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定生坦言:“不怎么样。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能帮你长生呢?”
裴召云对他的回答有些寒心,轻叹道:“如果连您都没有办法,那就真是药石无灵了。”
“不过,您可不要骗我呀,”他眨了眨眼,那张脸上突然出现了裴鉴之的影子,“你猜,明常跟我说了什么?”
江定生看着他挤眉弄眼,心中一阵恶心,东栏雪差点没压住原形又变成一把剑。
裴召云看他的反应,好像觉得很有趣,掩面笑了:“师父还会生气啊?我本来也不想麻烦你,”他垂眸,“可惜这世上的仙,除了你就只有明常了——他又已经堕魔……我也别无他法。”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明常这个小人,竟然给他出这种招数。
江定生告诉裴鉴之与仙人双修即可长生时,裴鉴之一点都不信,因为他也从来没听说过。
此事其实是保密的。一来,从前人们寻求长生只有一种途径,就是得道飞升,这条路不仅门槛高,还十分艰辛——当然,江定生、裴召云之流不这么觉得;二来,这事传出去,影响确实不太好,万一以后人们提起仙人就想到双修……总之,对此事保密是仙京的规矩。
没想到裴召云这么锲而不舍,都活几万年了还没活够,硬要彻底长生不死才算舒心。更没想到,他为了长生竟然能堂而皇之提出这么荒唐龌龊的事。
江定生毕生的涵养制止了他对这人翻白眼的冲动,他闭了闭眼,问:“你之前不是挺能装的吗?仙京没了,就这样肆意妄为?”
“你果然都知道。”关于他是否对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一清二楚的疑问,已经在裴召云心里横亘数万年,今天总算有个了结。裴召云其实很不服气:凭什么所有东西对他来说都那么唾手可得?凭什么他总是一眼就能看穿别人在想什么,然后高高在上,任人无地自容?
当年仙京琉璃心的传闻估计有误——那并非什么无情无欲、圣人之心,而是洞悉万物的剔透之心。
裴召云踱步走来,每近一步就更像裴鉴之一分,等到他停在江定生身前时,已经完全换了样貌。
他抬眸,眼角那两颗小痣不如正品生动。一只手探向江定生,就要碰到他的面颊。
然后被一剑捅穿了身体。
江定生握着东栏雪,在他腹中绞动,血肉撕裂的声音在空气中渗开,衬得这密林更可怖。
裴召云的功力果然不同往日,就算是青衣仙也没法破除他的易容术。他顶着裴鉴之的脸,痛得泪流不止。
东栏雪被他另一只手抚上,晃动得更凶狠。裴召云口中不住地呕血,抬头对江定生惨笑,连声音都变得和裴鉴之一模一样:“江定生……你要杀我吗?”
……真让人头疼。
裴召云也没想到,他师父铁树开花,竟然还能对着情人的脸下得去此等狠手。江定生正想要抽出东栏雪再捅他一剑,这人竟然原地散作一地花瓣跑了。
转眼间,他又回到自己养尊处优的轿子中,一挥手变回本相,满身鲜血都不见了。裴召云靠在椅中,长叹道:“我还是不要这样惹怒师父了。薄情啊,好歹师徒数年,居然这样不管不顾对我下杀手。”
“好了,我也不给您添麻烦了。师父还是快回去看看裴鉴之吧,幽都情况可不怎么样呢。”
扔下这一句,裴召云彻底消失在林中。
这话威胁意味分明。裴鉴之现在再天才,也不过修行一月。江定生想着,扔下明常四分五裂的身躯,快马加鞭回去。
*
姜衾三人已经进去半炷香的时间,裴孟和带人清理了最麻烦的那群魔修,回头一看,这队人伤亡竟十之有一。
有些人今晨还跟他有说有笑,昨日还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奸耍滑,现在却变成再也不会出声的尸体。他擦去面上溅的血,步伐有些沉重。
“掌门,那边……”
裴孟和顺着他的声音望过去,黑压压的乌云下,黑压压的人群正涌过来。
队伍最前方,挂着王道的旗帜。
谢载阳生怕自己有什么意外,立刻带人躲到照沧波身后。他四处张望,果不其然,凤栖林的人正从另一处赶来。
裴孟和也看见了。
那队人一看就是来帮他们的,这种险境下能有援军,本来可喜可贺。但看裴孟和的脸色,竟然比见到王道军队时还要难看。
他转头,逮住谢载阳:“凤栖林的人怎么会来?!”
谢载阳逃跑不及,拽回自己被他拉偏的衣领,觉得莫名其妙:“韩同梦刚才不是在这儿?你没看见?不是你找来的?”
