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宗埋头捣药,也没注意那侍女怎么去了这么久。不过他手边药材也多,不急着要牡丹。
终于,在他正想抬头去看看侍女的身影的时候,一篮牡丹花瓣被放到木宗手边。
他吓了一跳,想问怎么你走路悄无声息的。一抬头,看见的却不是侍女的脸。
裴鉴之把手收回去,瞳仁里映着木宗茫然的眉眼。院子里忽然惊起一声鸟鸣,震碎了树叶间隙洒落的金光。木宗仰视着他,眼尾仍旧泛着温润的神采。他微微眯起眼睛,太阳好像忽然刺眼起来。
明明是阔别许久的剑拔弩张,裴鉴之却觉得这场景和多年前木宗蹲在自己面前的模样重合了。两人中间隔了一张石桌、数十年恩怨,谁都没移开目光。
裴鉴之一只手落到腰间的佩剑上,撞到血玉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有什么一直紧绷着的东西终于松了半寸。
木宗放下手里的东西,开口第一句是:“……裴掌门。”
就算两人还没说话,他也看得出来裴鉴之变了许多。如今的身份和境地,再叫一声“鉴之”就过分了。
他后头还跟着一人,正是十五年前在幽都有过一面之缘的江定生。
裴鉴之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木宗,连一句好久不见都说不出来。
纵使木宗没有料到此刻一抬头会看见他们,心里却早已做好有朝一日再见面的准备。在心中想象了那么多次,是因为心中有愧,还是担心被报复?
裴鉴之看到他受伤的手,没什么表情:“你在裴召云身边,比在照沧波好吗?”
木宗把手放到膝上,用宽袖盖住。他笑得索然无味:“有些事是不能这样比的。”
裴鉴之:“那要怎么比?你为什么背叛照沧波,为什么要替裴召云做事?”
他能给木宗什么?木宗想要什么?
“背叛?”木宗站起来,微微蹙眉转过身,“我没有背叛。从一开始我就是裴大人的人,去照沧波,也是他的安排、他做了帮手。”
木宗说的是事实,可事实里也少不了踌躇犹豫、情理道德,这些他全都隐去了。可他生平最在乎的、最能裹挟他的偏偏就是事实以外的感情。
他生性温良随和,怎么会去追随裴召云?
裴鉴之一遍遍告诉自己木宗有苦衷,他不是心狠手辣的人。可他越这样想,一些刻骨的记忆就越是清晰。
他声音颤起来,看着木宗的背影:“赤叶谷的那些人,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裴鉴之祈祷着,祈祷着能从木宗口中听到他们没事的消息,或者说他们虽然出了事但跟木宗没有关系。
可是木宗不会骗他。
“啊,他们。”木宗站在树荫边缘,半个肩头已经暴露在阳光下,“你既然问起,应该已经查到了什么吧?又何必再问我一遍,自欺欺人。”
他承认了。承认那些人被他顺手当作祭品残害了。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木宗能做出这样的事,落到仙家手中免不了一死。只是时间早晚、死在谁手里的问题。
他心想:能死在裴鉴之手里,也算是个好去处。
裴鉴之得到了答案,却不愿相信。他有些急切地说:“你就没有什么要辩解的?”
木宗没有什么要辩解的。他说出了这辈子没有说过的重话:“事到如今你还要优柔寡断,对得起赤叶谷的人、对得起其他那么多的无辜之人吗?裴掌门,十五年过去,你还是这么天真。世事难两全,你不杀我,我就继续害别人。”
“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死活,只在乎自己的私情有没有满足?你配坐在这个位置吗?”
裴鉴之听着他的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心脏撕裂一般疼,脑袋也像被锥子狠狠钻着,甚至想冲上去质问木宗:你说这些话就是为了刺激我对不对?你不想这样的是不是?
