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泥燕 第44章 饲养

一瘸一拐的蕊衣回到屋子，躺在床上，让小橘给她上药。

她的脸看着血肉模糊，但没有伤筋动骨，也没有到毁容的地步。小橘拿过浸了烧酒的纱布，轻轻在蕊衣的伤口上点蘸。

烈酒碰上伤口皮肤，蕊衣疼得惨叫，习惯性地打了小橘一耳光，“里害我！”（你害我）

小橘捂着脸，强压下心中的愤怒，“蕊衣姑娘，我这是给你清洗伤口。”

“秦细闪口，我为系么回疼？”蕊衣怒道，“十里害我。”（清洗伤口，我为什么会疼，是你害我）

“陈妈妈让人去找大夫了，姑娘觉得我害你，我不给你清洗伤口了就是。姑娘好好休息，我去外头等大夫。”小橘放下纱布往外走。

“里给我回来！”见小橘不理自己，蕊衣气不打一处来，“里敢不听我话，我让妈伐打事里。”（你敢不听我话，我让妈妈打死你）

小橘丝毫不理会蕊衣。

蕊衣不想小橘胆子这么大，冲下床就要教训。但她的腿麻还没好，脚一下子软了，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呜呜，呜呜。”蕊衣泣不成声。眼泪流到伤口里，越发疼了。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明明在小塘村，她是最讨人喜欢的女孩，所有的好东西都是她的。

蕊衣很小的时候，见到她的大人都夸这孩子长得漂亮。她的眼睛比别的女孩儿大，皮肤比别的女孩儿白，是村子里最亮眼的存在。蕊衣的父兄对她最偏爱，从不让她干粗活。

姐姐需要帮母亲干活，母亲唤蕊衣搭把手时，蕊衣只要撒个娇，父亲就会指责母亲，哥哥还会帮她说话，她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她喜欢哥哥的布老虎，哥哥会送给她。她喜欢姐姐的头绳，姐姐不给，她作势哭两声，哪怕一滴眼泪也没有，父亲和哥哥就会勒令姐姐把头绳送给她。蕊衣抢了姐姐的糖，姐姐气得推搡她，父亲会打姐姐耳光。

不仅父兄如此，村子里其他男孩也对她极好。男孩儿们会为了争夺和蕊衣玩耍的机会打架。

为了让蕊衣高兴，他们抢着给蕊衣送礼物，甚至会拿自己姐妹的东西送给蕊衣讨她欢心。

她记得，自己曾经看上了村长孙女的玩偶。村长孙女不给，蕊衣便跑到女孩儿的哥哥那儿跺跺脚，呜呜哭两声，女孩儿的哥哥很快就把妹妹说了一顿，还把玩偶夺过来送给了蕊衣。

久而久之，蕊衣理所当然地认为，天下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她的。就算暂时不是，哭一哭，闹一闹，自然有男孩子帮她夺回来。

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这一套不管用了？

妈妈说只要门门功课得第一，就可以得到更好的待遇。可是从前爹爹、哥哥、男孩儿们给她玩偶头绳的时候，从不要求她功课好。

功课好读书好的女孩儿，在村子里是不讨男孩子喜欢的。

小塘村有个宁儿姐姐，最喜欢跑去学社门口听人家读书。时间长了，认得好些个字，蕊衣的娘常夸她了不起。

蕊衣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了不起？宁儿姐姐的玩偶没她多，头绳没她多。村里的男孩儿都不喜欢和宁儿姐姐玩耍，他们说识字的女孩是最无趣的。

谁知这样无趣的宁儿姐姐，竟然嫁给了镇上一个药材商人的儿子。蕊衣的娘说人家有福气，经常给宁儿送东西，还让自己的女儿们多和宁儿接触，多向宁儿学习。

蕊衣的姐姐本就和宁儿是好朋友。蕊衣娘的这话，实际是说给蕊衣听的。但蕊衣不明白她娘为什么让她学习宁儿，更觉得宁儿不可能有福气。

随李婆子进城时，蕊衣看见了在药铺里查账的宁儿，心道原来娘说谎了。宁儿根本没有嫁出去，真嫁出去了，她为什么要干活呢？她就说嘛，宁儿那么不讨男孩子喜欢的姑娘，怎么可能嫁得出去？还是嫁给有钱人？原来是去做苦工的。

这算什么有福气？

哪像自己，马上就要去一个叫占春芳的地方。爹爹和李婆子都说，那里只有漂亮姑娘才配住，到了那儿，她会被更多的男孩子喜欢，会有很多漂亮的衣裳和首饰。

蕊衣满怀期待地开始新的生活，谁知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这里的确是漂亮女孩儿住的地方，可是漂亮女孩儿太多了。

怜侬、云裳、霓锦，还有许多女孩，她们都是那么夺目。和她们比起来，蕊衣觉得自己毫无存在感。她甚至觉得，自己变成了小塘村里那些被她看不上的女孩儿们。

在小塘村时，蕊衣虽然不喜欢和女孩儿们玩耍，却很喜欢和她们走在一起。每每如此，路过碰到的男孩子都会夸蕊衣最漂亮。他们还会对着蕊衣身边的女孩儿指指点点，一会儿说这个长得黑，一会儿说那个眼睛小。有嘴巴毒的，还会叫那些女孩儿丑八怪。蕊衣听了格外得意。

