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鉴之三人乘风而来,正好听到这音调不高,却惊天动地的一喝。
江定生面上闪过一丝异样,还不知道前言后语,已经把目光锁在漩涡中心的魔头身上。
……明常?
韩同梦听到谢载阳喊自家师祖的名字,顿觉不妙。她飞速落在姜衾身边,开口便问:“发生什么事了?”
裴鉴之跟她是一样的一头雾水,下意识把注意力集中在怎么看都不像好人的谢载阳身上。这位谢掌门临走看到他们来,似乎还恨恨啐了一声。
姜衾想要给他们解释,但眼下绝不是交谈的好时机。不远处,千钧重剑还在和狂舞的魔修纠缠,她们得赶快对付那魔头。
她直截了当道,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那魔头是明常!谢载阳现在有把柄在我手上,先想办法去对付那人!”
纵使韩同梦再怎么冰心寒魄,此刻脑袋也炸了一瞬,拧紧眉毛。
……什么?
……什么?!
她张口欲言:“开什么……”
可不是在开玩笑。韩同梦都来不及躲,远处早就盯上他们的魔头把已经魔气凝成利刃,疾风骤雨般向他们袭来。
裴鉴之虽然也在愣神,但他有江定生护着,一个闪身就被护在身后,连层皮都没磨破。
韩同梦和姜衾比他惨得多。裴鉴之探身去看时,她二人已经被穷追不舍的魔气逼出数十米,韩同梦反应得不及时,身上落下一处伤口,正汩汩冒着腥黑的血液。
她本不想理会这点伤痕,却感到一股强劲的魔气想要顺着伤口钻入她体内。
“……有毒!”
韩同梦半点不含糊,对自己下手也狠辣又果断。百忙之中,她用灵力化出一柄匕首,直直朝臂上的伤口削去,硬生生剜下一块血肉。
裴鉴之看着她动手,仿佛跟她共感一般,自己也要呲牙咧嘴痛起来。
不愧是韩掌门!
江定生替他挡过一次猛攻,确信他能保好自己后,立刻飞向斗争中心,竟然单枪匹马找魔头去了。
裴鉴之都来不及阻止,已经看到他的身影湮没在吞天灭地的深渊中。
“——江定生!”
他差点追上去,还好尚存一丝理智。
二人还是先前隐藏身份时借用的姜衾峰上弟子的皮囊,裴孟和混乱中朝这边看了一眼,有片刻分神。
姜衾这不是在放任弟子送死吗?她对自己也太有信心了吧?
……不过留下来那人,身手似乎确实很不错?
……
身手很不错的裴鉴之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枪实刀跟人打斗,刚开始时手脚差点不协调。也或许江定生说的没错,他是真的有天赋,使过数招后已经生出些熟能生巧的从容。
几人都不是平凡之辈,可双拳难敌四手、猛虎架不住群狼,这样小心谨慎地打下去,迟早筋疲力竭。
裴鉴之乾坤袋里藏着数把好剑,是他从前在山下拍卖淘来的,只在巢由山跟江定生用过,刚拿出时还很锋利。现在数不清砍了多少魔修,裴鉴之觉得这剑有些顿了。
他扔掉这一把,从乾坤袋里找出另一个自己没那么喜欢的,又挤进战局之中。
这次没等到他把剑磨顿,周围的攻势突然变弱一截。
裴鉴之觉得不对。他迅速处理了身边的麻烦,与姜衾会和。
其他人那里也是一样,本来恨不得再长出几只手去对付魔物,现在两只手都有些多余。
裴鉴之看着气势显弱的魔气,恍然大悟——江定生已经跟他打起来了!
姜衾拉着他往照沧波那边飞去:“趁他无力分神,先把外面的麻烦彻底解决了!”
至少把这群为虎作伥的魔修处理掉,以免待会儿他们又被吞噬心智发狂。
裴孟和的剑阵已经持续了太久,此刻正好得到喘息的机会。事态急转,他退出剑阵,问姜衾:“怎么回事?刚才进去那人是你峰上的?”
他心里显然已经有了猜测,目光扫过换了皮囊的裴鉴之,晦暗不明。
姜衾没必要回答他:“怎么,比掌门的弟子更优异吗?”
裴孟和在心里琢磨:她什么时候跟江定生搭上线的?隐瞒了这么久,谢载阳的事也没有跟他提起过,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他皮笑肉不笑,说出一句十分狠毒的话:“跟鉴之比?”
潜台词即是:说你的弟子比我的优异,是跟挂名在我峰下、连修行能力都没有的人比出来的结果吗?
裴鉴之何其聪慧,听完这句话就明白,他已经猜到了自己与江定生的身份,也知道现在跟自己面对面的就是失踪多日的儿子。
他就是故意说这种话在伤口上撒盐的。哪怕裴孟和刚才已经看到他持剑作战的样子了。
哪怕原本生死未卜的孩子就站在他面前。
裴鉴之没什么表情,或许是还不能坦白自己的身份?
