几分讶然。
奉言嘴唇紧抿,朝水官拱拱手:“还是请您回去自己与郎君说吧。”
说罢他放下袖子,紧跟月芜身后半步。他语气很不客气,珩夜也愣住,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他了。
想来想去,好像,只有那一件事——珩夜和水官对视一眼,水官心虚地不敢看他,吹起不成调的口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