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晗坐在梳妆台前,郡守府的丫鬟给她梳头。
“姑娘,你想梳什么头?”
“什么好看梳什么。”
丫鬟看着小女孩儿一脸明媚,心中不免有了几分哀戚。
她扯出了一个笑,“姑娘长得好看,梳什么头都好看。要不我……”
“要不我给你打扮得丑一些,那西域商人见了不喜,就会让你离开了。姐姐可是想这么说?”
丫鬟一惊,“姑娘你……”
四周张望,见无别人,她小声道:“姑娘莫要胡说,奴婢不敢。”
“好,我不说。”姜晗看着银镜中自己和丫鬟的脸,“姐姐若真那么想,我好高兴。”
丫鬟默默地给姜晗梳头发。
“姑娘的头发真好,顺极了。”
“我也觉得自己头发好。以前剃头的时候,就想着将来我蓄了头发,一定要梳最漂亮的发髻,簪花戴钗,走在路上,是整条街最美的女郎。”
丫鬟抿嘴一笑,“姑娘这般好看,一定是最美的女郎。”
“那姐姐以后就可以和人说了,你给最美的女郎梳过头。”姜晗头往后一仰,水灵灵的杏眼星星似的映在丫鬟的眼中。
“姐姐,给我梳个元宝髻吧。头顶元宝,那我以后一定会有很多很多的金元宝。”
“好。”
丫鬟取来假髻,认真给姜晗梳了个元宝头,插上了一支金钗和一朵孩童拳头大小的妃红芍药绢花,除此以外,再无任何装饰。
姜晗换了一身藕色暗纹栀子花广袖衫,穿了条蜜合地水红色莲花纹齐胸罗裙,披了银线水波纹荼白纱帛。行走在太阳下,银光水波似在缓缓流动。
她皮肤白皙,吹弹可破,脸颊透着淡淡的红。丫鬟瞧着,觉得没必要擦脂粉,似蹙非蹙的眉型也不忍心让人破坏。便只用螺黛略扫了扫,再给她涂了嫩吴香口脂。
“好一个清嫩娇媚的美人呐。”姜晗转了身赞叹道。
这颇有些自恋的模样,逗笑了丫鬟。
“叶儿姐姐,怜侬姑娘好了没有,前头来催了。”一个丫鬟从外头跑来。
给姜晗梳妆的叶儿回道:“好了。”
那丫鬟一进门,见了姜晗,眼睛一亮,“好一个清嫩娇媚的美人呐。”
这话一出,姜晗和叶儿对视了一眼,都笑出了声,把那丫鬟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怜侬姑娘既然好了,快随我去席上。”
“你说催,是谁催?”姜晗问。
“还有谁,当然是贵客了。”
姜晗施施然坐下,“急什么?我岂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这……”来请人的丫鬟急了,“可是郡守……”
“郡守答应我了,我要什么,他都答应。我现在不要别的,就要迟到。”
一刻钟过去了,前头又有人来催。
“我等的人还没来,她们来了,我自然去。”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花间门的两个弟子到了。
姜晗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对叶儿笑道:“劳烦姐姐,帮我把琵琶拿来。”
*
施怀看着交谈甚欢的吴议和金骥牧场之主金玉门,冷笑一声,心道:“给卑贱的商贾作陪,吴家有这样的子孙,实在有辱门楣。”
金玉门又一次推开边上美人递上来的酒。
递酒的倾城脸色僵了僵。
占春芳花魁花雾见了,用团扇掩唇轻笑,“倾城妹妹,可是早上胭脂没抹匀?怎么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
倾城放下酒杯,“花雾姐姐的胭脂抹得好,却也不见贵客看你一眼。”
花雾摇了摇扇子,“贵客本就不是为看我而来。倒是倾城妹妹,容色这般倾国倾城,却也留不住贵客的眼,可惜啊。”
倾城讽笑,“占春芳乃兴州吟书班魁首,我自然比不上姐姐你。可是,姐姐不是占春芳的花魁吗?怎么还比不上你们那儿一个还没登台的小丫头?”
