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溪尚撑起身,擦去嘴角的血。
青房也找到了这边,外头出现了她的脚步声。
月光透过残破的纸窗,在屋内留下一片斑驳的投影。孟溪尚进来之前也不知道他们已经见过——要是知道绝对不会在这时候凑过来。
毕竟裴鉴之的脾气可不像从前那样好了。
他腹痛得站不起来,裴鉴之又走近,蹲在他面前。凉透的月光淌到他侧脸,那双看着孟溪尚的眼睛却没有什么神采。
“这么多年,我待你不差吧?”他把剑柄压在那人肩头,“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是怎么跟他联系的?今晚的事是什么时候策划的?”裴鉴之顿了顿,似乎还有些迷茫,“……那是江定生吗?”
孟溪尚肩头似有千斤重,痛得出了一身冷汗,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青房在外面喊:“裴鉴之?小孟——”
马上就要到他们所在的这间屋子里来。
孟溪尚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叫他一声:“师父……”
两人四目相对,裴鉴之忽然就后悔了。
十五年前……他才十几岁。就算是现在,也没比当年的自己大几岁。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年纪小不懂事,情有可原。
裴鉴之把剑柄拿开,恍若靠不到岸的浮萍,怨谁都没道理。
“回去吧。”他起身,明明没什么表情,孟溪尚却能从他背影中读出那种足以将人压垮的失魂落魄。
裴鉴之一把拉开破旧的木门,青房正好站在外面,被他吓了一跳:“你在这儿?!怎么回事?”
门被打开,青房看到刚爬起来的孟溪尚,诧异道:“这是怎么了?”
裴鉴之抬起剑拦了一下,没让她进门。不一会儿,孟溪尚走过来。
“前辈,我没事。”
青房的目光在他两人身上来回晃,最后点点头。
“你们发现什么了?那人呢?”
裴鉴之立刻抬脚走了。
青房不清楚状况,叫上孟溪尚跟过去。
她走到裴鉴之身边,看了眼后头跟他们有一段距离的孟溪尚,低声问:“你们怎么了?”
她知道这些年裴鉴之心里压抑,本以为这么久过去会淡一些,现在……好像更严重了?
她劝道:“再怎么样也不能打徒弟啊……”
裴鉴之似乎听进去了,还微微点了下头。青房想:还好,这人底色还是良善的。
下一刻,裴鉴之平静没有一丝情感涌动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江定生没死。”
青房当即停了脚步,准备说话的嘴都没合上。裴鉴之不管不顾说完这句,扔出宝剑御剑走了。
孟溪尚都走到她身边了她还没回神。
“前辈?”
青房顶着张天崩地裂似的表情看他。
“……你们刚才,见到江定生了?他还活着?”
孟溪尚垂眸:“我没有见到。”
那就是裴鉴之见到了。
十五年前认错一次,今日裴鉴之绝不可能再错认了。
“他没死……”青房耳边嗡嗡的,“他没死为什么不来找裴鉴之?”
他有没有想过这十五年裴鉴之是怎么过的?知不知道裴鉴之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孟溪尚把她抽剑的手按回去。
“他没在这里。前辈……当年的事,仙人也有难处。”
青房担忧朋友,对他怒目而视:“难处?有什么难处不能告诉鉴之?这十五年他要是知道江定生还活着,根本就不会……”
话说一半,她也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对着这孩子发脾气,把梅光摔回去,冷静片刻,又问:“你跟你师父说了这些,所以他才打你?”
这死孩子,真是舌灿莲花。
但孟溪尚摇头,否认了。
这下轮到青房迷惑了:“你什么都没说?……等等,你怎么知道江定生有难处?”
孟溪尚低着头不回答。
青房面目都要狰狞起来,使劲戳他的脑袋:“你跟江定生一伙的?你敢帮着他瞒你师父?!”
孟溪尚声音小的快听不见:“我不能说。”
青房不想管什么难处不难处的东西,她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你!小孟,这些年鉴之亏待过你吗?对你的耐心和好脸色比我们其他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了!你怎么能、怎么能,”面对小辈,她还是找了个最温和的说法,“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
“怪不得他那副脸色——打你打得重吗?”
孟溪尚还是摇头:“师父让我回去。”
青房没办法,只能叹气:“……我就知道。小孟啊,念在他待你不错的份上,千万别再骗他了。”
小孟手指紧攥着,没答应也没拒绝。
青房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让你回去就快回去吧,他应当也回望……长云峰了。”
*
裴鉴之没有回长云峰。
到了秦留山,他在几条山道上打转。自从他下令封闭望春峰,这里便没什么人再走了。更深露重,山中不时传来几声鸟鸣。裴鉴之沿着某段台阶上上下下几十次,终于踏进望春峰的地界。
十五年没有人来过这里,望春峰如今跟荒山似乎没什么区别了。
那片桃林始终没有再开过花,桃树却活得好好的。路上长满了杂草,除去石阶的部分,几乎没有一片能落脚的地方。裴鉴之走得很慢,他走向哪里,哪里得杂草就迅速瘫软枯萎,给他让出一条路。
枯木还在那里,没有腐朽也没有新生。它身后的落木台灰蒙蒙的,这么多年没人打扫,也将要变成一片废墟,住不了人了。
他没来由地想:神魔大战之后,江定生的住处也是这样慢慢破败的吗?