蕊衣还喜欢和姐姐一起低头看水面中的倒影。清水中，姐姐总是那么的不起眼，不，简直就是个丑八怪。

现在，不起眼的成了蕊衣。

难道她竟成了丑八怪？

不可能的。

蕊衣直觉不喜欢这样的地方。来时的第一天，便去抢了同屋最漂亮女孩儿的簪花。她满心以为，会有人帮她说话，会有人帮她抢夺。可她得到的是陈妈妈的指责。

不信邪的蕊衣第二天、第三天再犯，得到了一次比一次严厉的惩罚。

一切都变了。

爹爹和李婆子不是说，会有很多男孩儿喜欢她吗？

为什么周围住的都是女孩儿？

不是说她会有很多漂亮衣服和首饰吗？

为什么她有的，这些女孩儿也有。这些女孩儿有的，她却没有。

她还被逼着读无趣的书。

蕊衣不喜欢，便不擅长。因为不擅长，更加不喜欢。

除了读书，蕊衣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学习女红和烹饪。蕊衣姐姐就擅长针线活，但是男孩儿们不爱搭理她。蕊衣什么都不会，但是男孩子都和她玩耍。

蕊衣曾问过村里的男孩儿，为什么大家只和她玩儿。

男孩儿们都回答，因为她最漂亮。不仅漂亮，还有趣。尤其是撒娇的时候，特别讨人喜欢。即便哭闹，也格外惹人疼爱。

蕊衣又问，为什么村里的女孩子都不爱理她。

男孩儿们又回答：“因为她们嫉妒。大人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最喜欢嫉妒别人了，尤其喜欢嫉妒比自己漂亮又讨男孩喜欢的女孩。她们越不理你，说明你越讨人喜欢。你该高兴，因为你天生就比其他女孩儿值得更好的。”

从此蕊衣明白了，漂亮、撒娇、哭闹，就能讨男孩喜欢。女孩儿不理自己，就是因为她们嫉妒。

被“爱”饲养的她是永远不会错的。

蕊衣的母亲想要教导，可她在蕊衣的成长里被夺取了权力。她高声地喊叫，偏偏蕊衣被“爱”捂住了耳朵。

母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不停坠落，从单纯坠落到浅薄。

茫然无知的蕊衣欣喜地怀揣着满满的“爱”，走进了占春芳。以为凭借“爱”的武器，依然能所向无敌。

占春芳没有回馈蕊衣爱，但是蕊衣凭着寻常人没有的天赋和幸运，让占春芳回馈她特权。

花间门准弟子的身份令当时失落的她转忧为喜，让她更加确信，自己天生就值得最好的。

云裳比她漂亮又怎么样？还不是被卖了？

其他女孩儿读书好又怎么样？还不是普通姑娘？

蕊衣再次开始了主动的抢夺。

她也摸索出门道了。

霓锦不能惹，惹了会被妈妈重罚。以前那三个室友的东西也别抢，她们打人太疼了。蕊衣专挑长得比她好看又文静的，抢夺她们，蕊衣总能得手。看着她们委屈的模样，仿佛又回到了熟悉的小塘村。

至于姜晗，因为轻芳之事的震慑力，蕊衣是有些发怵的，不敢直接上手抢。车上争执时，蕊衣吃过亏，手腕被捏肿过，她便更不敢动作了，最多用言语发泄不满。

可由于姜晗长时间对蕊衣的言语发泄并没有做出回应，蕊衣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直到补品之事，蕊衣积压的情绪瞬间爆发了。

蕊衣也想过抢夺芳舒，芳舒性子非常温和，看着就是个软柿子。只是芳舒审美偏好素雅，衣裳首饰都不花哨。蕊衣不喜欢不鲜艳的，懒得去抢。

多亏了她的看不上，成功让芳舒免遭抢劫。又因为芳舒在蕊衣吵闹时劝哄，这在蕊衣看来就是讨好。对讨好自己的女孩，蕊衣很乐意让对方做自己的玩伴。

幸运带来的特权，让蕊衣永远活在“爱”的泡泡里。

陈妈妈带着大夫和小橘进屋子时，看到的就是地上狼狈不堪的蕊衣。

“小橘，把蕊衣扶到床上去。”

小橘去扶，蕊衣却拍开对方的手。

陈妈妈道：“你不要小橘扶，就自己回床上。”

蕊衣心下更委屈了。

妈妈为什么不责怪小橘反而责怪她？妈妈为什么不来帮她扶她？要是在小塘村，谁敢让她受委屈，父兄和那些男孩子早就为她做主了。

“你也别给我做出这幅样子。”陈妈妈说，“告诉你，以后怜侬的补品，有一半是你的了。”

蕊衣的委屈一下子消散了大半，“金的吗？”（真的吗）

“怜侬对我说了，说她不该吃独食，该有你的份。”

蕊衣瞬间觉得脸不疼了。

不过，怎么才只有一半？

“妈伐，为系么只给我一半？”蕊衣噘嘴表达不满。

“一半还不够？”

蕊衣不服，“怜蓉既然几道错了，就不改继习七。”（怜侬既然知道错了，就不该继续吃）

陈妈妈冷笑，“蕊衣，不要得寸进尺。算了，你也听不懂什么叫得寸进尺。那我就提醒一下你，你是因为半张脸挨了打才得了一半。若想要另一半，你就得用另外半张脸去找怜侬换，你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