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能看见天街北门的牌坊,往来都是穿金戴玉的富人。玉石商铺和文玩摆件相对而立。支出来的棚市,最次都是玛瑙黄蜡,还有棚户专卖翡翠原石。
脚步从棚市走过,许多雕刻神像的摆件。珩夜拿起几个把玩,无一例外,都有标志性的月桂和钱蛇。指腹按在蛇头上,珩夜拧眉看向月芜。隔着帷幕,月芜的表情看不真切。
“这是什么形象,我怎么从没见过?”他朝小六一笑。
小六笑道:“这是太阴神像呀!郎君不知,我们城外有两棵紫薇树,相传是牛郎织女的化身,依偎生长足有百年。它们在闹瘟疫的时候枯死,大家都说是天灾降临的恶兆。前年小侯爷梦中得太阴星君指点,围着紫薇树建成太阴庙,这两棵树竟然活过来,比以前长得还好!你们说神不神奇!”
“所以你们都开始供奉太阴,”月芜声音清寒,“这神像的样式,是侯府家下传出来的吧?”
“娘子又说对了,您真是七窍玲珑心。小侯爷不久前在庙中供奉一尊太阴星君的金身神像,正是这个模样!”
月芜付钱买下那块黄龙玉摆件。走过赌石的棚市时叫珩夜选了两块原石——真龙乃五行之子,玉是山中土,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石料按他的意愿切开,果然是上品翡翠,引来一片叫好。
小六“啊”了一声,半晌没合拢嘴。他看看那切开的翡翠,又看看珩夜,再看看月芜——月芜连眼皮都没抬,仿佛切出上品翡翠和切豆腐没什么两样。
之后进到铺面,满柜玉器在珩夜眼中更是如同翻开的书卷——哪块玉质温润、哪块有隐裂、哪块是凡间上品、哪块不过是石头刷了层蜡,他一目了然。
小六咽了咽口水。他今天已经“啊”了很多次了——在鸾凤行、在这里。此前他见二位如此年轻,多少还有些轻视,今天这遭,实在大开眼界。
珩夜挑了两支玉笔,一块卧叶玉蚕的手玩件,看了看月芜的发髻,又拿起一根玉兰发簪。
月芜付了钱。柜台上供着一尊小小的神像——和钱庄雅间里那座如出一辙。月芜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向别处。
珩夜注意到他帷幕轻轻漾起,微微皱缩眉心。
他什么都没问。
“走吧,”珩夜轻轻拍去月芜帽顶的浮灰,“我们回去。”
月芜“嗯”了一声。
小六和哑叔抱着礼盒跟在后面,一路叽叽喳喳说着明天花仙节的安排。珩夜没怎么听。他走在月芜身侧半步,看街边的花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回到拜月楼,小六将礼盒送进房间便识趣地告退了。门一关,街上的喧闹被隔在窗外,房间里只剩下烛火轻爆的噼啪声。
珩夜照例施下一道屏障,取出仙界的茶具和一葫芦灵泉,给月芜泡他爱的病春茶。
月芜摘下帷帽搁在桌上。那尊黄龙玉的摆件被他从盒中取出,放在灯下——月桂和蛇首在烛光中明暗交错。
须臾,月芜抬手一划——神像的脸部被他削去,掉落地上。
“把它烧了。”他指着地上那块黄龙玉。
珩夜没说什么,将玉拾在手里一捏,化作一颗瞧不出形状的圆子。
月芜抿唇站在窗边,神情极冷,不再掩饰积攒的不悦。灵泉的气息慢慢沸涌开,他呼吸着,稍稍平静一些。
云层浮移,露出身后一轮不饱满的月。月芜仰头凝望,眉眼间含着怅然。
珩夜沏了两盏茶,其中一盏递到他身前,沉默得熨帖。月芜接过,揭开茶盖,他没有喝,静静看着茶叶浮沉,泛起极细微的涟漪。
他们应当梳理线索和案情的,但此刻谁都没提。
“……病春,其实是他爱喝的茶,”月芜目光悠远,透过茶水,看见那抹寂寥的身影。他轻声道,“我见他时,他已有死志。”
他在思念另一个人——珩夜难忍酸涩:“……为何?”
