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泥燕 第89章 孩子

没过几天，姜晗带着刘先生、邹夫人和鲁溢的亲切关怀，还有临别时吴议赠的三百两赏银和礼品，高高兴兴地随玉碧心回到了分舵。

“怜侬！”青滟等人跑出来迎接她。

“你现在可是名扬北鞍了。”醉云兴奋地说，“外头人到处在说你的事。就是说书先生，现在也不讲古了，只说你的故事。还有人给你写了篇《怜姬传》呢。”

“消息传这么快吗？”

“听分舵的人说，大街小巷，人人都在谈论你。”芳舒说。

姜晗扭捏道：“真是的，这怎么让人好意思？”

“怜侬，你和我们细说说，你是怎么劝那个豪商的？”眉莺好奇。

“我……”正想添油加醋地宣扬自己的光辉事迹，一个人的出现，让姜晗收了笑。

“绣……绣姨。”

姜晗乖乖站定。

若绣的眼神好吓人。

“得意？”若绣红了眼，“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你想吓死我吗？”

“绣姨。”见若绣哭了，姜晗伸手就要给她擦眼泪，“绣姨不要哭，我回来了，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若绣心中后怕，“这些日子，许多人都担心你。青滟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就怕你……”

姜晗愧疚地看了眼青滟，对所有人道：“对不起，我让你们担心了。”

青滟却说：“我们知道，怜侬你是被逼着去的。我们没有责怪你，你不要说对不起。绣姨也是太担心你了。”

姜晗怯怯地拉了拉若绣的衣角，挤出两滴眼泪，“绣姨，你原谅我吧。”

若绣看她挤眼泪的模样，有点想笑，但还是板起了脸，“少装可怜。”

“呜呜。我才没有装可怜，我是绣姨的小可爱。”姜晗假假地发出呜咽声，企图“萌”混过关。

“卖萌没用。”和姜晗相处久了，若绣偶尔也能说几个这个世界没有的词，“其实我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

姜晗见她难过，转了两个圈，“绣姨你瞧，我比离开时还长高了，郡守府的伙食可好了。我还因祸得福，得了我不少好东西。郡守送了我一套上等的文房四宝，里面有刀曲公纸，是吴州曲家月前新出的，皇帝都赞不绝口。我还得了赏银，足有三百两。我请大家吃饭。把丐帮和药字门的兄弟姐妹也叫上，萃味楼的菜随便点，每样来一个！”

嘚瑟的模样逗笑了若绣，让边上看戏的徐教习也笑出了声。

玉碧心扶额，“你消停点，还嫌不够惹人注意？”

青滟道：“我才不稀罕萃味楼的菜，我只稀罕你的宝贝。”

“宝贝？”

“藏着掖着就不够朋友了。就是那个什么场主送你的礼物。”

这话一出，边上的女孩儿都兴奋了。

“对对对，说是一百零八颗鹌鹑蛋那么大的珍珠串成的链子。”眉莺道。

芳舒摇摇头，“我听说是一千颗西域宝石做的冠子。”

醉云反驳，“都不是，明明是个这么大的金锁。”她比划了下，好家伙，比两个海碗还大。

姜晗哭笑不得，“就是一条翡翠项链，哪有你们说得那么夸张。”

大家都吵着要看。

姜晗不好意思地看着在场的长辈。

“你们自去闹腾吧。”

几个女孩儿撒欢地跑开。

玉碧心无奈，“我真是搞不懂萦心，她有时候比大人还大人，有时候，却比谁都像个孩子。”

“孩子有什么不好？”徐教习道，“瞧她得意的样子多好玩儿。”

若绣叹道：“我宁愿她永远是个孩子。”

房间里，姜晗才打开盒子，醉云就夸张地捂住了眼，“这光芒，太刺眼了。”

几个女孩儿纷纷感叹，“好漂亮啊。”

青滟抱着姜晗直蹭，“怜侬，我羡慕死了。”

