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泥燕 第99章 吃货

直到日上三竿，姜晗都不怎么搭理金玉门。金玉门和她说话，她只嗯嗯哦哦地敷衍，久了不耐烦，就说自己在忙。

这也不是姜晗找借口，午饭时分将近，她和宋娘子的确忙得脚不沾地。

凉菜和栗子糕早就放在食盒里，交给金甲送上了画舫。烤鱼、香辣鱼杂和一锅鲜这三样，在乌篷船上完成了大半工序后，就被送到餐桌上用小炉子慢慢炖着。

姜晗用围裙擦了擦手，把才做好的菜放进了食盒。最底层放的是虾汤泡饭，汤饭分开，边上还放了一小碗她自制的炒米。第二层摆着刚刚出锅的鳝筒烧肉，最上层有一大盘还热乎的面条、一瓶虾油和一碗虾头酱。

她把食盒递给金甲。

晃荡的小船上，她站得很稳手更稳。金甲打开食盒，满满的虾汤一滴未洒。

乌篷船的煤饼炉上，隔水炖着银耳雪梨羹。炖羹的水里，还有芋艿在里头煮。和上辈子的银耳自由不同，这儿的一斤银耳起码要四两银子，说是价比黄金也不为过。

姜晗坐在船板上，等着锅里的甜羹炖好，能腾出炉子做炒菜。

乌篷船上只有一个行灶和一个煤炉，为了省时也为了保证菜品的口感，宋娘子问画舫又借了个煤饼炉。就因如此，姜晗以煤炉占地占重的理由，把船上最无所事事的金玉门赶了回去。也不知是不是心中有怨气，金玉门还把正在帮宋娘子擀面的倾城一并叫走了。

走了也好，人少清净。

时间到了，姜晗把锅里的小炖盅一一拿出，放在食盒里交给了等候的金甲，回头去煮熟的芋艿。

“我总觉得这是把简单事情复杂化。”金乙说，“直接在画舫上做不好吗？送来送去的多麻烦，那小丫头一个手滑打翻了怎么办？”

金甲睨了他一眼，“你觉得麻烦，人家不嫌麻烦。打翻？我能让她打翻？”

“那丫头不是不嫌麻烦，我看就是不想待在画舫上。”金乙道，“她真是想多了。主公再好女色，也不可能对个还未长成的小女孩干什么。”

看着闭眼享受着倾城按摩的金玉门，他道：“看来宅里又要多一位如夫人了。”

金甲笑问，“你说的是哪个宅？”

他们在一旁开着玩笑，乌篷船上的姜晗和宋娘子忙得热火朝天。三个锅里，一个炖着鱼头汤，一个烧着红烧河鳗，一个负责做炒菜。

红烧河鳗吃功夫，这当然交给了经验老道的宋娘子。她也能者多劳，留神着一旁的鱼头汤，余下的全交给了姜晗。

炒菜若是不算前期准备工作，其实是最不费时的。

不过眨眼，姜晗只剩下了清蒸鳜鱼和响油鳝丝的任务。

“好了没有？”金玉门恼人的催促声传来，“都午初二刻了，菜怎么还没上齐？”

姜晗没好气地回道：“快了，等着。”

催催催，催死你。

自己前世上班连午饭加午休，也就十二点到下午一点这一个小时。午初二刻怎么了？不就才十一点半吗？画舫上是没菜还是没点心，有必要跟个饿死鬼一样吗？

心里骂骂咧咧的姜晗拿出蒸好的鳜鱼，置入灌了热水保温的食盒。而后迅速把锅里水倒了擦干，下猪油煸香葱姜蒜，再倒入处理好的鳝丝煸炒。

响油鳝丝讲究煸透、焖透、翻透。

煸得鳝丝水分已干，微微弯曲，她倒入调味料和清水，特别加了一勺葱油，而后盖上锅盖焖煮，焖的同时调芡汁。也就一会儿的时间，揭开锅盖，分次淋上芡粉水，翻勺大火收汁，装盘。