“他爱上一个凡人女子,仙寿恒昌,于他反而折磨。”月芜端茶的手颤了一下,很轻。
珩夜能呼吸了。但他从未见过月芜这样……
月芜看向窗外的月亮,叹息。
他踱步回到桌边:“许多仙人都是这样。他们的‘道’无法更进一步,再漫长的岁月都变成虚度光阴。至仙,便是天道。他们无法修炼到至仙的境界,但可求死——魂飞魄散,自散功德灵气,溶于天地,归于天道,羽化登‘仙’——前任天刑司掌教如此,太阴,也是如此。”
“他和我说,他爱的人早已不再,不如归去,投身至仙怀抱。”茶盖阖落,一声清脆。月芜饮下一口苦涩。
“这样……”珩夜看向茶盏——他也逐渐爱上月芜爱喝的茶。
“玉石铺和钱庄的神像,”月芜拧了拧眉,“和太阴的真容,有几分相似。”
“背后这人见过太阴,”珩夜下意识说,他又想了想,“为什么是太阴?”
月芜手指叩在桌面,一下,又一下。
“我不知。”他微叹着,看向那尊无脸的神像,金钱蛇攀附在神像肩头,他的手指渐渐握紧。
“但太阴与阴邪之物,绝无任何关系。”月芜笃定道。
珩夜看着他愤怒又倔强的神情,抿住嘴唇。房间忽然逼仄,让他呼吸不畅。
正好小厮来敲门,问道:“叶员外、叶娘子,您二位晚间没有用膳,可要传膳?”
月芜深呼吸,闭目养神。珩夜拂袖收起茶具,想了想,打开房门道:“要口味清淡的素食。”
小厮应和后退下。珩夜掌着房门,偏头看看他:“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
“去吧。”月芜没有睁开眼睛。
走过住宿的廊桥,转进酒楼,拜月楼灯火通明,大堂中乐师舞女齐聚,罗裙翩袂翻飞,往来欢笑不息。行至街道,一盏盏花灯挂在屋檐下,远远如长龙,照亮一城繁华。
他心塞得很,看这些都不快意。信步闲行,漫无目的。忽而见到一家书肆,他想起什么,捏了捏袖中的通信玉牌,他走了进去。
“叶娘子。”拜月楼内,掌柜亲自送上餐食,油碧时蔬、清爽瓜果、鲜香汤粥。掌柜恭敬将菜品布设在桌上,收起送餐的食台,视线垂落,得体地没有看屋内摆设,拱手道:“小六将鸾凤行污蔑员外之事告知小可,小可已派人上告行首,定会给娘子和员外一个交代。”
“嗯。”月芜看着他瓜皮帽的顶珠,没说其他。
“娘子请慢用,”掌柜躬身缓退,“任何吩咐,摇铃传唤,小可随时待命。”
月芜用了些米粥和青菜。珩夜进门时,他正拈了一枚桑葚。珩夜笑道:“你喜欢吃这个?”
瓜果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气味也十分新鲜。珩夜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啃了一枚青枣,入口后轻松的脸色微变,将枣囫囵吞咽,撇了撇嘴。
月芜又尝了颗枇杷,有些涩口,他不介意,继续拿了一颗,剥去外面一层薄薄的皮。
“吃不惯就含几颗灵丹,不用勉强。”
“寡淡的,没什么味道,”珩夜盯着月芜的手,指尖沾了汁水,也仍旧好看,他不禁问,“枇杷好吃吗?”
月芜实话道:“一般,你可以试试。”
珩夜看看果盘里的,又看看月芜手中的,他不动,也不说话。月芜的目光落在枇杷上,看向窗外偏移的月轮。他将手中的枇杷吃掉,去尘诀落下,指尖洁净如初。珩夜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忽然微叹一声。
月芜侧目看去,不见他脸上有什么不好的神情,问道:“出去做什么了?”
