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焰 第2章 无家栖灵

向西赶路的路途，一走便是月余。

一路行来，周遭风物缓缓变化。

起初尚且能看见林木繁茂的山谷，越靠近寒山地界，草木愈发稀疏，空气之中的寒意一日胜过一日。

寻常草木精怪行至此处，早就被刺骨寒气侵蚀得灵力滞涩。

可一层淡淡的橘色暖焰始终笼罩栖焰周身，融融暖意将四下侵来的阴冷尽数隔绝在外。

这一日暮色垂落，她行至寒山外围的半山腰。

遍地灰黑色嶙峋怪石，石缝间散落片片残雪，峡谷穿过来的山风呼啸呜咽，听着便叫人心头发寒。

栖焰寻到一处背风的岩凹，打算暂且停下歇息。

长途跋涉一月有余，纵然她已是千年橘灵，也免不了身心疲惫。

那一头耀眼的橘色长发被山风吹得散乱，鬓边碎发黏在微微出汗的额角。身上杏色襦裙蒙了一层尘土，裙摆边角被尖锐山石勾出几缕细丝。

她屈膝坐下，后背靠上冰凉岩壁，抬手将散乱的发丝收拢。

方才穿过一处荆棘丛的时候，头上那支乌木簪竟不知何时遗失了。栖焰翻遍袖中锦囊，只摸出一卷素色米白绢带。

她只好抬手，用绢带将大半橘发束在脑后，余下几缕碎发随意垂落肩头。

“真是祸不单行。”

栖焰捏着空空的锦囊，小声叹气，脸上满是懊恼。

往日她的锦囊里，会备着好几支木簪、绢花，闲来无事便折腾发型。

如今流离漂泊，什么配饰都损耗殆尽。

想到往后几日都要以绢带束发，她不由得垮了垮眉眼。

她自袖袋摸出几枚沿途催生出来的野果，果皮带着山野独有的清冽甜香。指尖一点橘火轻轻扫过果皮，将果子烘得温热，才拿起来小口啃食。清甜汁水漫开，稍稍消解一路奔波的疲惫。

四下只有风声回响，周遭不见半分人烟妖迹。

孤身行路，最难熬的便是这份无边孤寂。

栖焰天性敏感，最惧怕孑然一身。

从前在暮山，身边总有同族说笑嬉闹，如今漫山只有山石寒风，心底便浮起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她抬眼望向远方重重叠叠的群山，心底生出几分茫然。

万古寒山禁地还在群山更深处，传闻那是一片死地，万妖避之。此番前去，究竟能不能寻得一角容身之地，全然未知。

倘若禁地也容不下她，天下之大，她又该去往何处。

正暗自思忖，远处灌木丛传来簌簌晃动的响动，枝叶摇晃。

栖焰神色瞬间收敛，褪去方才松弛散漫的模样。一双杏眼凝神望向响动传来的方向，指尖悄然浮起一层橘色暖焰。

她性情温和，却绝不软弱可欺，危机来临之时，心中底线分得清清楚楚，不会任人拿捏。

片刻之后，两只灰扑扑的小妖畏畏缩缩从灌木之后钻出来。

一只是土蝼，一只是草魅，二者修为低微，一看便是四处逃难的山野精怪。

两只小妖瞥见栖焰，先是猛地一惊。

待感知到她身上没有半分凶戾杀气，才稍稍放下戒备，慢慢向前走近。

土蝼缩着短小身子，声音怯生生：“灵君，你……你也是四处漂泊的精怪？”

栖焰缓缓收敛指尖火光，神色复归柔和，轻轻点头：“正是，你们也是家园被毁，无处落脚？”

草魅垂着脑袋，叶片一般的耳朵耷拉下来，满脸愁苦：“山下凡人不断开山拓地，我们的巢穴尽数被毁，只能不停逃窜。不少小妖被强横妖物擒住，硬生生抽取灵元，我们一路躲躲藏藏，才勉强活到今日。听闻北边寒山禁地没有凡人涉足，可那地方寒气太重，我们这般修为浅薄的小妖，根本挨不住。”

“没错没错！老辈妖怪代代相传，禁地深处沉睡着一尊上古地灵，威严可怖，绝不允许外来精怪踏入领地，闯入者少有善终。”土蝼连忙跟着附和。

“灵君，看你周身暖意融融，莫非打算去往那寒山禁地？”

栖焰没有隐瞒，淡淡颔首：“我打算前去碰碰运气，寻一处可以落脚安身的地方。”

两只小妖听完，脸上齐齐露出骇然之色。

“万万三思啊！那寒山禁地，不只是酷寒难耐。那尊守山的上古地灵，万载以来性情淡漠冷厉，从来不会收留外来精怪。就算你扛得住漫天寒气，也未必能过那一关。”草魅急声规劝。

土蝼也连连点头，又仔仔细细叮嘱她路上需要提防的凶妖与陷阱。

奈何二人修为低微，再多也帮不上别的忙，叹息一声，便匆匆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去。

岩凹重新归于寂静。

栖焰独自坐着，啃完手中剩下的野果。

夜色彻底沉落，山间气温急剧下坠，山石表面凝结一层薄薄白霜。唯有她身周一小片范围，被橘焰烘出融融暖意。

她抬起手，凝视指尖跳动的橘色火光。

暮山暖焰，是她最大依仗。

可以抵御万古寒息，可同样，这份世间独一份的生机暖意，也注定会引来无数觊觎。

前路重重难关，上古守山地灵、蚀骨酷寒，一一横亘在眼前。

可无家可归的栖灵，又何惧奔赴一场险地。

栖焰站起身，拍落襦裙下摆沾染的尘土，抬手紧了紧束住长发的素色绢带。

一轮残月自山巅缓缓升起，清冷月华遍洒嶙峋山野。

她不再迟疑，举步，向着那沉睡着万古地灵的寒山禁地，继续向前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