“这么美的翡翠项链，我要是能有一条，这辈子都不白活了。”眉莺盯着项链的眼睛眨也不眨。

芳舒平日素来喜欢淡雅，但这条项链呈现的极致奢华，还是让她怦然心动。

见大家如此，姜晗道：“你们既然这么喜欢，我就送给你们……”拖长了音，见众人不可置信，摇头晃脑道，“是不可能滴。”

“气死了，你不舍得还说。”三个小姑娘挥着小粉拳，要给姜晗一个“教训”。

姜晗抱着项链满屋子乱窜，“我不好，不该逗你们，可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们听我说完。”

”你说。“

“送你们我舍不得，但是让你们都戴一戴，我还是愿意的。怎么样？要不要戴戴看？”

女孩儿们几乎是扑向了姜晗，“快拿来。”

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四个小姑娘戴着翡翠，不停地照镜子。她们还拿来各自的衣裳，一套套地换，就为了找出最适配项链的裙子。

为了展现出最美的样子，她们学着仕女图中的仕女，或执扇浅笑，或含羞垂眸，或蹙眉揽镜。

姜晗陪着她们玩闹，心中可惜道：“多好的出片效果，就缺一个摄影师了，不然有相机和自拍杆也行呐。”

“怜侬。”醉云板起脸，“别以为让我们戴了，我们就会原谅你。我现在还生着气。你如果不想我生气，你就给我们轮流做抱枕。大家说，好不好？”

芳舒和眉莺拍手叫好。

青滟坚决反对，“你还是继续生气吧，别来抢我的抱枕。”

这时，春花敲了敲房门，“大家都在吗？吃饭了。”

青滟开门，春花才想打招呼，就瞧见了梳妆桌上的翡翠项链。它实在太闪太夺目，想看不见都难。

“这就是那条项链？”春花不由自主地道。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忙对姜晗抱歉，“对不起。怜侬姑娘，你不要误会。我是第一次瞧见这样的东西，太讶异了。”

姜晗道：“我第一次见到时，还差点摔了呢。”她拿起项链走到春花跟前，“春花姐姐，你要不也试着戴一戴？”

春花欣喜，忍不住伸出手，但是理智很快遏住了她。自己和怜侬姑娘的关系不似青滟她们，人家或许只是客气。

她摇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戴了。绣姨让我喊你们吃饭，我们快去吧。”

又特意关照姜晗，“怜侬姑娘，快把项链收好。虽然分舵里都是自己人，还是当心点。”

青滟对姜晗道，“这是我的房间，我知道哪里能藏东西，跟我来。”

藏好项链，几个女孩顾不得收拾满地的衣服，都跑了出去。

春花又开口问，“你们见到妞妞了吗？”

眉莺停下脚步，“没见着，她没和你们在一起？”

“许是去哪里躲起来了，我再找找。”

大家走后，躲在草丛里的妞妞跑了出来。

她推青滟的房门，发现门上了锁。见窗子开着，便去爬窗户，却卡在窗口，进退两难。

妞妞急得哭出了声。

“妞妞？你怎么在这儿？”四处找女儿的陶氏不想看到了这一幕。她费力把女儿从窗口扒拉下来，“你爬青滟窗户做什么？”

陶氏有个不好的猜想，“你是不是要……”

偷东西这三个字，她既说不出口，又怕说了会伤害到女儿。

见母亲的脸色不好看，妞妞害怕道：“我想拿项链。”

“项链？”陶氏想起旁人谈起的事，说怜侬姑娘得了条价值连城的翡翠项链。

她耐着性子对女儿说：“妞妞，你记不记得绣姨和娘教过你的，不经过人家同意拿人家东西，是偷。当着人家面强拿人家的东西，是抢。偷和抢，都是不对的。被人抓住，是要送官挨板子坐大牢的。项链是怜侬的，你不能拿。”

妞妞咬了咬唇，“不对，项链不是怜侬的。绣姨说过，花钱买的东西是自己的。怜侬没有花钱，所以项链不是她的。”

陶氏解释，“若绣姑娘不是还教过你，你若有喜欢的东西，可以花钱买，可以是人家送给你，也可以在人家允许的情况下用自己的东西换。怜侬没有花钱买，可项链是人家送她的，所以是她的东西。”

