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府邸里,萧四郎的父亲,萧书严的兄长萧书诚听了清客的话,眉头紧皱。
“好啊,两家斗法,我那不争气的弟弟倒成了筏子了。”
“大人,您弟弟的案子下午又要审了。这一次,恐怕没结果也会有个结果。只是,也不知这结果是否能如老夫人和于夫人的意。”
像是在印证他说话一样,下人来报,说老夫人有请大郎君。
萧书诚来到老夫人所在的荣乐堂时,萧书严的妻子,自己的弟媳于氏正在抹眼泪。
“儿子见过母亲。”
“阿诚来了,坐吧。”
萧书诚坐在一旁。于氏向他颔首,“大哥安好。”
“弟妹安好。”
寒暄过后,老夫人直入正题,“阿诚,你弟弟的案子有结果了吗?”
“刚刚儿子的门客来报,说是下午还要再审。”
不等老夫人开口,于夫人又哀哀戚戚地哭起来,“再审?这有什么好再审的?我看定是那施怀故意拖延。母亲,夫君他死得冤枉。这么久了,竟然都得不到一个公道。风儿这两日书也读不进去,彤儿更是以泪洗面。母亲,我们该怎么办呐。”
老夫人安慰她,“逝者已矣,你要尽快走出来。便是不为了自己,也得为了两个孩子考虑。他们没了父亲,当娘的又垮了,你让他们怎么办?”
瞥了眼萧书诚,“阿诚,你也别怪你弟妹失态。谁遭遇到这样的打击都受不了。阿严死得惨,我们救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死得瞑目。你老实告诉我,县衙那边到底怎么回事?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去督促施怀?还有吴议,他之前对我信誓旦旦说施怀定能还阿严一个公道,可到现在都没个结论,他难道不该给个说法?”
萧书诚垂首道:“回母亲,官府审案自有一套程序。正因为阿严死得冤枉,所以更要慎重对待。这段时日,儿子一直派人盯着施怀。他也确实尽心尽力在查。还有吴季言,也派了赵郡尉参与调查。儿子觉得,今日下午定然会有结果。母亲和弟妹在家等候消息就是。”
于夫人冷哼,“大哥,休怪我个妇道人家多嘴。这些日子我也派人打听了,夫君死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个青楼女子。萧家的侍卫发现夫君尸体的时候,这个青楼女子偏偏不见了。很显然,她就是杀人凶手。但据我所知,凶手非但没有被惩处,反而在郡守府被好吃好喝得供着。”
老夫人皱眉,“阿诚,可有此事?”
萧书诚道:“回母亲,弟妹口中的青楼女子是占春芳的怜侬。这个怜侬到底是不是凶手,得查过审过才知。断案是官府的事,不能凭道听途说定罪。弟妹刚刚说派人打听,恐怕只是打听了些市井流言吧。但就算是流言,弟妹的手下也没打听完全。怜侬之所以在郡守府,是因为她受了重伤需要救治。她是阿严死时唯一在场的人,官府自然需要她的口供。”
“怜侬?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母亲,她是去年蝗灾之时,帮助衙门筹粮的姑娘。外头还有人把她的事迹编成故事说书的,您还听过呢。”
老夫人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我记起来了,那出故事可是叫《怜姬传》?”
“母亲的记性真好。您当时听了之后,还夸这怜姬深明大义。”
老夫人点点头,“原来是她。”说着疑惑,“怎么阿严认识这个怜侬吗?他死之前见过她?”
于夫人撇撇嘴,“母亲千万不要被传闻骗了。这怜侬是青楼女子,岂是好的?”
“话不能这么说。”老夫人不赞同,“世上哪有心甘情愿沦落风尘的?都是穷苦人家的女儿,都是可怜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母亲,咱们府里那些出身伶人倡家的小妾还少吗?一个个都心思歹毒兴风作浪。要不怎么说穷生奸计,穷山恶水出刁民呢。”
“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些人在腌臜地方待久了,不免沾染了腌臜习惯。”老夫人道,“这个怜侬愿意在蝗灾之时挺身而出,可见心底还存良善,算不得腌臜之人。”
她又问萧书诚,“怜侬如何会和阿严的死扯上关系?”
