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夜,这就是人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月芜看见他的眼睛在人和龙之间飞速变换一下,暗金色闪过,箍在肩上的手臂蓦然勒紧。
“我想回去了。”珩夜看着他,眼睛里像是烧着一簇暗火。
月芜面纱的尾端被雨水沾湿,贴在襟口,几缕碎发蜿蜒额角——都是湿湿凉凉的,于是他越发能感觉到自己面颊和脖颈的烫热。那热度从皮肤底下往外渗,像是要从冰面下破出来。
珩夜见他不说话,只是低下头去。那一截后颈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白得刺眼。珩夜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不再等,拨开人群,拢着月芜朝拜月楼的方向去。
他们和舞龙队伍相逆。人潮一层一层撞过来,珩夜侧过肩膀替月芜挡开,手臂始终箍在他身后。几步路走得极为艰难,直到龙尾远远游出视线,喧闹的锣鼓声滚向下一个街区,珩夜才得以喘息。他脚步停了一息,噗嗤笑出声,松开月芜的肩,改为握着他的手臂,步伐慢下来。
两列仕女游行而至,戴着粉色的面纱,从花篮中洒出花瓣和彩纸。珩夜和月芜踱步缓行。珩夜看一眼地上湿漉漉的彩纸,摸摸鼻子道:“可惜下了一场雨,花瓣和彩纸落在地上不好看了。”
月芜斜他一眼:“怪谁?”
珩夜抿动嘴唇,又忍不住笑。每每月芜这样斜睨他,都让他心痒。
彩纸的颜色在地上浅浅的水洼中晕开,彩虹变成水中的油墨。矮墙边孩童跟着队伍嘻嘻哈哈地跑跳,风车在他们手中呼啦啦地转,小摊小贩在雨后手忙脚乱地重新支起摊子,巾帕擦掉旧木板上的水渍。
地面残留爆竹的硝尘,空气里泛出汗水微潮的酸味,再被如雨的花瓣覆盖一层。濡湿的、复杂的气味交织——珩夜忽然发觉仙界气味的单薄。他的鼻子比他想象中还要灵敏。
真是,连气味都好热闹的人间。
花仙节万人空巷,拜月楼远没有昨日热闹。小六在门口看游行队伍,瞧见他二人往里走,满脸是笑地迎上来:“叶娘子、叶员外,怎么回来了?一会儿还有舞狮和打铁花呢!”
“下了场雨,回来换衣裳。”珩夜笑说。
小六瞧见珩夜抓在月芜小臂的手,笑叹:“今天人可太多了!”
“可不是么。”珩夜随意搭话。月芜的手臂微微挣动,他察觉到了,但没放开。径直拉着他上楼去。
小六跟在后边,看见月芜裙摆有几点水渍,殷勤体贴道:“小的这就打热水给您送来!”
珩夜脸上笑容未变,回头道:“不用了。这么点雨。”
他一级一级步伐稳健,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酸响。走廊里铺了地毯,踏上去再无声音。
“好了,”月芜停住脚步,声线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放开我。”
“不行,”珩夜回头朝他一笑,“我得把阿姊扶稳了,不然摔一跤怎么办?”
月芜眯起眼睛,低声喊他:“珩夜。”
“吓唬我也没用。”
房门越来越近,月芜的心跳越响。
珩夜步履轻闲,不紧不慢地走到门边。廊道上没有任何人,他手指一抬,门锁应声而开。月芜抿唇停住脚步——还未来得及开口,一股大力便将他猛地拽了进去。房门在背后砰然闭合,屏障降下,月芜的后背撞上木门,震得门板闷响一声。面纱细带在那一下撞击中绷断,轻飘飘落在两人脚边。
珩夜将蜃息丹随手扯掉扔去一边,俊朗的面容和炙热的呼吸扑下来。月芜偏头避开,珩夜的吻落在他的唇角。他侧着脸,能感觉到珩夜的嘴唇沿着他的下颌缓缓滑到耳根,气息烫得他肩头一缩。
月芜抬手抵住他的胸口,指尖攥紧了他的衣襟。珩夜没有退开,反而更近了一步,胸膛压上来,将他牢牢钉在门后,啄吻他的脸颊,吮压他的嘴唇。月芜的推拒无济于事——他用力咬下去,咬在珩夜的下唇上,直到腥甜的血味漫开,才倏然停住。
他的唇终于被松开。月芜喘息一半,又将唇紧紧抿住。珩夜微微退开半寸,龙瞳泛出暗金色,在昏暗中灼灼发亮。血从他下唇渗出来,凝成一粒殷红的珠子。他舔了舔唇上的伤口,将那粒血珠卷入口中,低头看着月芜,低声问他:“这也是接吻的方式吗?”