姜晗拿筷子在鳝丝中间挖了个坑，撒上葱花、蒜末和白胡椒，迅速浇上一勺滚烫的麻油。

热烈撞上浓油赤酱的鳝丝，刺啦一声后，热情依旧不见，晶莹透亮细密油脂小泡滋滋跳动着，香气瞬间激发，顺着湖风飘到了画舫。

金玉门不饿，就是故意催促想看小丫头窘迫着急的模样，这一下闻到香味，倒真勾起了馋虫。

姜晗和宋娘子配合无间，她这边完工，宋娘子那边的河鳗正好装盘，鱼头汤也煲好了。

大功告成。

“等你一顿饭还真不容易。”金玉门说道。

忍住，他是金主。

“好饭不怕晚。”

“行，就让我试试你的饭有多好。”

见金玉门动筷，余者才敢动作。

就在银霜想要夹菜的时候，姜晗却道慢着。

她这一出声，本来就紧张的渔夫和艄公吓得筷子都差点掉了。

姜晗从怀里拿出一块银锭子放在了倾城的面前，“倾城姐姐今日帮了不少的忙，这十两银子我不好意思要，还给姐姐。“

对着银霜伸手，“你没干活，拿银子来。”

“我不是给了你一两？”

姜晗讽刺一笑，“我们这么多人辛辛苦苦了一上午，就值一两银子？”

“萃味楼最上等的一桌席面也就才五十两。有名厨掌勺，有熊掌驼峰，有歌舞助兴。你这一桌，不过是寻常之物，就算放在萃味楼，最多也就值五两。”银霜冷声道。

姜晗不以为然，“我这是现打现捞私人订制午宴，酒楼的人工费怎能与我的同日而语？我、宋娘子、渔夫、艄公，还有倾城姐姐都出了力，一人二两是要的。你已经出了一两，再补九两银子来。”

银霜不由看向金玉门。谁知对方道：“要么给钱，要么走人。”

如此不留情面，银霜捂着脸跑了出去。

这一出，弄得除了金玉门和姜晗以外的人都颇为不自在。姜晗不管这些，埋头干饭，边吃边瞟着金玉门面前的红烧河鳗。

太远了，夹不到。

金玉门使了个眼色，一旁侍奉的丫鬟把河鳗换了个位置，放在了姜晗和自家主人都方便夹取的地方。

姜晗眼睛瞬间亮起，毫不客气地连夹两块，还搛了好几粒烧得软糯的大蒜头。

好吃！

姜晗不由赞叹，“宋娘子的手艺真好，这是我吃过最好吃，不不，第二好吃的红烧河鳗。”

“第二好吃？第一是谁？”金玉门问。

当然是我妈了。姜晗心里想着，嘴上回了一句不告诉你。

如烟用了一会儿，带着歉意地对金玉门道，“金场主，我有些不方便，能否……”

金玉门不待她说完，就点了点头。

如烟离开位子，解了手，并不回座，而是走到外头，找到了还在流泪的银霜。

她拿出干净的帕子递到银霜跟前，“擦擦。”

银霜红着眼，有些惊讶地看着如烟，又略带犹豫地接过帕子。

“都说流丽轩的老鸨在一众青楼妈妈里，是脾气最好的。今天见了你，我是真信了。就你这样的性子，换到别的堂子，不是被打个半死就是被卖了。”

“我这性子怎么了？难道非得像你们一样装模作样才行？”

如烟冷笑，“你不装，你真实，你高贵。可你的真实让人家多看你一眼了吗？你的真实能给你妈妈赚钱吗？成天摆这个臭脸，看不起这个看不上那个，把客人都气走了，你喝西北风吗？”

“我就是饿死冻死，我也不学下三滥。”

如烟竖起了大拇指，“真有骨气。你现在这么不怕死，当初进青楼的时候怎么不死？现在口口声声不怕死给谁看？你以为你的死很有价值吗？你死了，照样日升月落。不信吗？来，打个赌，一头撞死在栏杆上，金玉门但凡皱一下眉头就算我输。”