“个中情由,儿子也不清楚。这些事情,下午审案的时候,自然会审明白。”
“那你务必盯着施怀,不能让他再拖了。”
“儿子省得。”
见于夫人面色悻悻,老夫人道:“你也别太心急。咱们要为阿严讨回公道不假,但也得查明真凶。若是因为泄愤而枉杀无辜,岂不是让真凶逍遥法外?阿严在地底下也不会安宁的。”
说完,她扶额,“年纪大了,我也乏了。你们都回去吧。”
走出荣乐堂,于夫人拦住了萧书诚。
“弟妹还有何事?”
“大哥的兄弟死得不明不白,适才回母亲话却是冷静自恃,半点伤心都看不出来。”
萧书诚懒得看她,“我若和弟妹一样尽作妇人之态,那谁去为你夫君讨回公道?”
“大哥若真有心讨回公道,岂会容许施怀一拖再拖?”
“看来我刚刚在母亲那儿说了半天,弟妹是一句都没听进去。查案审案要时间,不是你想怎么判就怎么判。我倒想要问问你,听你的认定怜侬是凶手,一刀斩了他,用一个十二岁丫头的命去偿你夫君的命,这传扬出去,萧家不会遭人耻笑吗?”
于夫人指责,“大哥只在乎萧家的脸面,不在乎你弟弟的死吗?”
萧书诚冷笑,“我弟弟死在青楼,不管怎么死的,萧家的脸、你的脸都已经丢得干干净净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平日里做了什么。你身为他的正妻,毫无规劝,致使他变本加厉。这些,我可没在母亲那儿透露一分。若我都抖落出来,你以为你还有脸在母亲面前哭吗?”
于夫人捂住胸口,“规劝?你弟弟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他在萧家长成了那样,你现在倒怪我没规劝?”
萧书诚甩了甩袖子上的尘土,“你不用对我诉苦,更不用对我萧家的家教指指点点。你于家的教养就是好的了?远的不说,就说去年运粮的事,你娘家可是差点把萧家也给牵连进去了。我弟弟做了三年州长史,本来今年能做个郡守的。就因为他妻族不争气,官都没得当了。我问你诉苦要说法了吗?”
无视于夫人的委屈愤怒,他淡淡道:“我给你撂个底。这桩命案已经不仅仅是命案这么简单。今天下午,吴季言和施怀总归会给我萧家一个交代。你如果还要揪着不放,闹到母亲跟前,闹得大家不得安宁的话,很快就会有你惹不起的人揪着去年压下的运粮事不放了。到时候,你儿子和女儿前程尽毁,别再来求我。”
于夫人差点瘫倒在地,幸亏身边的嬷嬷刘氏扶住了她。
“夫人。”刘嬷嬷心疼得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姑娘,“您要撑住。”
“我怎么这么命苦?”于夫人哽咽,“我怎么就这么命苦!”
*
郡守府里,若绣和青滟等人围着姜晗,姜晗却是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若绣看着女孩儿手上还未消退的粉红色伤痕,颤声道:“你……你受苦了。”
姜晗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若绣一把抱住她,“傻孩子,你受了伤,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姜晗回抱住若绣,“绣姨,我又让你担心了。”
若绣哭道:“是我这个做长辈的没用,除了担心,除了难过,我什么都帮不了。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帮绣姨,可是应该是我照顾你的,应该是我照顾你的啊。”
“绣姨一直在照顾我啊。”姜晗亦流泪,“如果没有绣姨的关心,如果没有绣坊让我喘口气,我早就撑不下去了。”
青滟等人红了眼,纷纷劝道:“绣姨,你不要自责了。”
“对啊。我们都没了母亲,绣姨就和我们的母亲一样。”眉莺道,“绣坊不仅是怜侬喘气的地方,更是我们的家。”
若绣擦眼泪,“我又给你们添乱了,我一个大人,竟然还要被你们一群孩子劝。”
擦干眼泪的醉云见气氛沉闷,忽然轻轻打了眉莺一下,“你脑子是不是不好使啊?”