裴鉴之推开尘封已久的门,灰尘簌簌落下,他被呛得咳了几声。目光一寸一寸抚摸过屋内的每一处物件,已经快要记不起来从前在这里是怎样生活的。
穿过几条连廊,把沿线房间都走上一遍,不少房门都开始吱呀吱呀地响,再过几年,这一片房舍可能就要塌了。
他逛完一圈,回到枯木下坐着,正是初见时江定生坐的位置。
月亮绕着望春峰转了半圈,东边天已经蒙蒙亮。
裴鉴之在树下坐了一夜。
*
孟溪尚此人,在很多人眼里是来历不明的。他上山那年裴掌门刚继位,听闻裴鉴之受过仙人亲传,不少人挤破脑袋想拜入门中,做个开山弟子。其中不乏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人物,隐世不出的散修、浪迹天涯的游侠,还有许多门派的公子……更别提想要蹭个仙缘的普通人了。
裴鉴之出关的消息一出,照沧波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可惜没过多久,长云峰就传出消息:裴掌门无意收徒。
有人觉得遗憾,也有人觉得这很正常——仙人的传承,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让他们学了去?
这些要拜师的,一个都没进得去长云峰。
除了孟溪尚。
他比这些人来的都要早,可能是得益于那个没眼色的“父亲”?别人都掂量着前任掌门刚死,裴鉴之也还没有出关,去得太早是不是有种在丧庭前敲锣打鼓的意思——懂礼貌,所以他们连门都没进去。
孟溪尚之所以能被带到姜衾面前,就是因为他父亲打了个幌子,说自家门派受魔族围攻什么的,要上山寻求照沧波照拂,这才得到被姜衾发现他天资惊绝的机会,继而留在照沧波。
据说,裴掌门出关没多久,就把他安排到长云峰了,不过并没有立刻收他为徒。
不少人暗中调查孟溪尚,他身世的消息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父亲”那小门小派被翻过个遍。没多久,就有人在山下大肆传播——这人是个骗子!
他们在孟溪尚所谓的“家”中潜伏许久,硬是没有找到任何证明此人身份的人或物,闹到他“父亲”脸上,这人却说孟溪尚的母亲就是个普通妇人,生下他没多久就病死了。还说,这孩子从小就被养在外面……
消息传到裴鉴之耳朵里的时候,孟溪尚就在旁边听着。
他头埋得很低,走也不是藏也不是。传话的弟子说完,也看向他。
有一说一,这孩子跟他父亲长得确实不像。
但裴鉴之没什么反应,像是早就知道了——这消息,他确实早就知道了。不过孟溪尚不知道他查过。
他装模作样唬了孟溪尚两句:“这传闻是真的吗?你是谁派来的细作?”
孟溪尚立刻慌了:“我不是!”
裴鉴之摆摆手,让那弟子退下。
“行了,不必放在心上。”
自那以后,他再没听到过别人对他身份的揣测。
六七年之后,孟溪尚正式拜裴掌门为师,到现在也是裴鉴之唯一的徒弟。
刚开始,别人也就暗暗恨他运气好天赋好,又过几年,某些人坐不住了。
——裴掌门今年也三十多岁了,怎么没有一点……终身大事的消息?
照沧波和其他三大门派可不一样,掌门之位是世袭的。他不找道侣留子嗣,下一任位置给谁坐?
裴鉴之只有一个弟子,看样子也不准备再收徒了。
那,这“来历不明”的孟溪尚,难不成……
传言依旧没有传多久。
不过种子已经被埋下,孟溪尚再出门,也能感受到别人态度细微的变化。从前时不时流露的不屑与嫉恨,现在被藏得严严实实。
他跟裴鉴之提,那人依旧说:“不必在意。”
孟溪尚在长云峰等着师父,回想过往种种,突然想起姜衾跟他开过的玩笑。
“你如今在秦留山,跟掌门做少主时候的地位差不多。”
……是啊。
师父待我这么好,但是我一直骗他。
那,我要背叛仙人吗?不行,这岂不是忘恩负义?
他在原地不停踱步。
可是师父于我也有恩……
就这样纠结到天亮。
他还想着,蹲在池边喂鱼,头发抓得乱糟糟。
“如果那条鱼吃到了,我就跟师父坦白……”
正喃喃着,身后突然有人出声。
“你在干什么?”
心太软没法黑化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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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