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来了?”姜衾看他的神色,了然,“你当初,不就是冲着那里的仙人气息去的吗?”
她本不愿提起这些往事,可时局至此,有些东西总要坦然面对。
裴鉴之有错吗?当然没有。他那时才多大,就会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希望“背水一战”——照沧波把他逼得太紧了,裴孟和做的太过了。
只是一个小孩子,就要整日活在别人或是鄙夷或是不屑与怜悯的目光里,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为什么,告诉他将来要怎样。
裴鉴之自己也想过……倘若裴孟和真的不想让自己接手照沧波,又为什么要立他做少主,强迫他面对这些?直接把他送的远远的,跟这些事再也扯不上一点关系不行吗?
他也没办法。多少人一面指名道姓说他是废物,一面又恭恭敬敬喊他作少主……既然让他受了这么久折磨,那好歹要给他点好处吧?
裴鉴之也不是生来就抱着成为一派之主的愿望的。
姜衾微不可察叹气,想要好言相劝,却也知道两人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无拘无束地交谈了。
她当初选择策划幽都这一切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至于裴鉴之——从他拿到耳坠那一刻起,就该做好这些准备了。
要怪就怪他太聪明,还是个孩童的时候,就能想出借师祖之名稳固自己地位这样的办法。
裴鉴之慢慢泄了气,拳头也松开,无力地坐下。他眼睫颤着,嘴角不自觉僵硬地挑起,自嘲般笑起来:“是。”
姜衾说的没错。
“……我自己选的。”
他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冰雪封住,沉甸甸的,胀得要裂开。
什么都不是他想做的。什么都是他做的。
无言以对,更无颜反驳。事到如今,恐怕只有“自找的”这三个字最衬他。
姜衾低头,目光落在窗边一柄折扇上。她记得这把扇子,是裴鉴之亲手做的,上面还有他的画。木宗曾经拿着它炫耀过,说鉴之真是个聪明孩子,随手几笔就是千金难买的珍品。
前不久,她还在江定生手上见过。没想到现在……物归原主了。
裴鉴之的目光也飘过来,说不出的悲怆。他抬手将那把扇子收回乾坤袋,瞟过窗外绯红不再的桃林,又看了眼那株古木,仿佛下一秒又会千红飘落,现出仙人淡然的身影。
“你回去吧。明日让人将长云峰清扫一遍,给我腾出间屋子。”
姜衾蹙眉:“你要搬走?其实不必……”
裴鉴之打断她,一眼都不愿多看,一句不想多听:“掌门住长云峰,不是向来如此?这地方偏僻,也不方便。”
不要再回来了,不必再回来了。那人已经死了。
姜衾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她喝完那口茶最后扫了眼落木台,起身离开。
裴鉴之仍坐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黑下去,屋内没有点灯。姜衾迈入桃林之前,回头看去,他已经隐在一片黑暗里,看不清人影。
……望春峰,只怕会变回他来之前荒草丛生的模样吧。
*
人间十五年,不过弹指一挥。秦留山还是原来的样子,仙息萦绕,前来求仙访道者络绎不绝。
正值春日,山上花开得热闹。偶有几朵太过沉重,压弯枝头,刚好落到潺潺流水中,顺着清溪游遍秦留。
这日,有一个镇子派人上山拜访,说是他们镇上发现了魔种,已经害死数人。
自打当年幽都一战过后,那仙人江定生虽以身殉道,重新稳固了封印魔族的大阵,可那些趁乱四散的魔种还是藏匿到了各地,时不时出来作乱。
王道早就四分五裂,几个皇子和权臣争得你死我活,皇位今天是你坐,明天是他坐。俨然没有功夫管那些个平民百姓了。
于是除魔卫道的担子全都由各地仙门担着了。
这镇子名叫青凌,就在秦留山脚下数十里外,最近的仙门就是照沧波。山门的弟子一听是镇民,立刻带着他们上山。
弟子年纪也不大,神情关切,搀着老人家一步步往上走:“您跟我讲讲……”
那老者声泪俱下,一五一十地说了。
原来,自半月前开始,每逢夜里有人出门,就会碰到一些“无脸鬼”,一开始只是远远瞧见,“无脸鬼”四肢着地,背部朝上,后脑却朝下,一张脸面朝黑天,活像是被地面磨平了五官似的。
再后来,有人夜里出门如厕,刚推开门看到这怪物趴在门前,一看到他就要咬上去。幸好这人随身带着从前买到的照沧波弟子画的护身符,这才没有血肉模糊。
他们本以为这东西不难对付,便想了个法子——请几个散修画了阵,又拿出这些年累积的“仙器”、符咒,找几人做诱饵,想把它们一网打尽。谁曾想那“无脸鬼”实力强悍,而且喜欢成群行动,没多久就毁了他们的法阵,还伤了伺机出动的镇民。
自那以后,他们对着魔种是一点法子都没有了。才耽搁几天,镇上就已经死了数十人。
那弟子安抚着他,又问:“‘无脸鬼’?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你们确定那是魔种?”