他见他回来时还挺高兴的。
珩夜果然撑头一笑,朝他靠过来:“随便逛了逛。在书肆听到一些消息——那位小侯爷,大费周章办花仙节,是为了吸引各地商户来到弄巧城,方便他寻找奇珍异宝,献给镇南王贺寿。”
他的气息几乎喷吐到月芜颈边,月芜不动声色地侧身,面对着他:“这么一来,掌柜的殷勤,就可以理解。”
“嗯,我想着,还能解释一件事——太阴庙。”珩夜将那条红绸抽出来,放在月芜手上,两人隔着红绸双手交叠。月芜看一眼垂落的“太阴”二字,手指颤动,想要抽离,被珩夜握住了。绸缎丝滑的红色将月光镀上薄红,映照在他面庞。
月芜克制着:“说说你的看法。”
“大办花仙节,一来给镇南王寻找寿礼,二来,将在太阴庙开过光的物品分发给商户,让更多的人前往供奉。”珩夜将红绸拎到一旁,指着说,“上面有股焚香味,我在城门外也闻到过。”
月芜沉吟:“明日花仙节,我们去太阴庙查看。”
“还要看看那两棵死而复生的树,”想到这里,珩夜笑叹,“我听他们讲起牛郎织女的传说——我阿母何曾做过拆散姻缘的事情,真是无聊。”
摇铃撤去餐食,二人在拜月楼后院散步,幽池曲桥、亭台纱幕,隐隐还有丝竹之声。珩夜听着,太过靡靡,与凡间不分清浊的气息一样,都是俗尘。
珩夜看向身侧的月芜,晚间后院人少,他没有戴帷帽,只以轻纱遮住下半张脸,却不让人想起任何旖旎,只看见他无尘的孤高。
“怎么?”月芜察觉他的视线。
因着此处没有他人,珩夜低声道:“我想象不出,你曾是凡人。”
“我从东胜神洲飞升,那边修道之人更多。”月芜简单解释。
“真想看看那时的你。”珩夜叹息着,替他挡开亭檐垂落的纱幕。
月芜不觉有什么好看的,他淡声道:“回房吧,你睡一觉,梦中或许得见。”
珩夜忍笑:“又来逗我。”
两人并肩在亭中坐了一会儿,珩夜撑在身侧的小拇指轻轻去碰月芜的,歪头问他:“阿姊,我还要装多久族弟?”
月光倒映在水里,被鱼儿打散,溶溶一池波光。风里飘来俗尘的酒香和花香,月芜无声笑了笑。他想起清荷说的话——没有灵气又如何,他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他偏头看那帮他纾解心绪的小龙,小指状若不经意地碰回去。
月上中天,客人散尽,仆从提水泼洒步道,两人回到房间。
两张床榻在房间两端相对,月芜持诀静坐,珩夜在另一头却不着急睡,他点了烛台,掏出书来看。
月芜尚未收心,尾指侧面留有余温。他闭着眼睛,但灵识未收,能察觉珩夜在做什么——是了,珩夜说他去过书肆。这小龙倒是好学,对凡间的书本感兴趣。
珩夜一开始还凝神细读,后来眉心蹙起,快速往后翻了翻,最后蓦然将书本合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又抽出好几本,书页从指间捋过,风吹拂树叶一般。他看了没多时,竟然气笑了,把书都扔回袖里乾坤。
月芜仍未收心。凡间的书,还是有几分智慧的,不知他看到什么,这么不耐烦。
小龙在榻上翻躺,过了会儿,再度取出一本绢布封皮的书。装帧精美的珍品,总该言之有物——月芜渐渐入静——珩夜却将那书猛然甩到地上,“啪”地一声,在静谧夜里十分刺耳。
月芜睁开眼睛,招手将书飞来:“你在看什——”
“别!”珩夜短促一声,飘飞到半空的书被阳火瞬间烧成灰烬。
月芜拧眉。珩夜满脸通红,眼睛里冒出火光:“你别看,脏了眼睛——我被水官骗了!”
珩夜说完死死闭上嘴巴,翻身往床榻一滚,抱臂背对着他,气鼓鼓的。如果有尾巴,此时已把地砖抽破。
灵识扫过空中残余的灰烬——纸张、墨迹、画料——月芜眉心一跳,默默收回目光。
“……”右手中指上的戒指烫热起来,他大约知道,那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