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晗不是第一次来县衙,却是第一次来到县衙审案的大堂。两班吏卒手持杀威棒,县令施怀坐于高堂。吴郡守、赵郡尉坐在一侧,鲁溢站在吴郡守身后。另一侧坐着的人,姜晗不认识。她猜测可能是萧家的人。堂外则是来看审的百姓。
施怀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
姜晗跪下恭敬道:“小女姜晗,拜见县令大人。”
“姜晗?”施怀愣了愣,而后冷笑,“胡言乱语,你分明是占春芳的怜侬,怎么会是姜晗?”
“回大人,小女既是姜晗,亦是怜侬。怜侬是占春芳陈妈妈为我起的花名,姜晗是我自己的名字。”
“你既承认是怜侬,那就好办了。半月前,前梁州长史、萧家郎君萧书严在占春芳死于非命。那日,你是最后一个见到萧书严的人。本官问你,可是你杀死了萧书严,放火烧楼?”
姜晗直起身子,“回大人,小女没有杀害萧书严,也没有放火烧楼。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小女要状告占春芳老鸨陈丽娘,是她买凶杀人,是她放火灭口,是她栽赃陷害!”
一句比一句掷地有声。
围观的百姓都窃窃私语。
“让一下,不好意思,让一下。”若绣和青滟等人挤进人群,来到了最前头。
所有人都刻意瞒着若绣。可这么大的事,如何瞒得住?萧书严之死在这半月里闹得满城风雨。就算若绣不打听,去绣坊买东西的人都会说上两句闲聊。
若绣是十天前得到消息的,听到姜晗被逼接客,又成了杀人嫌犯,她当场晕了过去,还发了高烧,整个人睡梦里都在说胡话。清醒后,她顾不得吃药养病,只让陶婶和春花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还好邹夫人从刘先生和鲁溢那儿得知了不少消息,跟着陶婶前去安抚。好说歹说,才让若绣情绪平稳了些。
得知姜晗在郡守府,若绣急着要去探望,但身子实在虚弱。春花和陶婶坚决不让她下床,邹夫人也在一旁不停地劝。若绣拗不过她们,只得作罢。今日堂审,若绣的态度很坚决。就是爬,她也得爬到县衙,要确认姜晗的处境。
青滟、醉云和眉莺三个女孩儿也是这么想的。她们对赵副舵主和秦妈妈求了许久,好不容易说动了她们。芳舒也很急,然而占春芳还被围着,她出不去,除了干着急也没办法。
“啪!”
响亮的惊堂木令围观的众人打了个激灵。
施怀怒喝,“简直信口开河。陈丽娘身为占春芳老鸨,怎么敢买凶杀害临衡萧氏的人?你小小年纪,竟然满口谎话。先前问你身份,你明明是怜侬,却又说什么姜晗。一个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要撒谎胡扯。那你关于萧家郎君命案所言,本官岂能相信?再不老实,小心大刑伺候。”
若绣听了县令的话,气得浑身发抖。醉云义愤填膺,正要破口大骂。嘴还没张,就被一直关注着她的眉莺捂了口。
眉莺耳语,“醉云,我知道你气,我也恨不得把这县令揍一顿。但这里是公堂,万一你说错了话,给怜侬带去麻烦了怎么办?”
“眉莺说得对。”青滟道,“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更不能给怜侬添麻烦。郡守大人也在堂上,我相信,真到了无法挽回的那一步,他不会袖手旁观的。你千万不能冲动。”
公堂上的姜晗没有被施怀的恐吓唬住。
“大人,人命关天,青天在上,小女岂敢有半句虚言?身份也好,命案也好,句句属实。小女本是上滁县蜜水村人,家中除了小女,还有生父冯大、生母露氏以及长姐和阿弟。长姐不幸早逝。小女七岁那年,蜜水村大火,村中人皆葬身火海,唯小女因在村头贪玩儿保全了性命。后……”
“狡辩!”施怀冷笑着拿出一份文书,“这是你的户籍,上面明明白白写了,你在被卖进占春芳之前,乃宜章县沙溪村人,何曾有上滁县蜜水村的字样,简直睁眼说瞎话。还有,你说你生父姓冯,生母姓露,那你怎么会姓姜?如此信口雌黄,拿本官当三岁小孩儿耍弄吗?白纸黑字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大人,今日是审理萧家萧书严之命案,小女不明白,大人为何非要抓着小女身份姓名一事不放?就因为小女说自己叫姜晗而大人认为不是,所以大人就据此武断认为小女在命案一事上没有一句真话?郡守大人在上,萧家之人在此,百姓众目睽睽,大家清清楚楚地听见,我到现在一句有关命案现场的事都还没说,大人一句有关命案的事也没问。”
醉云硬是扒下眉莺的手,“没错!审命案就审命案,扯人家姓什么叫什么干什么?我们是来看审命案的,又不是来看验明正身的。乡亲们,是不是这个理啊?”
“就是,到底审不审案子?”
“谁关心她姓什么?”
“我这儿等了老半天了,怎么还没开始。”
围观百姓的议论声渐大。
施怀重拍惊堂木,“公堂之上,不容喧哗。谁再多言,休怪本官把他轰出去。”
众人噤声。
这时,坐在公堂一侧,代表萧家人前来听审的清客对施怀道:“大人,百姓虽不知礼,所言却非无理。你到底什么时候进入正题?”