老者握着他的手,不住点头:“是……是啊!先前那波散修看过的!”
那就奇怪了。魔物要害人,就……直接撕咬吗?他也跟着处理过几只,都是以邪术打斗,哪有这样的——跟发了疯的牲畜一样。
正头疼,他突然瞄见前方树上垂下来一片玄色衣摆。抬头一看,惊喜叫道:“师兄!”
那人似乎被他叫醒,抬手拿开了遮在脸上的叶子,一个翻身利落落地。
他抱起臂膀,打量一通这一行人,挑眉问那弟子:“怎么了?”
“孟师兄,”他拜了一揖,“这是青凌镇的镇长……”
三言两语讲完,孟溪尚点了点头。他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找姜长老。”这种事都是她在管。
孟溪尚跟刚来秦留山时已经大不一样了,十五年过去,身形高挑不少,眉眼也比从前深邃。他拍拍小弟子肩膀:“姜长老今日不在。你回去吧,刚好师父有空,我直接带他去长云峰……青凌镇,那地方很大呢。”
弟子先是应下,又扭扭捏捏问他:“我能跟师兄一起去吗?……还没有见过几次掌门呢……”
说起来也真是遗憾,据说,他们这位裴掌门从前待人亲切极了。但自从……从那之后,好像变了很多。他听其他师兄师姐说,裴掌门从前可是很爱笑呢。不知道他是否有荣幸能见到一次……天人之资啊。
孟溪尚轻笑:“胆子挺大。要擅离职守?”
“不敢不敢!我这就回去!”那弟子赶忙跑了。
孟溪尚转头看向镇长,面色温和:“老人家,跟我走吧。”
他顺着老人的步伐,慢慢往前。走到一个岔口,老人不知是失神还是怎的,差点走错了路。孟溪尚赶忙拉他回来,微笑着嘱咐:“这边走……那里不让进的。”
老人道着歉,回到该走的路上。孟溪尚扶着他,回头望了眼岔路那头,只看到一片荒杂的桃林。
*
现任掌门和前任掌门的品味很不一样,自他住进长云峰,整个山头都换了面孔。从前最显眼的那处大殿拆了,换成很多间小殿,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安放在峰上,还开了好几处池塘水榭。但凡来过这里的,没有不惊叹于裴掌门审美之妙的。
孟溪尚带人走过好几处亭子,最后在一处水榭那里找到了裴掌门。
裴鉴之身着广袖常服,最外头一层紫衫通透如云,和水面莲花相得益彰。他背对二人坐着,衣摆随意落在地面,像朵绽开的剑兰。透过背影,隐约能看出他提着笔在勾画着什么。
“师父。”孟溪尚轻声喊他。
裴鉴之把剩下几笔画完,这才侧首看他。他面容跟十五年前比一分未变,眼睛眨动的时候,两颗小痣若隐若现,但似乎没有从前灵动,反倒多了几分冷冽。
“过来坐。”
孟溪尚请老者先行。
那老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人物,已然不知道怎么走路了。他活了这么久,见过最有权有势的就是从前他们那一片的州牧,此时看到裴鉴之,差点要给他跪下磕头,幸好孟溪尚拦住了。
事情的原委他已经提前传音过来,此刻也不必多费口舌。镇长实在不知所措,话说得支支吾吾,也没有补充多少有用的细节。
裴鉴之挑眼:“‘无脸鬼’?你们自己起的名字?”
老人点头。
“是不是魔物还真的不一定,”孟溪尚说道,“师父,您近日……”
裴鉴之打断他:“你带几个人去就行了。去找岑三,姜长老最近不是要他下山除魔吗?”
孟溪尚看了老人一眼,对他道:“老先生,您先去休息片刻,待会儿有人跟你回镇上。”
刚说完,不远处就来了个小童,没一会儿走到他跟前。
“老先生,跟我走吧。”声音也十分稚嫩,听着比裴掌门的亲切多了。
等他离开,孟溪尚才道出了此行的真实目的。
“师父,这一趟,恐怕得您亲自下山了。我这几日正在青凌附近,偶遇青房前辈,查到了一些……往事。”
裴鉴之没说话。
“青房前辈是从幽都一路追到这里来的。那群‘无脸鬼’,似乎就是从那里出来。”
“这有什么奇怪,这世上现有的魔物,不都是从幽都出来的?”裴鉴之皱起眉,显然不想提到这个地方。
孟溪尚说:“问题就在这里,‘无脸鬼’不是魔物。”
裴鉴之把画收到一边,问:“什么意思?”
“青房前辈说,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总之跟魔物大相径庭。而且,她追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找到彻底消灭它们的办法。就算把‘无脸鬼’尸首分离,它们也还是能……重新活过来。”
裴鉴之听着,沉默片刻,突然道:“把这片莲花清理了,换一批。”
孟溪尚回头,看见一池开得正盛的紫莲。
“……是。”
再回头,裴鉴之已经不见踪影。刚才那幅画被风卷起,落下书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