眉莺懵了。
“公堂上的事你忘了,没有怜侬了,只有姜晗。”
眉莺这才明白,饱含歉意地对姜晗道:“怜……呃,姜晗,抱歉。我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
姜晗笑了笑,“你们习惯怎么叫就怎么叫。我厌恶的,从来不是怜侬这个名字,而是取这个名字的人。我本就是以怜侬的名字、怜侬的身份和你们相识,你们叫我怜侬有什么不对?她本就是我的一部分。她的诞生不美好,可她不是全然糟糕的。我彻底摈弃她,不也摈弃了她曾带来的和你们大家的美好回忆?你们叫我怜侬吧,只有你们可以这么叫。”
青滟哭着笑道:“对!你就是怜侬,是我们的好朋友怜侬。只有我们有资格叫你怜侬。”
若绣道:“才不哭了,现在竟又哭了起来。既然人好好的,我们应该高兴才对。”
嘴角刚扯出一抹笑,看着姜晗脸上也是左一道右一道的红痕,又忍不住落泪,“怎么伤成这样?我刚刚听下人说,你到郡守府的时候,半条命都没了,可是真的?”
“绣姨,说不哭的是你,这会儿哭的又是你。”姜晗拍了拍胸口,“别看我好像伤很多,实际早就没大碍了。给我治伤的可是医圣呢,是薛神医的师父。”
想到了什么,她抓住若绣的手,“绣姨,薛神医来看过我,他提到会请医圣给你治病,医圣可去了?”
“早就给我看过了。”若绣道,“再吃几天药,我就彻底好了。”
“神医的师父果然有两把刷子。这绝对是这些年来我得到的最好的消息。医圣不但救了我,更治好了绣姨,我们要好好谢谢他。”
“不止我,邹夫人那儿,医圣也去看过了。她的病,说是再过一个月,也能大好了。”
“看来这个世道,还没有坏到底。”姜晗欣慰。
若绣道:“下午你还要去县衙受审,现在趁有点时间,休息一会儿。医圣住哪儿?我想当面答谢他。”
“他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听叶儿姐姐说是接了郡守大人的任务,薛神医也跟着一块去了呢。”
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
“姜姑娘,郡守大人找你。”
“是叶儿姐姐的声音。”姜晗下床,对若绣等人道,“肯定是郡守要吩咐我审案的事,我现在就过去。”
*
花园凉亭中,吴议问手下人,“交代你们的事办得如何了?”
“多亏有医圣和薛神医引路,我们已经找到地方了。人都已经被秘密押走了,现在正在牢里。我们的人还在原处守株待兔。”
“好。你们务必小心,成败在此一举。”
“是。”
手下走后,鲁溢对吴议道:“恭喜明公,这两年没白等,今日总算可以收网了。那萧书严死得真是时候,打了施怀一个措手不及。他失了先手,步步受制。恐怕到现在还以为,明公要借着萧书严之死和文书伪造之事查他,殊不知,明公是声东击西。”
“萧书严死得是时候,周景礼拜访得也是时候。北鞍的事,总算快了结了。陛下那里,我也能交差了。”
姜晗远远就瞧见了吴议和鲁溢在谈事,她走到亭外,并没有进去。
“小姜晗?”还是鲁溢先注意到了她,招招手,“别站着,过来。”
姜晗入亭,行过礼,坐在一旁。
吴议递给小姑娘一个苹果,“找你来是为了下午堂审的事。案子今天会有个结果,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害怕。施怀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姜晗咬了口苹果,“我不害怕。我要看着陈妈妈得到她应有的审判,我为什么要害怕?”
鲁溢笑着说:“明公,你多虑了,小姜晗的胆识,比好些大人都强。”
“我不担心她的胆识。下午审陈妈妈定然会带出杜家的案子,这件案子时间久远,取证不易。虽然赵郡尉有了准备,但只怕凭他找到的人,还不足以定陈妈妈的罪。杜小二又给不出切实的证据,这是一个麻烦。”吴议道,“不过比起杜家命案,萧书严的案子才是关键。姜晗,你之前说要找人证,找到了吗?”
姜晗笑答,“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