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玉 第3章 梦境

“梦忱师姐，不必再继续下去了吧。”

时间仿若突然凝滞，桌案前的燕音仍在专注地处理事务，似乎并没有听到云翡说了什么，而云翡看了一会儿，也没有再开口。

忽然一阵微风从窗外探入，只眨眼的一瞬间，房中便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斜倚在矮塌上，神色慵懒。

“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那人挑眉，颇有兴趣地看着云翡，玩味地笑着。

说醒，其实并非梦醒，而是那人意识到自己已身处梦境之中。

一个年纪极小的元婴期修士，竟然就这样看破了她的梦境，还怀疑到了她的身上。

“当真是我过于小瞧你了。”

说着她莫测高深地看了一眼燕音，意味不明地笑了。

云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地问。

“梦忱师姐看到这，可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楚梦忱仰头笑了，声音畅快爽朗，与她柔媚的外表极为不符。

“真是猜的不错，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吧。”说着楚梦忱又看一眼静坐的燕音，云翡的梦境里这位燕阁主出现的身影不少啊。

这真的是，多了个意外之喜。

“师姐是否知道无相门。”

看楚梦忱的神情，加上她和那些人配合的程度，根本不像没有关联的模样，所以云翡又问了一句。

“而梦魂宗和无相门，是否已经结盟。”

楚梦忱嗤笑一声，想起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遮遮掩掩的人。

“谁跟他们是一伙的，那些人，我可不屑与之为伍。”

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我是为了神兽白鹿的秘藏而来。”

“简而言之，我为你而来。”楚梦忱一笑。

为此，和那些人短暂合作又有何妨。

听了她的话，云翡没有惊慌，神情依旧平静。

“那梦忱师姐要如何处置我呢？”

若将她交出，那她的一番动作岂不是白费，若不交，无相门会轻易罢休吗？

“自然是……”

楚梦忱突然往前凑一下，笑眯了眼。

“能者得之。”

忽然之间，云翡似乎听到咔的一声轻响，而楚梦忱的身体突然晃了晃，身影也变得模糊起来。

“啧。”楚梦忱皱起眉。

“燕阁主，来得可真快。”

云翡面上虽然平静，内心却悄然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燕音会来寻她，幸好拖了些时间。

楚梦忱看看她，轻笑出声。

“你可别高兴太早。”

云翡一愣，尚未反应过来，楚梦忱便一挥手，蜃音铃从袖中飘出，一道金光射入云翡的眉心，云翡甚至来不及反抗，身体便再也动不了，人也开始昏昏沉沉。

而此时整个摇光阁开始晃动，扭曲，所有事物开始破碎，随后便沉入黑暗之中。

刚刚睁眼，楚梦忱便看到一道剑光向她袭来，一惊，直接祭出了手中的蜃音铃，运转身法疾退，堪堪躲过了这一击。

楚梦忱看向手中的阵盘，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这可是归元宗所出，八品阵师所制，竟被燕音如此轻易便毁坏了。

燕清阁，果然不负虚名。

一个燕青，一个燕音，倒是一个比一个狠。

燕音将长袖一挥，将躺在地上无知无觉地云翡揽入怀中，伸出手探了一下她的脉象，虽有些紊乱，但并不如何严重，提起的心放下一点。

但她还没有彻底放松，燕音冷淡地看向楚梦忱。

梦魂宗对于神魂的了解及梦境的使用，五州大陆无人能及，若她对云翡的神魂动了什么手脚。

并没有多言，燕音直接出剑，攻向楚梦忱。

即使云翡情况不明，燕音仍保持清醒。

无论如何如何，先擒住楚梦忱，一切迎刃而解。

楚梦忱一惊。

这！一言不合就要开打啊！以大欺小！

楚梦忱再次祭出蜃音铃，勉强挡下燕音的一剑，气血一阵翻涌。

燕音的修为，并不简单。

楚梦忱暗暗咽下喉中的甜腥。

若非宗门至宝相护，她不死也要重伤，境界上的巨大差距，不是其他手段能弥补的。

“燕阁主！”楚梦忱一边急促地高呼，一边招架眼前之人虚实相交的剑影。

太快了。

楚梦忱勉力支撑，身上多了许多伤痕，但她唇角仍带着笑。

“你没发现你怀里的人有什么不对吗？”

“她已坠入最深层的梦境，这可是我用蜃音铃织的梦，你抓我没用，现在已不是我能控制的，我也没办法解开。”

“所以燕阁主，情况紧急呀，您不会为了杀我就不顾这个小东西的死活了吧。”

