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泥燕 第49章 长生殿主

西域孤峰，万里雪飘。

殿中之人的手上，拿着一本扶摇客编著的《奇志录》。

窗户并未关上，北风不识，胡乱翻过，露出两则小故事：

“太祖入未央宫，得奇镜。时人度触，气绝。逾百年，临州有窦扬者，生而神异，百日能言，言其为度也。述种种事，与史无别而尤详。自谓入镜，历三生异事，众称奇。”

“月湖，昔未有也。中宗十四年，地动，月湖出。”

书册的主人并未关注故事，他斜靠着椅背，以手撑头，似是睡着了。

大殿只有一人、一桌、一椅，空旷得有些吓人。

下人猫着腰走到窗户边，殿中寂静，他亦行走无声，正要关上窗户，就听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

“不要关。”

下人停住动作。

“师父。”带着青铜面具的天二入殿，道：“人带来了。”

一个男子被人拖进殿来扔在地上，沿路两条血痕看得人触目惊心。

长生殿主放下了手中的书，站起身，走到男子跟前。

他身量极高，若依古尺，身长足有八尺。身着玄底金线饕餮纹缎面银狐里的大氅，头戴黄金方相面具，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师……师父。”地上的男子气若游丝。

“你可还记得初入长生殿时的教导？”长生殿主淡淡问道。

“一……一入长生殿，回首无生路。”

殿主没有说话。

天二对男子说：“师父问的，不是这一句。看来你的确忘了。长生殿之人，没有姓名，没有代号，只有编号。天六，不，沈奕淮，你时时不忘自己的身份，果然是一片忠心呐。”

“不……不知大师兄何意。”

天二轻笑，“你不是想查明师父的身份？师父就在你面前，你敢不敢揭开面具？”

沈奕淮动也不敢动。

天二道：“看来你不够勇敢，但还有点自知之明。其实，师父他老人家并不在意你知不知道真相。不过，今天他愿意给你一个答案，你猜对了。”

告知答案，等于宣告死亡。

此时此刻，沈奕淮反倒没有了恐惧。与其死在敌人手中，不如……

不等他付诸行动，早有准备的天二已然动作，眨眼的功夫都没有，便卸了沈奕淮的下巴关节。天二捏着下颌的手没有放开，反而更加用力。

沈奕淮发出痛苦的哀嚎。下排左侧那颗□□的后槽牙传来持续强烈的钝痛。本来牢牢嵌合在牙槽的牙齿渐渐松动……

天二松开了手，沈奕淮不禁吐出了一口鲜血，鲜血里混着一颗牙，和一粒原本藏在口中的毒药。

这颗牙，是被天二捏掉的。

没用拳头，没用兵器，没用内力，仅凭捏着下颌骨的手劲，硬生生隔着皮肉捏下了坚固的牙齿。

“心怀死志，果然忠心耿耿。”方相面具后，传来赞赏的声音，“死很简单，一了百了，可是活着的人，你忍心她痛苦？”

这话意有所指，沈奕淮忍痛抬头，“你想要我做什么？”

“你从前做什么，现在、将来就继续做什么。”

沈奕淮不想答应，他只想速死，可是一想到她……

长生殿主缓缓说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你叫了我两年的师父，我也不是冷血无情之人。自你入长生殿，我没传你武功，不免失职。今日，为师就传神功给你。练至大成，你和你的缥梅，就自由了。”

