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京歌入了林莲的梦境。
梦外的雨下到了梦中,电闪雷鸣划破寂静的黑夜,湖面波涛汹涌。鹿京歌看见林莲赤着脚,沿着西湖湖畔朝前走,右手拎着把带血的菜刀,一身粗布衣裳,身形消瘦。许是身体缘故,林莲在湖边走走停停,时不时扶着柳树喘气,稍不注意就会被汹涌的湖水卷进湖里。
鹿京歌撑伞跟在她身后,在林莲因体力不支即将栽倒在地时,及时扶住了她,而林莲却如惊弓之鸟般从鹿京歌怀中弹起,随后跌倒在地。菜刀滑进湖底,她就抓起地上石子,二话不说就朝鹿京歌扔去,大吼着:“滚开!!别碰我!!滚啊!!!”
鹿京歌也不恼,依旧温声细语与之交谈,“林姑娘,地上凉,你……”
谁知林莲反应更加激烈,“不要叫我林姑娘,我跟那群禽兽一点关系都没有!!!”
鹿京歌见林莲身子颤抖,目眦欲裂,指尖深深陷进土泞里,已然愤怒了极点。她缓缓蹲下,将伞向林莲方倾斜。
林莲浑身戒备,向后躲闪,鹿京歌始终以一种亲切又饱含担忧的目光看着林莲,小心翼翼地询问:“我知道这一切另有隐情,我可以帮你。”
林莲逐渐平复激动的心情,上下打量着鹿京歌,似是不相信同为女子的鹿京歌可以帮自己。鹿京歌心下了然,左手掌心朝上伸出伞外,急速下落的雨滴在鹿京歌翻掌的瞬间于空中静止,待到鹿京歌将左手收回的瞬间,天便亮了,汹涌的湖面变得平静。
林莲看着周围变化的一切,不可思议地盯着鹿京歌。鹿京歌收回油纸伞,双手扶起林莲,还贴心地拍了拍其裤脚的泥土,明明自己的裙摆也是一片泥泞。她对林莲说:“告诉我,那一晚你为什么要杀你的胞弟。”
这不问还好,一问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林莲又变的激动,她猛地推开鹿京歌,咬牙切齿,仇恨从她战栗的瞳孔里喷涌而出,“因为他们该死!!!像他们那样的禽兽就该下十八层地狱,受怎样的极刑都不为过!!”
鹿京歌听着林莲义愤填膺地诉说自己遭遇的不公。
林莲这一生先是在重男轻女的家里长到十九岁,也确实应该在明年二月与许富成婚,在四十五岁去世。只是天有不测风云,林莲的爹娘为了钱,在她十六岁时就将她草率地嫁给了绍兴的一户人家,那户人家也不富裕,但至少比许富条件好。
一双有情人被活生生拆散,厄运从此缠上了林莲。
林莲嫁过去没多久就被夫家典卖给了当地一家做米面生意的富商。那个富商一子难求,买林莲过去就是指望她能给生个儿子,结果头胎是个女儿,被扔进弃婴塔等死,林莲再三乞求都无济于事。
这次生产,林莲落下病根,再也无法生育不说,一连发烧咳嗽了小半个月不止。这样一来,林莲是床下不了,娃生不了,活儿干不了。富商不找林莲夫家把钱要回来就不错了,又怎会白白养着她一个废人?林莲被富商退货,夫家又嫌她是个麻烦,就把她休了。
林莲拖着抱病的身子无处可去。娘家薄情寡义,唯利是图,她绝不能回去。要不是许富到田里干活,回来途遇大雨,到东郊破面里躲雨碰见昏死在庙里的林莲,林莲估计早就死在破庙里了。
林莲没想找许富的,可轮回的惩罚和命运铁了心要让这对苦命人纠缠。
许富知道林莲的苦衷,把她带回家。林莲爹娘知道了这件事,想着可以从中捞回一笔,就强硬着把林莲带回了家,要让许富拿三十两白银,才能把人娶回去。
许富卖田借钱还没凑足三十两银子,林莲又患上痨病,时日无多。林莲爹娘怕最后没钱赚,银子有多少要多少,婚期也等不了了,随手找了个板车就把人拉到许富家门口,甩手就跑,实在是心狠。
林莲怒吼着继续控诉其家人的罪刑,“他们骂我是最下贱的婊子、娼妇!!!侮辱我践踏我还不够,还要侮辱我此生最爱的人,说他是条丧家之犬,只配娶我这样的赔钱货!我要,我要剁了他们!!!剁碎他们!!!”
林莲浑身发抖,胸腔剧烈起伏,目眦欲裂,满腔怒火使整个梦境又跟着她一起变得摇晃扭曲,湖水翻红。除了鹿京歌以外梦境里所有事物搅在一起,向林莲汇集。鹿京歌冷眼看着那间躺着三具尸体的茅屋从左侧一路急速前进,然后直直穿过自己的身体。于鹿京歌而言不过是刮过了一场风,可怜的是林莲在遭受疾病缠身的同时,还要被仇恨一点点消磨掉自己的精力,只有在梦境中才能手刃敌人,报仇雪恨。
“那天我本打算先砍下林八的头,然后拎着他的头去那对贱人的屋子里,在他们惊慌失措时再杀掉他们,可是,可是……”
说到最后林莲声音渐弱,抱着自己消瘦的身躯跌坐在地上。鹿京歌挥袖让梦境平稳下来,走过去坐在林莲身旁,说:“可是在手起刀落之间你却昏死了过去,待你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躺在许富家里了。”
林莲双手抱着头,声音哽咽,随着她眼泪的滴落,西湖的水渐渐漫过两人的脚,大有上涨的势头。
“神君,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明明错的是他们,受苦的却是我们啊?!凭什么,许郎他……他明明可以,我们明明也可以……过上……好日子的啊!!”