月芜听得一阵心悸。珩夜抚摸他的唇,迷失般低唤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热切。珩夜的手从他侧脸滑过,刻意让那枚戒指熨过他的皮肤:“月芜……我的戒指今天热了好几次。你呢?有没有感受到我?”
月芜立时脸红了。那烫意从脸颊一路烧下去,脊椎酥麻起来,连带着里面藏的剑都在轻颤。他想开口,但喉结一动,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珩夜低下头,吻住了他。
洇润的伤口贴上嘴唇,月芜顿了顿,他闭上眼睛,逐渐回应。他们的吻从轻柔的触碰开始,唇与唇试探般碰了又分,分了又合,很快便不再满足于此。珩夜揽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月芜的手抵在他胸口,蓬勃的触感,隔着衣料能摸到那下面的心跳——和他的心跳一样急。他没有推,只是抵着。过了一会儿,那只手慢慢松开,攀上他的肩,指尖攥进珩夜肩头的衣料里。
被雨水打湿的衣摆贴在一起,这濡湿的、热烈的人间。
珩夜尝到了月芜的味道——凡间、仙界,他尝过的一切都无法比拟的味道。让人上瘾的清甜,像捞不到的水中月,越捞不到越想向下沉沦。他不由自主地加深这个吻,月芜没有拒绝,甚至微微仰起头,让他能吻得更深。珩夜的手指穿过他脑后的发丝,掌心托住他的后颈。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不太平稳。月芜的嘴唇比方才更红,眼尾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水光里映着珩夜的影子。二人唇间牵连一条细亮的蛛丝,月芜还未缓过神,珩夜已经压住他抬起的手,低头顺过去,将它卷进口中,又俯下来,轻轻一啄,将月芜唇上最后一痕水光吮净。
月芜脑中一片空白。直到珩夜的唇离开他的,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他霎时睁大眼睛,双手狠狠推在珩夜胸口:“你——!”
珩夜仰面被推离寸许。霜骸应声飞出,铮然横在二人之间——剑刃逼近珩夜脖颈,却没有划出。剑刃上的银光剧烈波动,像一条被惊扰的水线,不肯落下,也不肯收回。
月芜的脸被剑光映白了一半,胸膛起伏着,眼尾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干。他瞪着珩夜,嘴唇抿得发白,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珩夜越过剑刃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他安静地等月芜的呼吸平复下来,才轻声开口:“怎么了?”
他竟好意思问!月芜瞪了片刻,将外泄的情绪逐一收回,肩背绷直,收紧眼睑,疏冷地审视面前这条龙,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没能压住的颤抖:“果然学坏了。”
“什么?”珩夜蹙了蹙眉,却见月芜朝他床榻上一瞥。他怔愣片刻,想起昨夜在上面看的书,忽而了然,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冤枉我……”
“我怎会用那种东西亵渎你?”他抬起手,指尖抚过月芜被吻得发红的唇角,珩夜的声音低下去,指腹从月芜脸颊滑过,捏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剑脊,微微用力,“把剑拿开吧,好吗?”
“不。”剑身在珩夜手里颤动,轻声吟鸣。月芜下颌绷得很紧。
珩夜叹了下,手指从剑下越过,顺进月芜襟口。
月芜猛然一窒,死死推住他的手腕,“你做什……”话音未落,细绳勾断,蜃息丹在寂静中弹了两弹,骨碌碌滚到桌下。珩夜指尖掠过他的嘴唇,将那句话轻轻按了回去。
“自从我在天道法坛见过你的剑,我便知,你不会因私愤伤人,”他缓慢地开口,声音沉稳笃定,“从大荒中,你用剑指着我,到现在,我不曾怕过你的剑,”他捧着月芜的脸,拇指揉过那被吻得越发红润的嘴唇,“我只怕你拒绝我……”
月芜气息颤动,他偏过头去:“别这样……”
“别拒绝我,好吗?”珩夜低下来,额头几乎触到月芜的额头。那柄剑悬在他们之间,银光渐渐平静下来,“再亲一会儿,”他贴住月芜的额角吻了吻,嘴唇从眉尾滑到鬓角,似在和他商量,又似在恳求,“只一小会儿。好么,月芜?”
