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泥燕 第105章 赔礼

准备出其不意用石子打对方穴道的姜晗怔住，这声音，好像是虫二娘？

她抬头，果然是虫二娘。怪不得之前觉得女声有点熟悉。

“虫教习。我倒霉死了！那个家伙太讨厌了，我一定要教训他！”

姜晗揉眼睛的手顺势放下，又委屈又不耐烦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赖般地蹬腿，一会儿拽芦苇一会儿抓泥石，再泄愤似地把手里的东西都丢了。之前打算用来点穴的石子，自然也就这么被丢了。

虫二娘安抚她，“别急别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今天不是和金骥牧场的主人一同游湖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对方这样问，姜晗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肯问话，就说明虫二娘没想第一时间杀人灭口。

姜晗止住了哭，没好气道：“那个金玉门就是一个没气量的坏家伙。我和他因为一些事情吵了起来，我不高兴，就想回去，可他不肯放我走。我没办法，一气之下就跳湖，一路游啊游，游过来了。”

虫二娘惊了，“你游过来的？”见姜晗身上都是湿的，衣角处有水草的残留，她知道这孩子说的应该不是假话。

“月湖这么大，你游了多远？”

姜晗茫然，“我不知道。我游的时候，没心思考虑这些。虫教习，这里是哪里？还是宜章县吗？”

虫二娘摇头，“这里是云羊县。”

姜晗愁容满面，“那我怎么办？天黑前能回占春芳吗？”瞅了瞅虫二娘，她讨好地拉了拉对方的手臂，“虫教习，你素来疼我，能送我回去吗？”

虫二娘道：“不送你回去，难道我还把你扔在这儿？”

悬着的心又离地面近了些。

姜晗讨好的笑容更明显了，甚至有些狗腿，“教习，那个……”她对了对手指，眼珠子滴溜溜转，“到时候见到妈妈，你能帮我说话吗？我今天把客人得罪了，我怕妈妈会打我。附骨水鞭子可疼了，我不想挨打。你那么疼我，肯定也不想我挨打的。”

虫二娘忍不住笑了，“放心，我给你求情。”

姜晗拍了拍胸口，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而后道：“教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我之前听到有人说话才往这儿走，不想碰到了你。教习，你是约了朋友吗？”

虫二娘笑容淡了一瞬，又勾起嘴角，和善地问：“你是听到有人说话才来的？”

姜晗的手背在身后，拳头握得紧紧的，掌心都是汗，“是的。听着像是一男一女，那女的声音和教习挺像的。我一路走来，半个人都没看见，听到有人说话，就想过来问路。教习，这有什么问题吗？”

虫二娘笑道：“没问题，我只是随口问问。”

姜晗好奇地问，“教习，说话的人是你吧？那另外一个人呢？”眼神贼兮兮的，“那肯定是个男人，教习，难道是你的相好？”

虫二娘本来被姜晗的发问弄得有些不自然，现在更是被她的猜测弄得尴尬。

“这……”虫二娘横下心，回答，“没错，他是我相好。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姜晗切了一声，“真是的，这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像教习这么漂亮有韵味的女人，就该被男人追。不过，教习你的男人也太没担当了。被别人撞见幽会，竟然让你一个女子出来应对，算什么嘛！”

“你……”虫二娘正想纠正姜晗的批评，她的“相好”就出现了。

“二娘，这姑娘说得没错。身为男人，怎么能没担当？”

说话的人身着绛紫大氅，风姿卓然，俊美无俦，貌若好女。眼睛随意一瞥，漾起万条晴丝。

姜晗瞪大了自己的眼睛，嘴巴情不自禁地张圆。

这是她两辈子以来看到的最漂亮的男人，没有之一。

若姜晗没有猜错，这个所谓的“相好”，虫二娘口中的主人，会不会就是温柔窟之主？温柔窟的主人，竟然是个男的？

她盯着眼前的男人看了许久，有盯着虫二娘看了会儿，夸张地说：“教习，他长得真好看，算是配得上你，男才女貌，不对，是男俊女靓，天生一对。”姜晗比了个爱心。

被她这么一调侃，没什么也成了有什么了。

虫二娘只好说：“好了别闹了。”随后，歉意地看向男子。

男子稍稍弯下腰，对姜晗道：“你是怜侬，对不对？”