说到最后林莲几乎哽咽发不出声,原本消瘦的身子此刻变得更加单薄无力。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不少信徒在亲人危在旦夕之际到庙里祈求仙神庇护,可仙神必须遵守天命不能出手,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不少仙神的庙里总是会不间断地上演砸场子的戏码,明歌庙也不例外。
鹿京歌不知道怎么安慰林莲,但她知道如果放任不管,不肖片刻整个梦境就要水漫金山了。鹿京歌已经断定林莲是受到铜钱怨气影响才会使得痨病加重,那,若是铜钱没有入体,是否就意味着她和许富还是可以走向成亲生子的命运?
鹿京歌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遵循安排,将林莲的病治好,让因铜钱扰乱而偏离命运的两人重新回到正轨?
可无论如何,她与许富的感情注定是不得善终的。今日之事保不齐是他二人将来必将面对的。
是任其发展?还是终止此世孽缘?
鹿京歌拿不准,她决定询问林莲的想法,“你……还想嫁给许富吗?”
林莲咬住嘴唇强抑住哭声,嘴角颤抖,抬起头眼神却变得平静,她说:“嫁给他以后,我这一生将会怎样度过呢?耕田织布,烧火做饭?从我记事起,我每天睁开眼做的就是这些事,闭上眼睛想的也还是这些事。我不是不愿意和许郎过这样的日子,我只是,我只是想有点不一样。”
林莲转身走上岸,此时水位已经退至膝盖处,“见识了神君的广大神通,林莲知道神君自然会有办法扭转这一切。可是,神君,您知道吗,在我卧床这些日子里,我耳边一直有个声音,来自山林,空灵悠远,眼前也经常浮现出长菱形的字,我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可我觉得是对我的召唤。我大抵是梦魇了,可是,哪怕仅仅是在梦中,置身于那片未知的山林中哪怕片刻,我也觉得无比自在。”
鹿京歌第一次仔细端详眼前这个女孩儿,五官普通但气质难得,眉眼间透露着一种野性,不是兽类,是崖边的草,是黄土上的风,是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苔花,质朴温良却不失坚韧。她逆风站立,衣袂翻飞,似乎眨眼间就要飞走。
“我这一生从出生开始就被告知是多余的,直到遇到许郎,他让我知道了我也是独一无二的。可是那是许郎心里的我,真正的我是什么样的?我相信这世间总有独属于我的归处。我也明白了,我和许郎兴许就是孽缘吧,我不能再拖累他了,是时候了结一切了。”
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儿,若不是生病,她即将嫁作人妇,从此一生将在不停的田野劳作中度过,化作田间的黄土,为子子孙孙铺路,但现在的她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血肉之躯化作利刃,周遭黑暗皆为碎瓦。
鹿京歌没有理由甚至没有资格去劝说林莲留下,站在许富一方,林莲可以说是自私的,可林莲做出的决定就是错的吗?
“愿得一人心,白守不相离”固然美好,“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更是难能可贵。但,情爱被人歌颂称赞,个人的追求、理想和**就是微不足道,就是小事了吗?既然上天给了凡人轮回的机会,林莲自然有资格选择重头再来。也许,站在死里去看生,生就有了意义。
鹿京歌尊重林莲选择,问道:“那,林姑娘是想现在就走吗?”
林莲忽然想到什么,惊道:“那件婚服!”
梦境离散,鹿京歌二人置身于房屋中,许富在一旁昏睡,林莲走至织机前拿起婚服,“这件婚服是许郎亲手织的,他总说我穿上一定好看极了。”
林莲抱着婚服,嘴角含笑,转身看着许富,盈盈笑意中是数不清的眷恋。
许富半夜感觉身上阵阵寒意,迷迷糊糊醒来想去关窗,见床上空无一人,当下心慌起来。起身出门去寻林莲,可谁知一开门就看见园中站着一个人,粗布红衣虽显单调,在红灯笼映照下却平添了一份流光溢彩,颇有于灯下看美人的风雅。
林莲察觉到身后动静,转过身来。看见许富一幅难以置信的呆傻模样,掩唇轻笑。鹿京歌则隐身站在牛棚下,拿出插着梅枝的净瓶,施展法术,漫天红梅乘风而来,源源不绝地涌进屋内,将许富推到林莲面前。
许富显然愣着了,林莲见他无所表示,便佯装生气地嗔怪,“怎么,只是这样,官人就不认识奴家了吗?”
许富被这声“官人”惊醒,手足无措地上前,眼里是又惊又喜,绕着林莲转了几圈,再三确认后才一把拥住林莲,喜道:“明歌神君显灵了!明歌神君显灵了!哈哈哈哈,我的阿莲!我的阿莲!”
有情人相拥而泣,旁观者为之动容。
二人注定要分离,鹿京歌虽替他们惋惜,但她深知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总之,凡人的情便让凡人去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