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泥燕 第34章 讨厌

占春芳西门外，停着一辆牛车。牛车外表很不起眼，是最普通的黑油平顶车身。内中则不然，厢壁上刻着精巧的花纹，地上铺着柔软的毯子，车帘垂着五彩流苏。

车内的蕊衣托着腮，一脸不耐烦，“这都什么时候了？怜侬到底还来不来？”

芳舒轻声细语，“辰初二刻才出发，现在一刻都还没到，你急什么？”

“就她整日里事多。”蕊衣不由埋怨。

蕊衣本来最讨厌的女孩儿是霓锦，现在霓锦在她心中的地位被姜晗取代。

同为准弟子，蕊衣觉得自己得到的样样不如人家。

比住，姜晗住的是芳华院采光最好、最宽敞的北屋。

比吃，姜晗平日的菜色是最多的。厨房给三个准弟子安排的菜品本是一样的，但因为姜晗胃口大经常加菜，餐桌非常丰盛。想吃什么，她只要打声招呼，厨房都会安排好，陈妈妈从不阻止。蕊衣见了也让加菜，陈妈妈却说三道四。

不止吃住，蕊衣更不高兴的是衣裳首饰的分派。姜晗总是第一个拿第一个挑，且都是最时新的款式、最好的料子和最好的做工。

爹爹从前说她是最讨人喜欢的女孩儿，天生就值得最好的。为什么到了占春芳，陈妈妈不把最好的给她，反而给别人？为什么这么偏心？

陈妈妈偏向姜晗，还不是因为姜晗是玉碧心最看重的准弟子。可即便姜晗不是，陈妈妈也对她偏心眼儿。

姜晗的刻苦勤奋是整个占春芳公认的，加上不为人所知的成人理解力，功课样样拔尖，教习和先生都喜欢她，陈妈妈对她当然有求必应。

哪怕不存在姜晗，比起蕊衣，陈妈妈肯定更偏袒别人。

蕊衣的表现在陈妈妈的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是差，意料之外是差得离谱。

琴棋书画，蕊衣原就不喜欢。舞蹈南曲，一开始她很有兴趣，可每堂课的压腿拉筋让她苦不堪言。不止她苦，女孩儿们都苦，没几个不掉眼泪的，只是蕊衣哭得格外大声。教习们让她小点声，她便越发大声。教习们随她去，她心里委屈，热身结束了依旧哭个不停。好几次都因此被赶出课堂，挨了陈妈妈的藤条。时间长了，蕊衣不敢毫无节制地哭，可心里越发苦。

热身苦，正式上课也苦。跳舞要配合节奏呼吸，要讲究韵味。不是一动不动摆许久的架势，就是动作复杂得手脚打架。一堂课下来，蕊衣累个半死，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练这些。

她累，陈妈妈也累，是心累。

陈妈妈以为，蕊衣能被花迎使选中学武，平日又那么闹腾，身体肯定灵活，跳舞应该不错才对，怎么表现得那么拙劣？

玉碧心也和陈妈妈有着相同的疑惑。明明蕊衣筋骨没问题，但学会四时锦的用时显著超出姜晗和芳舒。

对玉碧心的疑惑，薛海给出了答案，“她不是筋骨有问题，是神络有问题。我们感知外界、协调身体，不仅仅靠五感和躯干四肢，更依靠神络连接我们的脑与身。她四肢健全，又不是傻子，所以是使唤身体这件事本身出了状况，只能是神络的原因。神络的问题只能通过观身法看，靠摸骨把脉运气是查不出来的。”

使唤身体困难的蕊衣，碰上南曲的做打也和遇上克星一样，学起来事倍功半。练唱倒不用使唤手脚了，可要吊嗓子。整日里咿咿呀呀的，蕊衣的热情很快被浇灭了。

诸如烹调刺绣茶香花，她更觉得没意思，敷衍了事。

至于蒙学，是蕊衣最讨厌的课了。刘先生是打蕊衣手板最多的人。随意开口，打手板；不做作业，打手板；作业乱写，打手板；骚扰同学，打手板；上课睡觉，刘先生课上不管，等下课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打蕊衣手板。