他又能有什么反应呢?难道看到父亲因为猜忌他们而故意寒他的心,裴鉴之应该怨恨恼怒、歇斯底里吗?
有些事情早有预兆。从前裴孟和只是不拦着别人说这种话,现在终于轮到他自己开口了。
姜衾被他这话惊得呆愣住。就算她从前就知道此人劣性极重,此刻还是萌生出好像从没认识过这个人的想法。
她不敢去看裴鉴之,也想不明白这样的话裴孟和是怎么能够说出口的。姜衾无力又愤懑:“……他是你的孩子。”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这样戳自己孩子的心?他这些年来不管不顾、冷眼旁观裴鉴之的困境也就算了,现在又是要怎样?
裴孟和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渐渐松开的剑阵旁,安置那群弟子去了。
姜衾看着他的背影,拳头越来越硬,某个念头也更坚定。
这场面着实让人尴尬,裴鉴之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更不知道怎么劝慰为他冲冠一怒的姜衾。
不知怎的,他又想到了在含灵峰的那个梦魇。
梦里那个魔头一样的江定生循循善诱:“我可以帮你报仇。裴孟和那样对你,你不想杀了他吗?”
……裴鉴之从没想过报复,更别提杀了谁。
他摇摇头,把混乱的想法扔出去。姜衾看样子正想要安慰她,裴鉴之抬手制止了。
“姜长老……韩掌门呢?”他四处看。
姜衾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一号人,身形一震,差点骂出声:完蛋,这人什么时候不见了?!
谢载阳也在这时脱开身,立刻回来找姜衾,可能是想跟她一决生死。他自然是认不出裴鉴之的,径直饶过这人,在姜衾面前抬起下巴:“你还找来了韩同梦?”
姜衾:“你看到她了?”
谢载阳指着混沌的城楼:“可能已经死了吧。”
姜衾怼回去:“不会吧?你还没死呢。”
……
谢载阳左思右想,不得不咽下这口气。他问:“容韵清在哪儿?”
裴鉴之听到这个名字,一下回了精神。
韵清?她不是在太息山庄?
他看向姜衾,目光在问:你怎么知道她的?难道她现在在你手上?
姜衾看谢载阳是脑子进水了:“哈,我会告诉你?”
“我们走。”她叫上裴鉴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
裴鉴之对此事一无所知。
“我们事先没有说好,确实是碰巧遇见的。不过那个傀儡是他操纵的,他没跟你说这些事吗?”姜衾有些意外,她一直以为这两人已经到无话不谈、知根知底的程度,没想到江定生连这事都没跟他说。
是忘了,还是觉得没必要?
“嘶,不对,”姜衾想起来某些细节,“岑三说,他们遇到时,那个人不像傀儡。更准确地说,是不像这个傀儡后来的样子。”
“让我想想,”她回忆着岑三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费力地从里面找有用的消息,“……难道阿三遇见的不是空壳傀儡?”
裴鉴之皱眉:“怎么可能?当晚那人已经死了,除非有别人又在他身上动手脚。先不说有没有人能发现,就算发现了,他们能动得了手脚?”
“我不是这个意思。”姜衾努力捕捉着呼之欲出的答案,“我是说……那个时候会不会就是江定生在占着他的身体?这样就合理了,他能认出来照沧波的弟子……”
裴鉴之脸色似乎越来越差了。
“怎么了?”姜衾问。
在生江定生的气?
裴鉴之没有生气,但他现在心跳得很快。
“……江定生需要亲自去吗?以他的能力,隔着千万里也能监视、操控得了那傀儡。”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心中的惊恐骤然放大:“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姜衾跟着他正襟危坐起来:“幽都分别之后。”
“夜里?”
“夜里。”
裴鉴之沉默,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蹭着剑柄,仿佛还能感受到江定生留在这上面的温度。
——“我赶去含灵峰时,遭到了埋伏。”
——“我好像要死了。”
——“你没发现池边树来了吗?”
——“那个时候会不会就是江定生占着他的身体?”
……
桩桩件件。直到现在,裴鉴之才明白自己多日来无故心慌究竟是为什么。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有些颤抖。
江定生的身体,是不是已经大不如前了?
所以他没有放出更多灵识看守巢由山、需要亲自上门才能控制着傀儡跟岑三配合。
是在照沧波受伤?
……还是因为,给他修复灵核?
裴鉴之再开口,嗓子竟然哑了:“我要去……”
他还没来得及撑起身体,忽然有人闯进这一方小屋。
本该盯着应琅那群人的青房跌跌撞撞推门,头发与衣裳都有些凌乱,浑身是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别的什么人的。
她目眦欲裂,不管青红皂白,上来揪住姜衾的衣领。
“——我师父在哪儿?!”
接下来一段时间应该要隔日更了,特别忙(估计要到七月初)……非常抱歉,请大家体谅 如果有时间我会尽量多更新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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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