月芜喉间一滚,闭上了眼睛,眼睫颤动得厉害。
剑慢慢退走,一寸,又一寸,缓缓化归一道流光,归入他脊骨中。
珩夜吻到他的鬓角,慢慢落到耳朵上,抿他薄薄的耳垂,“你把衣裙换掉吧?”气息喷在月芜耳后,那块皮肤肉眼可见地泛了红,“阿姊怎么能和族弟接吻?”
月芜惊喘一声,紧紧捂住他的嘴。一道术法掠过周身,衣裙消散,换回天刑司掌教的月白长袍。他咬牙道:“别再放肆!”
珩夜的眼睛笑眯起来,吻一下他的掌心,热度停留在上面,比雨更潮湿。月芜的指尖猛地蜷起,像被烫到,连带着整个手掌都在微微发抖。珩夜看着那蜷起的指尖,眼神暗了一瞬。下一瞬他侵袭而至,重重吻住月芜的唇。
霜雪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拉回那个静谧的月夜。灼热的呼吸逐渐温柔下来,珩夜轻轻吻咬他的下唇,而后松开半寸,看他。月芜低喘着,鸦羽般的眼睫抬起一隙,那里面有一缕来不及藏起的、沉沦的迷离。珩夜吞咽一声。
月芜似被惊醒,很快克制眼中不自觉的流露,伸手捂住珩夜的眼睛——捂得很紧,像是怕他再看。他哑声说:“好了,就到这里……”
遮住了珩夜的眼睛,月芜能看见的只剩下他高挺的鼻梁,和靡艳的嘴唇。那张唇湿润着,微微张着。月芜神思散漫,看着他的嘴唇,自己的呼吸还没有平静下来。
沉默在指缝间流淌。而后那张唇一开一合,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也很喜欢,是不是?”
“……什么?”月芜唇舌发麻,指尖在珩夜眼睛上颤了一下。
“喜欢我,喜欢我吻你。”
他的唇丰沛红润,炙热柔软,下颌骨感极重,将锋利喉结遮蔽在阴影里。月芜盯着,看见它滚动了一下,割破沉默的空气。
月芜的喉结跟着他,滚动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他闭了闭眼睛,压抑着平复下来,但气息里仍有细微的不稳:“……我没有。”
“嗯,”珩夜乖巧地应一声。他笑了一下,说,“是我有。”
月芜咬住下唇。遮着珩夜眼睛的手指,迟迟没有松开。别无他法,月芜低声道:“别说这种话了,珩夜。”
被捂住眼睛,他看不见月芜,只听见他放软的声音,像是妥协——月芜总会对他心软妥协。这样的月芜也让他化成一滩水,像凡间地面的水洼,细细淌着彩色的油墨。珩夜轻声问:“抱一会儿,好么?”
耳畔是长久的沉默。窗外鼓点更急更躁,锣声锵锵,又有游行队伍走到楼下,吆喝着号子。珩夜试着伸手,轻轻拢住他。月芜闭上眼睛,额头抵在珩夜肩头。掌下是厚实温软的胸膛,他顿了顿,将手搭在他肩上。
珩夜托着他后脊,离开那扇可怜的木门,让他靠向自己。
喧嚷声从窗外涌进来,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珩夜在他耳边笑了笑:“他们真热闹。”
烫热的耳朵无法再承受龙的呼吸,月芜转过脸,将耳朵藏贴在他心口。心跳声沉稳有力,隔着衣料传过来——比窗外的鼓点更清晰,比锣声更近。“喜事难得。”他说,声音闷在珩夜的衣襟里。
“嗯。人群中间,只有你我……”珩夜吻了吻他的发顶。玉兰簪已经松了,他索性抽走,手指顺进月芜的发丝,一缕一缕捋到发尾。月芜握住他的手臂,拉下来。珩夜便不再动,只是抱着他。
“给水官传信吧?”月芜抬起头,被他按住。
“从庙中出来时已经传过了,”珩夜低声说,“他们明日便到。”
“嗯……”
所以今天,是最后的二人时光。月芜与他对视一眼。珩夜低低笑了下,将他鬓角的碎发捋去耳后。月芜没有躲。
“要不要看看尾巴?”他笑着,眨了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