如果燕音不管不顾非要擒住她，有蜃音铃在，她有自信能拖住半柱香，而云翡，也许差的就是这半柱香。

燕音果然收手，低下头小心地抚着云翡的侧脸，不知为何，她的身体烫得惊人。

楚梦忱就趁着这个空档运转身法疾奔。

开玩笑，跑得慢点她小命不保。

燕音自然知道现在不是追杀楚梦忱的时候，但也不妨碍她为云翡讨点利息。

她召出剑，目光望向楚梦忱逃走的方向，眼中微冷。

一指，剑影无痕，破空的啸声充盈整片天地。

感受到危机，楚梦忱双目微睁，忙用尽全力，灵力瞬间灌注全身，侧身翻滚。

长剑险险擦过肩膀，留下极深的伤痕，剑气在经脉中肆虐，楚梦忱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云翡只觉得自己的脑中一阵混沌。

茫然四望，一片黑暗，脚下也是一片空茫。

她有些不知所措，甚至已经忘记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要做什么。

忽然，云翡感受到自己的双脚触到了实地，一怔，慢慢站定，过了片刻，自己的身体才恢复自如。

云翡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向前走去，可越是走，自己的心便觉得越来越空。

轻轻抓一下自己心口的衣衫，云翡的目光依旧茫然。

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或者人。

她忘记了什么呢。

云翡的脚步一顿，双目忽然闪起了一点光亮，不过一瞬间，这个世界便有了颜色。

她望着眼前的世界，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繁花，有些怔然。

蹲下身子，云翡轻触面前一朵向日葵的花叶，目光温软，又看看周围。

真好看。

但突然，她的目光一滞，看见了花海中的静立的人。

面容精致，气质出尘。

那熟悉的气息，和深深刻印在心底的身影。

是燕音。

似乎是察觉到了云翡的视线，燕音转过头，安静地望着她，冷淡的眉眼似乎被春风吹散，只剩下温柔似水。

挽起的长发不知被风吹散，柔软的发丝轻扬，燕音向她伸出手，笑容清浅。

如同被蛊惑一般，云翡一步一步走近，将手放进燕音的手心。

天地翻转，云翡倒在了她的怀中。

抬起头，云翡有些懵懂地看着身下的燕音，痴痴的目光落在她的精致的眉眼，微润的眼眸，还有那浅樱似的薄唇。

怔怔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克制不住心中的妄念，印上了她肖想许久，却不敢承认的唇。

呼吸交融，云翡笨拙地轻蹭，忍不住轻吮，勾画，感觉连灵魂都在为之颤抖。

手揉着燕音身上衣服，抓紧，又松开。

吻落在她圆润单薄的肩颈，动作轻柔，又克制。

但慢慢的她开始不满起来，启唇，忍不住在上面轻咬了一口。

口中喃喃低语。

“阿音。”

她爱她。

也许从初次相见时，这样的感情便在这土壤里悄然发芽，最后长成了这般繁花似锦的模样。

五年前。

燕清阁，阅风台。

景韵站在台上，听罢弟子的汇报，望着翻涌的云海，沉吟不语。

涧明谷…川灵璧……秘藏……

忽然她望向后山的方向，凝重的神色散去，唇边勾起笑意，挥手让弟子下去，随后不过一瞬便消失在阅风台上。

燕清阁后山之上有一小湖，名为临照湖，居于半山之上，地势便从此处变得平缓。在湖边，一座小阁楼依山而建，玲珑立于山水怀抱之中。

竹林掩荫之下，有一小亭悄然立于水边，小亭的倒影被风揉皱于湖面，碎成片片晃动的暗影，湖面宛如一面破碎的古铜镜，将斑驳的山水都纳入其中。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草木清香以及湖水湿润的气息，此处的摇光阁虽占地不大，但却是阁主的闭关之地，一般轻易无人涉足。

只是今天，亭中坐着一女子。

那人拿起桌上的瓷杯，玉指纤纤，一双眼睛形如柳叶，半含秋水，目光流转之间却十分冷然，平添了几分清冷的气质。

燕音望着杯中浮沉的几片茶叶，沉思不语，她的肌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唇色浅粉，如同雪地中一抹桃红。

冰肌玉骨，风华万千。

石桌上的红泥小炉冒着淡淡细烟，旁边摆着的是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白瓷茶具。燕音垂着眼，抿着杯中的清茶，即使察觉到有人前来也不曾抬眼。

景韵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轻笑一声，抬手施礼。

“恭贺阁主出关。”

燕音转头看她，脸上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让她身上的清冷气质消散了不少。她向她点点头，指了指身前的位置，景韵一笑，也不曾客气，翩然入座。