刘先生有他的想法。比起蕊衣开口扰乱课堂，她睡觉反而是件好事。可是如果对她上课打瞌睡视若不见，其他孩子不免有样学样。所以，课上不管，是为教学顺利，课下打手板，是为警示别人。

总是被打手板，蕊衣更厌学了。可她想起陈妈妈说客人喜欢读过书的美人，她便强逼着自己学。

只是一翻开书，蕊衣的脑子就晕乎乎。那一个个方块字，看得她眼睛疼脑子胀。刘先生的声音，仿佛催眠曲。一刻钟功夫不到，蕊衣的头就开始一点一点。

文化课和艺术课不行，蕊衣很期待的妆事课，给她的反馈也很不好。

妆事不止教施妆，也教发髻、风尚、搭配，还有衣料及珠宝的鉴别。蕊衣的表现可谓让教习非常头疼。

她喜欢鲜艳，喜欢华丽的花纹，可不太会搭配。这本没问题，如果天生就会搭，还要教习教吗？蕊衣的问题是太犟。她执着地认为，颜色越多越艳越好，图案越繁复越多彩越好，只要把这些组合在一起，就一定好看。于是常让教习眼前一黑又一黑。

至于清雅简素，是蕊衣嗤之以鼻的。

“男孩子都喜欢艳丽，这么素的打扮，他们不会喜欢的。”

教习告诉她这是建陵城时花宴流行的，许多姑娘，包括世家贵女都在效仿。

蕊衣更是不屑，“妈妈说了，贵女是黄脸婆。因为是黄脸婆，所以穿得这么寒酸，难怪没有男孩子喜欢。我是最招人喜欢的青楼女子，怎么可以学黄脸婆？”

这话让人无言以对。时间长了，教习懒得纠正了，爱咋搭配咋搭配，自己只管如实排成绩名次。

施妆这一块儿，蕊衣态度倒是非常好，很认真地学。

傅粉施朱没什么问题，画眉、涂唇、绘花钿的效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难得的，蕊衣课后会花大量时间练习，总算有点进步，但是和其他女孩儿比起来，依然不足，这让她郁闷得很。

上次的课，她的眉毛怎么也画不好。蕊衣一怒之下，直接砸了镜子，把面前的胭脂随手一扔。那胭脂落在她身边姑娘的脸上，姑娘额头肿了个大包，脸上染了一大片红粉，眼睛里也进了粉，疼得直哭。蕊衣却觉得她满脸红红的样子很是滑稽，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拍着手笑个不停。

她心情好，教习和陈妈妈心情很不好。蕊衣在柴房住了两天。

但蕊衣并非一无是处。在陈妈妈认定她的课业没有最差只有更差时，结果她的外媚好得出人意料。

蕊衣坚信外媚是能让她变得更讨人喜欢的制胜法宝，故而上课非常主动，常被教习虫二娘夸奖，这又促进了她的积极性。

可这门最重要的课，第一名的宝座被姜晗抢了。

明明最开始上课的时候，对方还因为表现不佳被罚，结果第二次上课，人家就迎头赶上了。

外人不知，姜晗第一次上课表现差完全是因为从内心里就排斥这东西。情侣交往夫妻交流的自发行为是情趣，在古代青楼学这玩意儿，但凡是个正常人都接受不能。

被罚后，姜晗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这课逃是逃不掉的，鲜花的滋养需要美好的阳光雨露，也需要恶臭的粪土作为肥料，就当成人研讨成人的东西，不要有道德包袱。

蕊衣无法得知姜晗的内心纠结，她看到的是自己擅长的外媚被赶超了。

心烦意乱的蕊衣哪里有耐心等一个自己讨厌的人。

“为什么还不出发？不要等怜侬了，我们现在出发，快走。”

车夫回答：“蕊衣姑娘，花迎使说了，二刻准时出发。现在才刚过一刻，早呢。”

“我不管，现在就走，不许等了。”