裴孟和不知想到了什么,瞳孔猛缩,手中动作也松了。谢载阳趁机溜之大吉,一口气飞到最安全的地方去了。
他没工夫管谢载阳——韩同梦跟谁搭了线?姜衾吗?她想干什么?
幽都之事瞒着他,谢载阳的事瞒着他,裴鉴之还活着的消息瞒着他、能修行的消息也瞒着他,现在又告诉他,还有韩同梦在跟她暗度陈仓?
她们想干什么?
照沧波的掌门究竟是谁?
“掌门!他们要开战!”
裴孟和朝城内看了一眼,西荒剑柄要被他捏碎。他提剑号道:“……打!”
没关系。照沧波上下,谁不喜欢、谁不仰仗他裴孟和?
照沧波姓裴。裴映月向来不善言辞,打理不了这么大的门派。裴鉴之现在能有什么大本事?就算姜衾是想要扶持他——不可能的。
只要他没死,这个位置就落不到别人身上。
*
姜衾突然打了个喷嚏。
她掩住口鼻,疑惑道:“谁骂我?”
裴鉴之替她砍断一只魔物的手,啰嗦两句:“姜长老!你砍了这么多魔物,他们要是有意识,都会啐你几句吧!”
姜衾更疑惑了:“他们有意识?”
裴鉴之好不容易镇定下来提起剑,差点又被她这不着调的态度弄得绝望了。里头打得焦灼,外面更是水深火热——厮杀的声音都传到他这里来了!
韩同梦指挥道:“别在这里浪费时间!这些魔物是从城主府里冒出来的,跟我往里走!”
裴鉴之按她说的做,边往前推进边问道:“城主府?我之前去的时候那里没有问题啊。”
姜衾虽然嘴上一直在胡说八道,动作其实比他们都着急。她拉住裴鉴之:“别想了!江定生专门选了那个地方为你重塑灵核,怎么可能没问题?你灵核的魔气在那池中被洗尽——我看问题就在那里!”
该死的,姜昧还没找到呢!
“先进去再说!”
一行人有凤栖林弟子掩护,想挤出去还是不太难的。裴鉴之第三次走过这条街道,心情一次比一次复杂,所处的境况也一次比一次糟糕。他心头沉甸甸的,连担忧江定生都得分神去担忧。
越往里魔物越多,三人不再跟他们打,能躲则躲,终于带着一身疲惫闯进了城主府大门。
外头还只是阴晦不明,里面却实实在在漆黑如墨,没点本领什么都看不见,更别说一探究竟。
裴鉴之在这冲天魔气里待上一会儿,心口久违的刺痛竟然又开始了。
……怎么回事?
“鉴之,跟上!”姜衾在前面喊。
黑暗之中,裴鉴之单手捂上心头,是他灵核所在的位置。
魔气不是除尽了吗?
“来了。”他稳住声音,没让人发现不对。
“就在前面。”韩同梦的声音,离他有点远。
快到了。
“……姜——”裴鉴之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
“鉴之。”
裴鉴之听到熟悉的声音,猝然回头。
江定生满目忧心,一身白袍居然零零落落染了许多血,朝他走来。黑暗中,裴鉴之仿佛看到了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
似失而复得的狂喜涌上心头,他什么痛楚都感觉不到了,立即转身奔向这个时时刻刻都在挂念的人。
裴鉴之一下扑到江定生怀中,那人紧紧拥住自己,他的眼眶湿润了。
江定生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细致又柔情地摩挲着。裴鉴之想起他的伤,赶快退出去看他。
“你怎么样?没遇到什么危——”
他拉着江定生,话没说完,低头时看见一只手从自己腹中穿过。
裴鉴之甚至来不及不可置信,就那样愣在原地,直到他又把手收回去,自己身上多了个血窟窿。
恍然中,他又听到有人叫“鉴之”。
面前的“江定生”诡异地笑了:“他给我一剑,我还你一拳。”
裴鉴之没有支撑,身体要向后倒落。流了那么多血,他一下子如坠冰窖,泪也干了。
想象中砸在地面的疼痛并未到来,裴鉴之落在一人温暖的怀中。
抬头,又是一个江定生。
他腰间的伤口似乎被人捂住了,耳鸣阵阵,这时他才后知后觉感到剧痛,喉间哽咽。
脸上好像有眼泪。我哭了吗?
裴鉴之掀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了自己从来没见过的江定生。
是他在落泪。他知道自己在哭吗?
这个怀抱好温暖。刚才是别人假扮的吗?一定是吧。一模一样的套路,我怎么会又认错。
裴鉴之好惭愧,可惜说不出话,没法跟他讲对不起。他用尽力气抬起手,摸上江定生紧紧贴着自己的脸颊,把那几滴泪拭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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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调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