花雾轻笑,“怜侬的资质向来数一数二的好。后浪从来推前浪,我呀幸亏生得早。若是怜侬和我一般大,今天怕就没我的事了。当然,更没有妹妹你的事了。”
倾城不再和花雾打嘴仗,她拿起酒壶,给金玉门面前的酒杯斟上酒。
“郡守大人和场主聊得这般高兴,倒是把我们姐妹撇在了一旁。”
吴议愣了愣,笑道:“是我等唐突佳人了。”
花雾忙举杯,“大人忙于公务,场主生意繁忙,肯邀我等作陪,是我们姐妹的荣幸,花雾敬大人一杯。”
吴议笑笑,举杯一饮而尽,“美人的面子,我是要给的。”
施怀突然出声,“郡守大人给了花雾姑娘面子。花雾姑娘,你们占春芳却是不给郡守大人面子。”
花雾作花容失色状,“县令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说的就是你们占春芳的怜侬,架子还真大。”
花雾握着团扇的手紧了紧,展颜笑道:“县令大人恕罪。怜侬年纪尚小,今天的场面,她何曾见过?一时紧张,不敢见人是有的,还请大人莫要怪罪。”
施怀道:“本官可以不怪罪。毕竟,今日不是本官要见她。”
花雾闻言,站起身,拿起酒壶,莲步轻移,走到金玉门身边,“贵客远道而来,愿意见怜侬妹妹,是她的福分,也是占春芳的福分。怜侬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万望您莫要计较。花雾这便自罚三杯,代怜侬向您赔礼。”
说着,斟满三杯酒,一饮而下。
见此,不少人都叫好。
“早就听闻花雾姑娘好酒量。”金玉门道,“果然不虚。”
“场主久在西域,异域风光,花雾素来向往。可惜,我不过一个弱女子,没有行万里路的本事。今日有幸得见贵客,方知何为豪情,也算了了花雾的夙愿。场主,花雾再敬您一杯,我先干,您随意。”
又一杯酒下肚,花雾对席间人露了空杯。
吴郡守等人抚掌又叹。
“金场主。”吴郡守道,“花雾姑娘都喝了四杯,你就赏她个脸面吧。”
金玉门笑道:“大人如此说了,在下岂能推辞?”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倾城见了,心中不忿。
出门前,孙妈妈说了,一定要她把占春芳的风头抢了。
她本来看不上花雾。对方比她年长,容色也不及她,若非评比时用了上不了台面的狐媚之术,自己岂会输给她?
“贵客也别光喝酒,吃点东西。”倾城盛了一碗金灿灿的米饭,“您可别小看这一晚米饭,它叫金花翠玉。金花是鸡子,翠玉是香葱。用料听着寻常,其实讲究得很。首先要选品质极佳的乌鸡,以野山参、珍珠粉喂之,所得鸡子口感格外鲜香。香葱是用月湖边上的高山清泉浇灌种植,是进贡的御用香葱。这米,在炒制之前,用九种海味、九种珍稀山菌熬成的高汤煨过。煨的时间久了不好,短了不好。汤太多了不好,太少了也不行,很考验厨子的功夫。”
花雾和倾城的交锋全部落在了姜晗的眼里。
她到了有一会儿了,只是躲在一旁观察金玉门。
他带着黑色的面具,身量很高,看上去很健壮但是没有壮硕之感。那双手和养尊处优的吴郡守一样白,瞧着没有刻板印象中西北汉子的粗糙。声音很有磁性,听着不会太老,但也绝不是过于年轻的少年郎,三十多或者四十多,都有可能。
姜晗又听到他的催促,但是语气没有不耐烦。
至少表面上看,不是个无礼之人。
姜晗对着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怜侬姑娘到。”
所有人都不禁转头,他们的眼中或多或少都有好奇。
只有玉碧心,眼里是满满的担忧。
金玉门抬头眼,就见一个被琵琶遮住脸的娇小身影缓缓从众人面前走过,走到了珠帘后。珠帘前,立着两个佩剑的花间门弟子。
“呵呵。”金玉门一声轻笑,“我等了这许久,竟然等到了一个遮遮掩掩的人?”
姜晗在珠帘后坐定,“贵客覆面而来,故怜侬垂帘以待。”
那人又笑了一声,这一声却是讥嘲,“你觉得,你能与我相提并论?”
姜晗转动琵琶轴,拨了几声,调好了音,边佩戴玳瑁义甲,边道:“怜侬能否与场主相提并论,不在怜侬如何想,而在场主如何想。场主若觉得怜侬不配,那便自摘面具。若场主不愿意摘下面具,那便越过珠帘前这两位花间门的姐姐,自行拉开帘子,让众人瞻仰场主武艺,如何?若您不想纡尊降贵,也可以让身后的护卫动手。只要场主不介意刀光剑影,一片狼藉就行。”
金玉门看着珠帘后的小小身影,良久,垂眸道:“罢了,你这张脸,我也不是非看不可。十一岁的女孩儿,纵然再美也没长开,又能多惊艳。”
姜晗轻笑,“如此就太好了。怜侬还担心,场主见到了我的真容,会被我丑得吓到。到时候,我丑名外扬,场主被十一岁女孩儿吓到的名声也传出去,那可就糟了。”
“小丫头,光会伶牙俐齿是没用的。我看你抱着琵琶,你懂乐器?”
“我虽然因为貌丑不敢见人,但您既然来了,怜侬便不能让您白来。听闻场主嗜好音律,怜侬不才,粗学了几年琵琶,望您能指点一二。”
“琵琶本自西域出。西域精通琵琶的不知凡几,你确定要在我面前弹琵琶?”
“西域精通琵琶的不知凡几,但怜侬如果没记错,闻名天下的琵琶圣手是我晟国的半月僧。”
“半月僧的琵琶自然独步天下,然而他是他,你是你。”
姜晗歪了歪头,“可是今日半月僧不在,场主只能听我弹琵琶了。”
金玉门轻笑,“那你就弹一曲《离娘》吧。”
敲黑板:金玉门现在对女主的兴趣和男女之情无关,他单纯是欣赏 好奇 喜欢逗逗女主,女主的言行又更容易引起他的好奇。但是,他是正常人,没有变态癖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4章 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