“那她能把项链送我吗？娘，你去让她把项链送我吧。”

“妞妞，送东西需要人家自愿，娘不能逼怜侬。你喜欢项链，娘回去给你买一条。”

妞妞不乐意，“娘就算给我，也不会是这么漂亮的翡翠项链。我刚刚在外头瞧见了，怜侬的那条项链太美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我就要这条。”

陶氏语塞。

妞妞摘下了自己头上的绢花，“不是说也可以换吗？我要用这个和怜侬换。”

陶氏摇摇头，“娘如果用自己的粗布头巾换你这漂亮的绢花，你愿意吗？”

妞妞不说话。

“绢花和项链，比头巾和绢花差得还要大。你不愿意用绢花换头巾，怜侬为什么要用项链换绢花呢？”

“那我愿意用绢花换头巾的话，怜侬就会用项链换我的绢花了对吗？”

“如果现在有项链的人是你，怜侬拿绢花来换，你肯吗？”

“我……”妞妞涩然，“我不肯。”

她又抬起头，“那为什么人家愿意给怜侬这么漂亮的项链？我还听说，那个人还愿意花十万两买怜侬。都说怜侬脸都没露，他都不知道怜侬好不好看，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多？为什么我从没得到过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你们只花二百两就把我买了回来？是因为我是丑八怪，还是因为我真的天生配不上好东西？那为什么从前……”

妞妞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世界变成了她看不懂的模样。

爹爹和哥哥的喜欢是假的。

他们把她送去占春芳不是因为那是漂亮女孩该去的地方，是要把她卖了当贱人。

男孩子说喜欢她是假的。

他们说自己是妓女，是他们的玩具，应该给他们轮着玩儿，不让他们玩儿就该被打。妞妞现在一想起他们就只有恐惧。

村子里的人夸她漂亮是假的。

他们从前说妞妞是村里最好看的女孩，可后来又说她越长越难看。姐姐春花是过去她眼中的丑八怪，可村里人说姐姐越长越好看，妞妞成了丑八怪。

大家说读书好、手巧的女孩最没用最不讨人喜欢是假的。

功课好的怜侬被所有人偏爱，现在还得了那么珍贵的项链。

妞妞过去看不起春花做女红，现在春花的女红能卖好多钱，被绣坊看重，被客人喜欢。

妞妞以前不信不信宁儿姐姐嫁给了有钱人，认定她是去药铺做丫鬟。可后来她看见穿金戴银的宁儿姐姐和她婆婆在绣坊里挑绣品，听见下人叫她少夫人。

只有她自己，什么都不会，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

她又丑又胖不好看，又笨又傻不讨喜，什么好东西都配不上。

可是，如果她配不上，以前爹爹、哥哥、男孩子们为什么夸她，为什么说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是她的呢？

到底怎么了？

世界怎么颠倒了？

为什么就不能换一个她看得懂的世界呢？

陶氏看到女儿眼里的自卑、不甘和痛苦，内心涌上了更多的痛苦。

她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乡野妇人，没读过书，不知道怎么开导妞妞。她更无法达成妞妞的愿望，买不起翡翠项链，拿不出十万两白银。

陶氏心中的痛变成了深深的无力。深深的无力中莫名长出有力的尖刺。尖刺要她刺向自己，刺向妞妞，逼着她破门而入，狠狠砸碎怜侬的项链。

妞妞打了个哆嗦。忽然不说话的母亲，不知为何，让她想到了可怕的陈妈妈。

“娘……”她的声音打着颤，“不要……打我。”

轻而颤抖的一声，将沉默的陶氏轰然砸醒。

看着女儿不自觉后退的恐惧模样，陶氏哭着抱住她，“妞妞，你说得对。娘就算给你买，也不会是这么漂亮的翡翠项链。你想要的，娘给不了。在别人眼里，怜侬值十万两，配得上翡翠项链。可是在娘这儿，你远远不止两百两。两千、两万，哪怕给娘两百万两银子，给娘两百条翡翠项链，娘也不会卖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