缥梅？天二青铜面具后的脸满是无奈。

那个姑娘的名字，好像叫缥樱吧？

想到缥樱，天二不由叹息。

比起给长生殿主为妾，能跟着沈奕淮，算缥樱运气不错了，至少沈奕淮对她一片真心。但是不是真能让缥樱一世无忧，这就要看沈奕淮的本事了。

难得啊。

天二感叹，花间门竟然有缥樱这样天真烂漫的女子。

他不知道，缥樱是花间门主特别挑的。

花间门想要和长生殿维持良好友善的关系，便有了联姻的念头。奈何长生殿没有这个打算，花间门无奈退了一步，送弟子给长生殿主为妾。

没有男人会拒绝美人。但是武林中的男人，会去找花间门下辖的青楼寻欢，会去找温柔窟的春娥作乐，却都会不约而同拒绝花间门和温柔窟的弟子。

因为花间情致销心魂，温柔鱼水蚀人骨。

这句话，往往令世间的男人有种种遐想。但混江湖的知道，所谓**，乃控神，所谓蚀骨，乃采补。

没有远高于这两派弟子的武功境界，就无福消受这两派的美人弟子了。

长生殿主是有福之人。

花间门主动送美人，他为什么要拒绝？

事情定下了，但选怎么样的美人，花间门主犹豫不决。

后来，她听从了一位长老的建议，打算来个出其不意。

依那位长老的说法，长生殿主作为顶尖高手，手握排名第一的杀手组织，惯看江湖险恶。越是心机深沉的女人，往往越不能打动他。反倒是心思单纯的女子，可能有一线希望。

这理由很有说服力。

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性格互补的男女，往往会彼此吸引。

方案定好了，接下来就是选人。

正常来说，花间门的弟子经历了从青楼姑娘到准弟子再到正式弟子的严格选拔，受到多年训练，论心思单纯，都差了一筹，但凡事有例外。

并非所有弟子都会经历完整选拔。

这就要从选拔机制说起。玉碧心曾经告诉姜晗的，其实不是全貌。

花间门刚建立时，并没有从青楼中选弟子的说法，多是前往各地挑选资质上佳的年幼女子。培养的方式，就是姜晗曾经说的集中培养，耗费了许多人力物力不说，成材率并不理想。

这不是说那些弟子资质差，而是因为女人的感性。

难道女人就一定感性？女人就不能理性？女人当然能理性，很多女人可以比男人更理性，但这不代表，很多的理性可以代表理性的多数。

女人重情。

花间门的弟子入江湖，十个里面，起码三个都被情坑得不浅。尤其是那些资质好的，平日里在门中被保护得最好，特别容易被坑。明明花间门是要用情致动旁人的心，结果自己人跳坑里算什么？

真正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故而，上上上任门主，也就是花间门的第一位先天祖师，一改选拔方式。既然是娼字门之首，那就扎根青楼之中。

每隔三年，就从青楼中选拔有天赋的，年龄在六岁以上，九岁以下的女孩做准弟子，让她们经过为期四年左右的训练，之后再优中选优。这样，不仅有稳定的弟子基本盘，更重要的是，青楼女子对男人劣根性的认识更加深刻，不容易被情所坑。而且，培养成本还转嫁不少，简直完美。

这项选拔改革遭到当时许多长老反对，奈何上上上任门主力排众议，强行实施。不过，她也留了一条余地，就是花间门长老，依然有按老方法选弟子的权力。

从青楼选拔弟子，很快让花间门的弟子成长变得更加稳定。花间门迅速崛起，待上上上任门主成为先天，门派实力到达巅峰，成为十字盟盟主。

直到亦为先天的上任门主去世，盟主之位被横空出世的长生殿主夺走。花间门在十字盟的影响力慢慢衰退。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花间门依然是难以撼动的娼门之首。

姜晗曾经质疑的青楼四年准弟子过程是浪费时间，但是在实施过程中，反而起到了过滤网的效果。

只是，青楼选拔的弟子和长老选拔的弟子就像是天然两个对立派别，互相看对方不顺眼。

缥樱就是一位长老的弟子。她武功天赋很好，而且长得花容月貌，在美女如云的花间门里，也很突出。最重要的是，心思单纯，看上去是不错的人选。

这一着棋，能发挥超常作用自然好，发挥不了也没什么。

得知长生殿主将缥樱嫁给了弟子天六，花间门门主知晓，缥樱算是没发挥作用。

看来那个男人，不吃这种类型的啊。那就从长老弟子中再挑一个不同类型的吧。

……

天二看见长生殿主将花间门的信扔在了地上，不由好奇，“师父？”

“这花间门还真是越来越没水准了，和老门主在时比差远了。”长生殿主不屑，“难怪花间门主这么多年都没长进。成天搞旁门左道，尽把心思花在研究本座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上了。”

“她们又要送女人？”

“无聊。”长生殿主嗤笑。

“缥樱……呃，缥梅是花间门长老一脉的弟子。听说花间门直系弟子都……”感受着殿内越来越低的气压，天二不说话了。

长生殿主冷冷道：“你去回信，告诉花间门主，本座不缺女人。她的弟子如果缺男人，长生殿里有的是男人，十个一组轮班倒都能玩上三个月，保证她的门人受用。”

天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好在殿主自己转移了话题，“金骥牧场那儿，说是得了两块软玉？”

“极品的羊脂，一大一小两块。”

“大的给曹公公送去。人家之前给了我们大礼，咱们总该回礼。”

天二应是。

“玉仙令的下落，打探得如何？”

“已经确定，一枚在棠负舟手中，一枚在墨回天手中。”

“他们手上的，派人盯着就行，暂时不去管，还有一枚呢？”

“下落不明。”天二回答，“不过徒儿查到，扶摇客的书童是南晟北鞍郡人，那里或许会有玉仙令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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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长生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