姜晗喜道：“美男子认识我？”

男人笑笑，“二娘和我提起过你，说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女孩。你是花间门的人对吗？”

姜晗骄傲地说：“没错！我是花间门的准弟子，花迎使还说，我是最优秀的一个。”

男人挑了挑眉，“既然如此，你今日怎么这么狼狈？”

姜晗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还不是因为……”话说一半，她闷声不吭。

虫二娘轻声问，“怜侬，可是受委屈了？”

姜晗瘪瘪嘴，眼泪珠子流了下来，“他们……他们欺负我。花迎使走了，新来的舵主就逼我去见那个金玉门。我是花间门的人，在青楼就是暂时的，他怎么能真的让我去陪客？之前郡守那儿情况特殊，现在呢？呜呜，就知道欺负我。”

男子摇摇头，“是过分了。花间门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门派，竟然把门下准弟子推出去陪客，可笑。”

虫二娘应声，“听闻她们之前还给长生殿送女人，唉，怎么沦落至此？”

摸了摸姜晗的头，“怜侬，真是委屈你了。”

姜晗擦了擦泪，眼中的愤恨不减。

“虫教习不要说了。可能是金玉门势力太大，新舵主不好拒绝吧。”她抱住虫二娘，”我想回占春芳。我要洗澡，我要睡觉。”

得了男子的示意，虫二娘道：“好，我这就雇辆车送你回去。”

“对不起，教习好不容易出来和情郎幽会，还被我打扰了。”

“好了好了。”虫二娘不想再听她胡扯了，“我们快走吧，天都要黑了。”

姜晗的心彻底放下。

这一关算是过了。

自己还流露出了对新舵主和花间门的不满，这在虫二娘心中有了铺垫。日后万一真要求助虫二娘，也不至于太突兀。

而且……

姜晗回头看了看还在原地的男子，挥了挥手道别。

而且自己今天没准见到了温柔窟的主人。有朝一日真的要改投温柔窟，这也算在大老板面前留下印象了。

回到占春芳时，已经接近戌正。还好，在宵禁前赶了回去。

南晟实施夜禁制度，从一更三点到五更三点，除了更夫和巡街衙役，不许任何人在大街上行走。若犯禁被抓，要处拶刑。

虫二娘带着姜晗，正要去陈妈妈的院子，就见一个婆子气喘吁吁地跑来，“怜侬姑娘，你快去前头。陈妈妈知道你回来了，让你赶紧过去。”

姜晗不动作，反倒是一脸求助地看着虫二娘。

“去吧，我和你一起去。”

占春芳今日的晚上似乎不太热闹，往常，姑娘们的笑声能传出很远。

姜晗不明白，老鸨子干嘛不在后院见她，反而要她去前院做生意的地方？难道是想在众人面前给自己一个教训？

到了前头，看到坐着的金乙，姜晗愣了愣。

正召唤姑娘招待贵客的陈妈妈见了姜晗，喜笑颜开，“怜侬，你总算回来了。人家等了你许久了，快过来。”来拉姜晗的手，才注意到虫二娘，“虫教习，你怎么也在？你不是要办事出去了吗？”

虫二娘道：“路上碰见了怜侬，我把她送回来。时间晚了些，陈妈妈别挂怀，也别责怪怜侬。”

陈妈妈摆手，“怜侬是我最好的女儿，我哪舍得责怪？”

“如此，我就放心了。”虫二娘道，“我先回去了。”

她走后，陈妈妈连忙拽着姜晗跑到金乙身边，“来了来了，郎君，怜侬来了。”

“金乙，你来做什么？”