银霜说不出话，只默默流泪。

“既然活了下来，就该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银霜苦笑，“都进了青楼，还谈什么好好活着？”

“照你这么说，咱们就活该去死？别人看不起咱们就罢了，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那的确没活着的必要了。”

银霜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如烟呵呵了一声，“我是怕你惹恼了金玉门，到时候殃及池鱼连累我。”

银霜失望地说：“我原来以为，他和其他男人不一样。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他既然愿意为了救灾半价卖粮，怎么会是庸俗之人呢？”

如烟实在被银霜的想法给打败了，“他救灾和他庸不庸俗有关系吗？难道男人只有看上你才是不庸俗，看上别的女人就是庸俗？喜欢你这种除了挑刺什么都不会的女人是不庸俗，喜欢美貌和才情的就是庸俗？”

“谁说我只会挑刺了？”银霜不服气，“我娘教过我很多东西，不过就是如今在青楼，根本用不上。我若还是良籍，哪怕只嫁个中人之家做正头娘子，一定能把日子过好。”

如烟懒得再做她思想工作了，“随你怎么想，你继续饿着肚子喝着湖风做美梦，我要去吃饭了。”

走了没两步，如烟又道：“你自谓真实，但在金玉门眼里，恐怕怜侬比你真实一百倍。”

如烟这略带揣测的话还真没说错。金玉门的眼里，姜晗是怎么看怎么可爱。就像一个层层嵌套的百宝箱，每一层都能带来不同的惊喜。

他不是毛头小伙子的年纪，可还是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这么大的兴趣。

金玉门虽然之前被响油鳝丝的香气引诱，但对满满一桌子菜没有太大的食欲。毕竟昨天已经和吴郡守用过湖鲜，再好吃的东西，连吃两天也难免腻味。

他每样菜都浅尝了一口，吃了两碗撒了香脆炒米的虾汤泡饭，又用了不少鳝丝和素菜，而后不再动筷。只喝着小酒，观察着小丫头。

姜晗知道金玉门在看自己，一开始还不自在，习惯了就无视。天大地大没有填饱肚子来得大。

这月湖的湖鲜就是好吃。

它不需要你有多么高超的厨艺，甚至不需要你是个厨房熟练工。哪怕你是个烹饪小白，只要不是传说中的厨房杀手，就能做出一顿大餐。食材本身的鲜美完全可以弥补技术上的不足。

姜晗夹起一只呛虾，恰到好处的酒香，混着米醋、南乳汁、胡荽、蒜末等调料的鲜活虾肉在舌尖弹开。

这口醉人的鲜甜，是她熟悉的味道。

呛虾这道菜并不是大众都能接受的菜，很多人不喜欢这种吃法，当然更多的人是出于健康考虑。

姜晗喜欢诸如呛虾、生腌之类的美食，但每每考虑到背后的风险，也只偶尔解解馋。解完馋，还会网购可能没什么用的打虫药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

这辈子反而不用担心了。

南晟很多人喜欢鱼脍和生腌的风味，豪门贵胄更是衷爱。极品的鱼脍摆成各种造型，比上辈子的刺身船看着还要高级。

生食总是有风险的。为了这口吃的，医家之人被倒逼研制种种方法。

终于，他们研制出了一种驱虫药——清腑散。吃生食后，根据所食之量饮下对应剂量的清腑散，便能高枕无忧。

一开始，姜晗对此是不信的。上辈子医学发达，真碰到万一不还得靠手术解决？这古代的药能管用吗？

奈何，薛海给这药背书了。

薛海在姜晗心中的信誉和专业水准，可比上辈子那些表面建议实际贱议的砖家强多了。

有他担保，吃货就算心里还有些隐忧，却也大胆地忽略了。

不过薛海说了，清腑散用料珍奇，非常昂贵，普通百姓用不起。他们生食，靠的还是运气和普通的打虫药。

普通人用不起，金玉门不是普通人。早有丫鬟准备好了许多碗清腑散。

姜晗的手边堆着虾壳，已喝了两大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