我师叔根本不是这样的人。我从小跟在他身边,他不是这样的。他待每一个弟子都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看不得他们受一点伤吃一点苦。他经常下山去给附近的百姓看病,分文不取,被拉着说再多无用的家长里短废话都不会烦。他从不斥责我不听话溜下山,再晚都在山道等。他从没说过任何一个人的不是,任谁来到他面前都是笑脸相迎。
木宗一定是被裴召云胁迫、被他骗了。
裴鉴之身体欲上前去,却被江定生拉住。
“鉴之。”江定生叫他。
腕上的触感很清晰,拉回他一部分理智。木宗已经转回来面对着他们,看到两人的动作,藏在袖里的手微微颤着。
裴鉴之轻阖一下双眼:“……师叔。我不是为了杀你才来的。”
但如今你必须要死了。
他说:“倘若你还能念着我们半分旧情,就止步于此,不要再为裴召云做那些错事了。”
“……我还有话想问你。裴召云拿着王玺有什么用处,还有,他把王玺藏在哪儿了。”
这话他不是不能问别人,应琅、陆丘,威逼利诱也好,坑蒙拐骗也罢,只要能见到他们给足了好处,比在木宗这里完全打感情牌成功的可能高得多。
真是蠢得不能再蠢、天真得不能太天真,偏偏又真挚得不能再真挚的做法了。
木宗沉默许久,目光落到他脸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最后定在石桌上的牡丹花瓣上。
裴鉴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犹豫的这片刻有什么意义。
裴召云把什么都告诉他了,只要他想,大可以把所有的秘密都说出来送裴召云去死。但裴召云不就是吃准了他不会说吗?他最怀疑自己也最信任自己,知道木宗虽然总有些恻隐之心招得他爱放走一些人,但绝不会背叛,绝没有胆量跟别人联手害他。
木宗怔怔地,惘然若失道:“我不知道。”
裴鉴之咂摸着这四个字,苦笑出声。
“你不愿意说,我浪费再多时间也没用。既然你待在这里养伤,那就好好养着吧。等完事妥当,我再来处置你。”他说着,抽出剑抛向半空,几道符咒挟着法力同宝剑一起刺向地面,顷刻间荡出金光数十丈,边缘抵达院墙处,平地升起一层莹莹结界。
裴鉴之撂下这句话,当下终是没有对他怎么样,转身离开。
木宗知道他要去找裴召云,一时分不清是担心谁,想要强行破开结界。他用尽全身力气,不仅没有把这凶悍的结界破开,反而被震荡得七窍流血。
“鉴之!”他爬起来,放声喊。
裴鉴之头也不回,背影很快消失在他视线中。
*
宫里当然也有裴召云的眼线。近水楼台,他们得到消息的速度更快,没多久就紧盯着养心殿,只二皇子和几个侍卫在里头,不准任何人进去。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那一队换值的侍卫到了。
“慢着。”门口的侍卫拦住队首的人。
那人先抬起头看他一眼,好像有些惊讶,又低头行礼道:“大人。”
侍卫往后看,一队人都低着头。他问:“这里头好像有两个新来的?”
这队长转身检查,叫他们都抬起脸,没有看到生面孔。他回头否认道:“宫里有规矩只能派熟面孔来养心殿,这里面都是跟随过殿下多次的。”
侍卫不认。他指使道:“后面的人都回去,”又对自己熟悉的队长说,“你进去和人换。”
队长招手让他们都退下,自己一个人进去了。他本该换掉的是前面这一队当值人的队长,要跟在殿下身前的。临进门之前,那侍卫又叫住他,说:“哎,你就在前殿待着。”
他领命,没往里走。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久到下一轮当值的人来了,外头突然乱起一阵刀剑打斗声。
里头的侍卫立刻围到二皇子身边,刚才的队长离门口近,赶忙出去看了一眼,又迅速回来进去通报道:“外面有刺客!”
他话音刚落,四面的纸窗忽然炸开,一群黑衣刺客提剑直冲二皇子来。
二皇子喊道:“谁派你们来的?!”
哪有人会理他。刺客身手极佳,用的是修士的招数,一打二不是问题。里头的侍卫人数不少,能拖得一时片刻。队长一刀捅进刺客心脏,解决了挡在他和二皇子中间的这人,他立刻拉着二皇子往外跑。
“殿下,往这边!”
院子里也在械斗,幸好场景混乱,恰巧二皇子今天还穿了一身黑衣,一时间没几人注意到他们。
二皇子随身带着佩剑,两人合力打翻三名刺客,立刻飞身上檐。低头往下一看,外头居然已经堆了数具尸体,整条宫道上一个活人都没有。
那队长也被骇到,瞬间不知所措。好在二皇子适应得快,他带着身边仅剩的这一个帮手,接连越过几个宫殿屋檐,终于看到了前面的侍卫队。
他正准备下去,身边的人却突然悄声提醒:“殿下,这队人有问题!”
二皇子当即就想到养心殿的场景,惊出一身冷汗。心道难不成他们是刺客假扮的?
队长往另一侧勘探片刻,笃定道:“这边没人!”
二皇子听他的,朝反方向一跃而下。
刚落地,他立刻往身后看:“我们继续往北……”
他骤然睁大了双眼。
身后的侍卫居然变成了女子模样,正志得意满地笑着。
二皇子惊觉自己中计了,张口要叫一墙之隔的侍卫队。
青房一剑架在他脖子上,用力抵着咽喉,只要他敢出声,立刻送他上黄泉。
二皇子不得已哑了声音。
她提起嘴角:“二殿下,跟我走一趟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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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