金乙起身，“怜侬姑娘，是主人让我来的。他说今日游湖本该高兴，可他让姑娘受了委屈，应当道歉。主人原想亲自来，后来又说，以姑娘的性子，怕是不乐意见他，就派了我前来。姑娘留在画舫的东西，我也带来了。”他指了指桌上的编织袋和地上的木桶。

姜晗不说话。

“主人准备了赔罪的礼物，希望姑娘喜欢。”

金乙挥挥手，几个等候在一旁的下人把地上的箱子一一打开，惊起哇声一片。

四个大樟木箱子里装着花样时兴的雕花天鹅绒，目测有四五十匹。一个小箱子里则是白水晶冻石棋盒配芙蓉晶、烟晶棋子的围棋一副，和铜胎掐丝珐琅棋盒配象牙棋子的象棋一副。

“除了这些，主人还有一件礼物，他让我务必亲自交到姑娘手上。”

金乙让人递上一个长方形的扁匣，“这是魏国辽王亲手书写的《书论》。”

姜晗讶异，“辽王？你是说皇甫清都？书四家中的皇甫清都？”

“不错，正是他。主人也好书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了这本。主人之前看了姑娘的信，觉得姑娘的字写得不错，若能多加练习，假以时日，也能有所成就，这才忍痛割爱。”

姜晗嗤笑，“皇甫清都的字的确好，可你家主人也费不着说什么九牛二虎之力。他在西域，皇甫清都在西北，得字还不容易？”

“若真这般容易，主人也不会要我亲手交给姑娘了。”

姜晗打开匣子，拿起《书论》，小心翻阅。

小楷精细工整不失劲秀温润。单看每一个字都好看，整体看，更是妙不可言。这不是现代让人看不懂的创新丑书，也不是让人嗤之以鼻的江湖体，是真正雅俗共赏的好字。

姜晗心想，这字比起来，自己写的哪能叫书法？

她欣赏着黑字，在一页一页的翻阅间，把指尖的温度传递给了白纸。

“字好，纸也好。”姜晗内心想着。

嗯？纸？

姜晗皱眉，细细摩挲着纸张，问金乙，“这纸薄而坚，洁如玉，细腻光滑不似寻常的书写纸，这是什么纸？”

“是曲公纸。这纸市面上难见，却极受精通书道之人的追捧。”

“原来如此。”姜晗把《书论》放回了匣子，勾唇浅笑，“你家主人的心意我领了。可是，我还是没消气，怎么办？”

“姑娘要如何？”

姜晗道：“你家主人说过，要教我骑马。他教会我骑马，我就不生气了。“

金乙怔住。

“你就这么去回他。他若不愿意，这《书论》，我就不要了。”姜晗道，“他真有诚意，就教我骑马，亲自把这东西送给我。”

陈妈妈恨不得当场给姜晗点个赞。

没错！对付男人就该这样！

金乙觉得这丫头又犯作的毛病了，偏偏自己主公就吃她这一套。他无奈点头，“姑娘一定要如此，我会如实转达的。今日，就此告退了。”

金乙带着匣子就要离开，姜晗道：“外头已经宵禁了。”

“姑娘放心，我等有郡守大人的手令。”

望着金乙离开的背影，姜晗心想：“金玉门啊金玉门，你真是百密一疏，不过倒是给了我机会。或许，我有比花间门和温柔窟更好的选择。”

“怜侬啊！”陈妈妈妖花一般的笑让姜晗恶寒。

“妈妈。“姜晗不给老鸨说话的机会，道，“我今天累死了，还摔了一跤。”

“摔了？那得赶紧找大夫啊。”

姜晗打了个哈欠，“蹭破了油皮而已，我让小环涂点药酒就好了。我好困，我要休息了。”

她拿起放着围棋和象棋的小箱子，“这么多天鹅绒我哪里用得完？妈妈拿一箱去，算我孝敬您的。我只要一箱，剩下两箱，劳烦妈妈把它们分了吧。”

说着，一溜烟就跑了。

陈妈妈举着帕子的手顿住，”这孩子真是。”摇了摇头，抬首却见自己被姑娘们围住了。

“妈妈！”姑娘们异口同声，“快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