吴议亦道:“施县令,还是快些审案吧。”
施怀对吴议恭敬道:“大人应该知道,审理案情前需要先弄明白涉案当事人的身份。死者萧书严身份清楚,被告兼嫌疑人陈丽娘身份清楚,唯独这个既是原告也是嫌疑人的怜侬,身份不明不白。本官问话,她更是东扯西拉。这身份都不明白,案子如何审下去?”
吴议瞄了施怀一眼,嘴角勾起轻蔑的笑,“你是主审官,非要如此,本官也不好阻止。”
他冷声对姜晗道:“堂下之人,施县令所言你都听清楚了。你如果不把你的来历老老实实交代清楚,这个案子没法继续,你就不能证明你的清白,不能抓住杀死萧书严的真凶。”
姜晗对着吴议叩首,“小女明白了。”
她直起身体直视施怀,“大人既然非要弄明白小女姓甚名谁,小女可以自证。小女的确是蜜水村人。蜜水村己丑年冬月发生大火,截止到大火之前,共有一百一十三户。村中之人以冯姓、蒋姓为多。村长姓蒋,名蒋大根。村庄口有一棵百年大柳树,窕河流经村头。村子偏僻闭塞,外人较少前去。我在村子七年,见的最多的外人是衙门催收税赋的吏卒,偶尔有贩货的货郎。哦,还有上滁县宋姓大户的家丁。蜜……”
施怀打断她,“你说这些废话做什么?”
不等姜晗回答,吴议嗤笑,“施县令,不是你说要弄明白她的身份?她现在所言不就是在证明自己是蜜水村之人?蜜水村这个地方,本官曾在上滁县志上见到过,十分偏远。如果不是村子里的人,谁能把那村子里的事讲得这么明白?”
施怀右眼皮跳了跳,“大人所言极是。”
“姜晗。”吴议道,“你继续。既然要验明正身,就把和你身份有关的所有,一五一十说明白了。”
姜晗定定道:“蜜水村中的人会给宋大户帮工,主要是采茶、采桑。我四岁开始,就帮忙做这些,想挣几个工钱贴补家用。”
她这话说出口,门外的若绣落下泪来。
站在吴议身后的鲁溢感叹,“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四岁就要采茶采桑也着实可怜。穷乡僻壤吃不好养不好,四岁娃娃怕是都没有茶树高,也不知多辛苦。”
姜晗浅笑,“小孩子自然不能像大人那样。我不过只能帮着采低处的茶叶而已。至于采桑,应该说是捡桑才对。桑树高,就算是低处的我也没法采,只好捡地上掉落的桑叶。为了捡这些桑叶,小孩子之间能打起来。因为谁捡的桑叶多,谁的工钱就多。”
若绣捂着嘴,生怕哭出声。
青滟红了眼,“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的。”
眉莺和醉云搂着她,“我们都一样。”
她们在这儿忆苦,她们身后的一个大婶叹气,“乡里穷人家的孩子,几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姜晗平静地看着施怀,“大人,我刚刚所言,你可以派人去证实。我虽然长大了,模样和小时候有区别,但我想,宋大户家去蜜水村的监工或许还能认得出我。另外,我曾经在村子和上滁县收税的吏卒发生过冲突。那吏卒要我家以十一亩的田交四十亩的税,我和他吵了起来。如果那个吏卒还在衙门办差,大人可以把他也叫来。这件事虽然过去了许多年,但没准他还有些印象。”
吴议说:“听你所言,你是蜜水村人应该不假。本官会让人去上滁县核实你说的话。可是施县令的疑惑也有道理,你父姓冯,你母姓露,你怎么会叫姜晗?”
“回大人,家父是乡间粗人,没有给女儿家起名的习惯,只给我弟弟取了个名字叫冯宝。所以,我在村子的时候并没有名字。村子里和善一点的,会叫我二丫、丫头,不和善的……”姜晗苦笑,“无非就是那几个称呼罢了,没必要说出来脏了大人们的耳朵。”
她解释道:“姜晗二字,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村子大火,我侥幸逃生,心中感激上苍,认为这是给我的新生机会。所以,我就想自己取一个名字,寓意新的开始。可是,那会儿我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怎么取。想到村里人说过生姜性子老辣,我想老辣不就是不容易被欺负吗?便以此为姓。又无意见听到说书先生说晗字是天快亮的意思,这不就是新生吗?我便拿这个字做了名。姜桂之性,老而弥坚。天光予晗,永吾长明。这就是为什么,我是姜晗。”
“好!”吴议忍不住拍手赞叹,“好一个姜桂之性,老而弥坚。天光予晗,永吾长明。你说你当年没有读书,可你给自己起的名字,比那等读万卷书行龌龊事的硕鼠蠹虫强了何止百倍千倍。施县令,你说呢?”
这指桑骂槐得太明显了。
施怀心中憋气,面上只好道:“大人说的是。”
佯装两声咳嗽,施怀对姜晗道:“你适才所言关于蜜水村事,本官自会核实。听你之言也算情真意切,今日本官姑且信你。现在,你就……”
“且慢。”
没想到姜晗敢打断自己的话,施怀一下子愣住。
就见跪在地上的小女孩儿身子挺得直直的,瞧着不卑不亢的姿势,无端给了他一种悚然之感。
施怀看见女孩儿的嘴一张一合,“大人先前言道身份之事至关重要,小女深以为然。小女蜜水村冯家女身份为真,姜晗之名为真,那大人手上写着沙溪村的籍贯文书,岂不就是假的了?”
姜晗眼中闪着得逞的光,嘴角上扬。
直直的身子不是傲然的松柏,是立起的膨颈蛇。两边上扬的嘴角,是蛇信的分叉。
施怀突然明白悚然之感来自何处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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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堂审之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