“近几年阁中有何事发生吗？”燕音给景韵身前放下一杯清茶。

景韵笑意不改，只是眼中多了几分不明的思量。

“阁中无事，只是最近，西州有个传闻。”

燕音抬眼。

“是关于神兽白鹿的秘藏。”

燕音动作一顿。

景韵的手放在石桌上，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据传，西州有涧明谷的川灵璧现世。”

听到景韵的话，燕音神色一凛。

不定山涧明谷，乃一方天外之地，谷中之人是上古神兽白鹿的后裔。

据流传下来的古籍记载，神兽白鹿是瑞兽，主祥瑞、健康、长寿，有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力，更有传闻，食之可得长生。

这样阴损的长生之法，颇受正道之人唾弃，再加上白鹿乃是神兽，受天道宠幸，岂能轻易被人所得。只是对于修道之人所言，修行便是为了得证大道，与天同寿，长生这样的诱惑，足以令人趋之若鹜。

然而神兽白鹿在上古之时早已失了踪迹，只除在不定山涧明谷隐居的白鹿后裔。

涧明谷后人，不仅继承了白鹿的神力与血脉，甚至还可称得上是上好的炉鼎，更何况他们还知道神鹿最后的埋骨之地，神鹿秘藏。

而那川灵璧，不只是涧明谷后人本命灵器，还是神鹿秘藏的“钥匙”。

“这个传闻暂时还没办法证明真假，只是，听说无相门中人开始频频露面，这不同寻常。”无相门是一个十分神秘的门派，门下之人均是由于各种原因无法用本来面容生存的人，隐于黑暗之中，无人知晓这个门派藏于何处。

无相门平日里做些刺杀的买卖，作风狠厉，不择手段，门主更是行事奇诡，一旦对上，便犹如跗骨之蛆，所以一般名门正派虽无人看得起他们，也不想轻易得罪。

“梦魂宗已经派出弟子在西州大张旗鼓地找寻川灵璧，就连中州第一大宗门归元宗，也在暗中寻找灵玉的下落。”

景韵轻笑，眼中意味不明。除了这几个宗门，想必还有不少人在暗中搜寻，涧明谷的方位，神兽血脉的行踪，还有神鹿的秘藏，能抵住这种诱惑的人，世间又能有几个。

涧明谷后人已经多年没有现世，此刻现身，究竟代表着什么？景韵陷入沉思，同时还有着几分担忧。

如果这个传闻为真，那么谁找到了川灵璧，亦或者是涧明谷后人，谁就会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自然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在暗地里搜寻，这样一来，其中的龃龉……

景韵的神色里多了几分凝重。

而且。

景韵抬眼看向燕音，欲言又止。

希望不是她想的那样。

而燕音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双眸变得深邃，暗沉的黑几乎要将一切淹没。

忽然，燕音和景韵神思一动，齐齐望向山门方向。

没过一会儿，一道靛蓝色的身影闪过，犹如一道清风，飘至亭外。

“阁主、师尊。”来人躬身行礼。

燕音点头，而景韵则是温和地笑问：“结界有异？”

那人抬头，眉眼清秀，唇不点而朱，柔和的五官，脸上挂着同样温和的笑。

“是，师尊。”

提及此，长曦端正了神色，眼中也凝重了几分。

“我今日与长昭在镇界碑附近接引带领外阁弟子外出试炼的长晓、长晗，只是还未等到她们便感受到西北方向的苦参岭有异。”

“苦参岭虽不属于我燕清阁地界，但离护山大阵已然不远，所以我与长昭便往那边赶去。”

“到了那处我们便发现有人在打斗，似是在追杀一人，见我们来了，他们也没有停手，反而出手更加凌厉，那些人的身手诡谲，我瞧着……倒像是无相门的功法。”

“我们原本不想插手，只是在打斗之时被追杀的人直直撞进了结界内，我有些不忍，便救下了她，但没想到的是那人竟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

长曦皱皱眉。

“见那女孩进了结界，追杀的人竟还要闯进来，长昭便启动了大阵。”

“只是……”长曦顿了顿，看向燕音。

“阁主，那孩子说她要见您。”

长曦的话语中有几分钦佩，同时还有疑惑。

她来之前简单看过那孩子身上的伤，身上无一处完好之地，经脉断裂，右臂与左腿几乎寸断，换做另一个人只怕早就活不成了，就算活着也断然不是她那副清醒冷静的模样，而她居然能坚持到说完那一句话。

念及此，长曦收敛了神色。

“她说，她要向您献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