车夫不理会。

蕊衣掀开车帘，“我说了，现在就走，快走！”

芳舒连忙拉住她，“蕊衣，时间还没到，不要急。再等等，怜侬很快就来了。”

蕊衣气呼呼放下车帘，坐在一边嘀嘀咕咕。

嘀咕了一会儿，蕊衣突然说：“芳舒，你觉不觉得，怜侬这人很装？”

芳舒啊了一声，“有吗？”

蕊衣哼笑，“她呀，就是前院姐姐们说的那种人。”

“哪种人？”

蕊衣白了芳舒一眼，“就是一天到晚装样子的人。表面上正经，骨子里就是个**。”

芳舒耳根一红，不由小声道：“蕊衣，不要说那什么。”

蕊衣莫名，“那什么是什么？”

芳舒思忖了一会儿，实在不知如何表达，“反正……反正不要说。那不是个好词，说了会显得很粗俗没教养。尤其是我们女儿家，更不要说，也不要用这个词骂其他姑娘。”

蕊衣噘嘴，“你是说不能说骚吗？为什么不能说？前院姐姐说了，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女人不骚，男人不爱。”

这话让芳舒完全不知道怎么接。

“蕊衣。”想了想，芳舒道，“不要再说男人了。”

蕊衣莫名，“不说男人说什么？”

“我们要练功，要完成课业，事情那么多，别总想着这些。”

蕊衣更不理解了，“练功和课业如果不能讨男人喜欢，能有什么用？”

芳舒沉默了会儿，问，“你为什么这么想讨男人喜欢？”

“女孩儿就是要讨男孩子喜欢呐。不讨男孩儿喜欢的女孩儿能做什么？从前在村子里，爹爹和哥哥最疼我，男孩儿们对我最好。他们送我发绳，送我玩偶，送我糖。所有的好东西，都是他们给我的。女孩儿们可讨厌了，包括我姐姐。我要她们的东西，她们从来不给。最烦的就是我娘，竟然不许我收东西。她成天骂我，说我这不对那不对。哼！我不对，能有那么多男孩儿送礼物吗？男孩儿们都告诉我了，是因为那些女孩子自己没本事，所以嫉妒我有本事。”

蕊衣出生于小塘村，一个贫穷却安乐的村子。

村里的女孩儿大多不喜欢蕊衣，包括她们的女性长辈。

蕊衣也不喜欢她们。不止是她们，蕊衣也不喜欢自己的母亲和姐姐。

姐姐不搭理她。母亲总说她这样说话不行，那样做事不对。

才不是呢！

爹爹说了，她做什么都是对的，是天下最漂亮的女孩儿。将来会有大把大把的男孩儿争着喜欢她，她所有想要的东西，男孩儿们都能送给她，好东西天生就是属于她的，因为她最讨人喜欢。

芳舒瞠目结舌地看着蕊衣。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眼前人的想法如此扭曲。

蕊衣轻蔑地对芳舒道：“难不成你还不想讨男孩子喜欢？那你能有什么用？没有喜欢你的男孩子，你哪里能得到好东西？说个骚就是骂人，你也太奇怪了。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的，前院姐姐不也说了？前院姐姐还说了，表面正经的**最恶心，比如花雾就是个假正经的贱人。真不知道她怎么当的花魁，凭她也配？怜侬和她一副德性，也不是好的。我就看不得她那样。骚就骚，装什么装。”

“因为装了才是吟书班，不装就是下处了呀。”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蕊衣和芳舒一跳。二人转头，就见姜晗掀起了车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

这章如果让人不适，作者再次道歉

蕊衣真的非常可怜，不但认知被扭曲了，文中也暗示了她有学习障碍和发展性协调障碍，因为神经发育有问题（神络在本文指神经）。这样的孩子被扔到不正常的高压环境其实是很痛苦的。虽然可怜，但是后文小姜会把她坑得很惨。可小姜以后也会救蕊衣离开青楼，只是真正解救蕊衣人格的，不会是小姜这样的灰莲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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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