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夜随他踏入殿内,脚步踟蹰。
殿内冷到几乎没有气味。只有极淡的、来自霜骸剑的清寒,和一线笔墨的焦枯香气——他桌案上整齐摆放许多公文。
月芜唤来仙使给他奉茶,比手客座道:“坐。”
天刑司的茶不如昆仑山馥郁,也不似司春殿清雅,他这的茶苦涩,入喉之后才缓慢回甘,像先行一道严肃审问,再宣告你无罪。龙的五感过于敏锐,珩夜压下眉头,端茶的手凝在半空。
月芜似乎察觉:“要给你换一种吗?”
可他脚步一动不动。
“不用,”珩夜再次尝试,抿了一小口,目光掠过桌案上摊开的一册,顿住,“山川脉案?”
“嗯,”月芜有一瞬停顿,“南赡部洲从前的。”
“我今日收到西北地区的新脉案,但有很多不解之处,”珩夜口中苦涩,说着说着,回甘自然起来,“原本来向天官请教,可他太忙。我对天庭不熟,想来看你,没成想那红线……”
“好了,”月芜淡声打断他,“我知道,你并非有意。”
没有被他误解,珩夜愣住,他应当开心才对,为何反而空落?
似乎月芜一句话,就把他来时路上那些翻涌的心绪全都抚平了,干净利落得让他措手不及,连新的起头都找不到。
月芜搁下茶盏,停了一息,问道:“你怎么没想到紫光夫人?”
珩夜想起那一声“我的儿”,略略羞窘:“夫人是阿母挚友,闲暇时常去昆仑做客,因此相熟。但我从前不来天庭,对她的府衙并不熟悉。”
珩夜看了看那篇脉案,横竖这回没用剑指他的喉咙,珩夜愈发坦然:“我第一次对天庭生出兴趣,就是和你比剑。”
月芜并不接话,撇向桌案上那处剑痕。
珩夜兀自回答:“我师从三清境五方帝君,修习自然真意、天地至理,可你的剑不同——你的剑,是人之剑;是以身为剑,与天相争、反哺于地——我没见过那样的剑。只一见,就喜欢了。”
月芜倏然抬眸。
珩夜克制笑容,认真道:“我是说真话,不带任何旖旎。”
“……”月芜静静看向桌案,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我知道。”
珩夜沉默了。
殿内无风,灯烛忽然闪动一下,月芜起身,用银箸拨去残芯。
珩夜摸着茶盏的边缘,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真苦。
一时开口艰难,涩然顺喉而下。
“……那日比剑,你说‘平局’,但我知道,你最初那三剑步步为营,分毫不差地踩在我的骄矜之上。”珩夜微叹,坦言承认,“若非你出言提醒,我剑必败。是你提醒了我,才有后面那一场‘平局’。”
“我下界去看地脉,不是因为救世安民的情怀,只因自认比剑输了,”他带着落寞与惭愧,将自己残忍剖析,“——你说得对,我确实只顾自己的快意,有负天道厚恩。”
“不重要。”
珩夜呼吸一顿,抬眼看去。月芜将银箸擦净,捏在手里转了转,放在灯烛托盘上。
月芜转向他,平静的目光穿透他所有的自省与不安:“你如何想,不重要。做了的才是真的。心中想了却不做,只不过一片虚妄。”
珩夜淡笑:“若心不正,做的再多也是矫言伪行。”
月芜瞥他一眼:“三清境仙人偏爱修心,只因他们隐世而居,修无可修。”
珩夜窒住,月芜这句话简直狂妄,他不可置信:“你——你真是这么想的?”
月芜蹙眉反问:“我何需作假?”
珩夜一时不能言语,他攥了攥座椅扶手,又抬头看他,忍不住问:“你不相信天道吗?”
“我信‘道’,我信日月交替、四时轮转、沧海桑田、花谢花开,我信天地至理的道,”话锋一转,月芜字句清晰,“但我不信你口中的‘天道’。”
珩夜怔然蹙眉,凝神细看月芜。
只见月芜抬手,红线再度出现,牵绕在他们之间。对比月芜的锋锐,再鲜艳的红线也黯淡失色。
“我不信这个‘天道’,”月芜手指蜷起,弹了弹那根红线,微光闪动,他翻转掌心,五指握住,又张开,“祂无所不知,所以便能用‘命力’将人的过去、现在、未来,一一定住吗?祂是谁?”
月芜转眸与珩夜对视,他们二人间的红线勾勒一弯弧度。
月芜垂落衣袖,冷傲一问:“祂凭什么?”
珩夜张口结舌,眼前人眼中有比剑锋更甚的寒光。好半天他蓦然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混杂着震惊、叹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赏。
他看了看那根红线,手指在小几上嗒叩两下,将红线收回,重新变成手上的戒指。
“你的话不能让星官听见,”他忍不住笑,下意识端茶喝,猛然抿唇压下苦涩,眉头皱紧,却忍俊不禁,“不然会把你丢进天池去。”
月芜掸平衣袍上的微褶,施施然落座。
直到唇齿回甘,珩夜眉心舒展,笑问:“既然你不信,为何敕令时会说自己‘受天封诰’?”
“仙人向天地请封诰命,不是因为‘天赐之’,而是因为‘人及之’——不是天地赐予我资格,而是我自己达到了可以请封的境界,”月芜看向他,第一次赞同,“你说得很对,人之剑,便是我的道。”
“我的道,与你截然不同,”月芜说得缓慢,却真诚,“你受天地福报,天道要你受之,你便从容接受。可我不行。因此我无法与你结成道侣。”
珩夜明白了:“你不愿意。”
月芜微一点头。
珩夜微抿嘴唇,心口空空,回甘的滋味不能抵达心室,胸腔中滞留涩意。
他垂眸去看扶手上的木纹,轻声道:“若有一天……”
未竟之意飘散在霜冷的大殿中。他抬眸看向月芜。
“若有那一天,那么这条红线,”月芜顿了顿,“便不是天的,也不是你的……”
月芜没有说完。袖袍之下,他异常轻微地,握住手指,那枚戒指光滑冰凉,在他手心熨慰下,稍稍有了温度。
珩夜始终看着他的脸,沉默须臾,道:“我明白了。”
明白却还不够,月芜借由撇去茶沫的动作,不动声色地问他:“既已说清,你是怎么想的?”
“你很好,”珩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殿中,“这就是我的想法。”
月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茶盏中的水面起了一道极细的涟漪。
他克制着,不曾抬头。
“这道红线牵在你手上,我便没有想过,若是别人会如何——我只想你。但我发现你很好,”他抬起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睛,第一次如此认真、毫无闪避地直视月芜,“你的剑很好,人也很好。你的所思所想,我无法完全认同,但我明白。这就够了。”
月芜动作僵硬,面对珩夜直白的视线,他不得不刻意自然起来。他放下茶盏,落在桌面一声轻响。视线也随之垂落。
这龙,怎么这样不讲道理?
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不想与他有姻缘牵绊,怎么反而换来一段剖白。
月芜端坐,手藏于袖内微微握住。
珩夜始终看着他:“正因为是你,我才感慨自己幸运,越发感到命运玄妙。按照你的‘道’,那么这条红线不是天的,不是你的,而是我的——事实上,这本就是为我做的法器。”
珩夜:“众生皆在‘道’中,道观众生,亦如众生观道。”
珩夜说:“你不是天道,也不是我,又如何知道,这条红线是谁的呢?”
月芜怔然,没想到珩夜能说出这样玄妙的话,一时间沉浸在思索中。
这条小龙确实有真仙的境界。
那是一种对天地至理更深刻的领悟,不止观察和质疑,更是投身参与大道运行之中,理解其中真意,才能达到的、返璞归真的境界。
他的人之道,生来将物我两分,互证真伪,以正心性。珩夜却问,若物我合一,你如何分辨?
月芜静坐不言,却引动天地之炁。
华光如水银倾泻,妙法自虚无现身。
天街上忙碌的仙人驻足仰观;九层宝塔中漂浮的算盘停止运行,天官睁开眼睛;天池星海里红鸾玩闹的笑声戛然而止,天喜扶稳即将仰倒的屏风;天姚轻挥羽扇,止住弘岘诵读道藏的声音……
斗姆元君负手而立,眺望天刑司方向,露出欣慰的微笑。
霜骸从月芜脊骨中漂浮而出,静静立于他身前。
万炁妙法穿梭飞入他体内,涤荡运转间带走俗尘,于是他的肤色更加莹润细腻,眉眼愈发清绝生动,他伸手——握住他的剑。身形飘忽如烟,出现在月下。
至此,月芜距离真仙仅有一步之遥。
他轻轻一剑挥出,天庭漾起一道清风,扫去所有人心上的尘埃。
——这是一道馈赠,将他未能吸纳的道法送与众人。
珩夜在殿门前仰头观赏。
月芜垂眸看他,视线凝在他唇畔弯起的嘴角,他笑容真诚明亮,透出一股天真无邪的畅意。
月芜收剑入脊,轻盈飘落。珩夜仍旧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
月芜忍不住道:“看什么。”
“自然是看你。”珩夜笑说。
月芜经过殿门的脚步停了一息,没有看珩夜,只吩咐仙使:“茶凉了。换一盏。”
珩夜目送他的身影没入殿内的烛光中,嘴角的弧度越发不加掩饰地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