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泥燕 第103章 傲慢

一叶小舟慢悠悠驶来。

舟尾，素衣僧人迎风而立，闭目养神。舟中，眉清目秀的青年神色恬淡，用银勺从青瓷瓶里舀了些细腻的茶末，轻轻投入一旁沸声似落珠的滚水中，不紧不慢地搅动着。

水面蓦地扬起大片水花。矫健的人影从湖中一跃而起，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舟上。

青年停下搅拌的手，“春风，我这一壶好茶，都被你糟蹋了。”

鹤春风一派无所谓的模样，“又不是不能喝，师兄嫌弃的话，给我就是。”

青年无奈，将壶里的茶水尽数倒入湖中。

鹤春风啧啧两声，“多好的龙团胜雪，就这么被你倒了。师兄，你也太糟蹋了。”

青年洗着壶，笑道：“你莫和我贫嘴。糟蹋自家人的茶算不得什么，糟蹋了人家姑娘的苦心，这就是你的罪过了。”

鹤春风纳闷，“这船上，何曾有什么姑娘？”

青年抬了抬下巴，鹤春风望去，就见不远处的画舫上，一个带着面具的小姑娘气呼呼地看着自己。之所以能看出来她生气，是因为没被面具遮住的半张脸正鼓着腮帮子。

“她是谁？我怎么糟蹋她的苦心了？”

青年唉了一声，“你的水洒进了我的壶里，也洒到了她的身上，还洒到了她的烤肉上。”

鹤春风这才明白，对着画舫大声喊，“我不是故意的。”

却见小姑娘一下子别过脸。

“是个脾气不小的小丫头。”

“你做了坏事，倒怪人家脾气大。”

鹤春风套上衣服，鼻子动了动，“好香的烤肉味。”

“你要是没得罪她的话，现在去讨，人家没准会送你两串。”

鹤春风坐下，“被她的烤肉一勾，我肚子都饿了。”

青年点头，“等会我给你煮茶喝。”

“我肚子饿，你煮茶？你是嫌我饿得不够快？你还不如给我两块茶点，好歹能垫垫肚子。”看青年把壶洗了三遍，鹤春风道，“就你穷讲究。泡茶不比煎茶方便？”

“你以为泡茶就不讲究了？泡茶煮茶煎茶点茶，各有各的讲究。”青年把壶放在桌上，“你下水玩了这许久，可找到想要的？”

鹤春风失望地摇头，“我潜了许久，都没找到当地人说的那条金尾红鳍鲤。”

“月湖这么大，哪能这么快就被你找到？也或许就是个传闻罢了。”

烤肉的香气再次传来，鹤春风催道：“别管那条鲤鱼了，师兄，快把点心给我。”

画舫上的姜晗低头看着架子上沾了水草的羊肉串，小脸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我才走开一会儿，你就偷懒？”

金玉门往船头走来。

画舫侧畔小舟过，舟尾经过船头时，舟上的僧人睁开了眼，船上的金玉门停住脚步。

四目相交，船头舟尾相对，渐行遥遥。

姜晗把脏了的肉串拿开，“我没有偷懒，赚钱是认真的。”瞟了不远处的金玉门一眼，“你是西域人，西域人最擅长烤羊肉串了。你让我见识一下？”

金玉门的视线从隐入烟水的小舟挪开，拿起烤好的羊肉吃，“你跟我去西域，不就能见识了？”

姜晗嗤笑，“侬当我脑子瓦特了对伐？”

“什么？”

“你当我脑子坏了，晟国不待，跑到又远又干的西域去吃沙子？”

“谁说西域只有沙子？我的牧场所在之地，是拥有最丰美水草的绿洲。物产丰饶不逊兴州，水果比你们这儿甜多了。”

“有月湖螃蟹吗？”

“西域盛产软玉，极品的羊脂，比你们皇帝用的还好。”

“有月湖螃蟹吗？”

“你不是很喜欢那条翡翠项链？我那儿有数不清的，亮闪闪的宝石。”

“有月湖螃蟹吗？”

“你只会这一句话吗？”

姜晗思索了一会儿，问，“那不说螃蟹了，我要吃鲥鱼、刀鱼、杨梅、荔枝，你那儿有吗？”

“除了吃你能不能想点别的？”

“你连吃都不让我想，我跟你去西域能有好日子过吗？”

金玉门还想说什么，却听人道：“主人，放生的锦鲤送来了。”

听闻后，他扔下吃完的烤串竹签，挥挥手，“让她们下来。”

听到下人传唤，倾城、如烟和银霜走出船舱。

“你们不是要放生吗？这里有个做功德的机会。”

三桶锦鲤，一人一桶。

倾城娇媚道：“这不是我们姐妹的功德，是郎君的功德，应当您来放才对。”

“我是个才吃了肉的人。前脚吃烤肉，后脚就放生，是欺骗佛祖，还是你们来吧。”

倾城和如烟闻言，对视了一眼，二人便挽起袖口，捞出桶里的鱼，一条一条往湖里放。唯独银霜，毫无动作。

“你怎么不放？不想做功德吗？”

银霜说道：“这些锦鲤本来好好的待在池塘里，现在扔进湖里，焉知能不能存活？放生是善，若是为放生而放生，最终伤了锦鲤的性命，这又有什么功德可言？”

闻言，倾城和如烟面面相觑。

“原来银霜姑娘才是真正的大善人。”金玉门的话听不出喜怒。

“当不得大善人的称呼，只是有什么说什么而已。”

“你还真当我在夸你？”金玉门的声音冷了下来，把银霜的思绪都冻住了一瞬。

就听金玉门对倾城和如烟说：“你们都别放了，让她来。”

银霜不明白，自己怎么又惹了金玉门的厌。怜侬那丫头几次不给他好脸色，他都笑嘻嘻贴上去。自己刚刚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他为什么就发火了？

虽然心中不忿，但银霜不敢违背金玉门的命令，怕遭更大的怒火。

她红着眼捞起一条锦鲤，往湖里放去。

金玉门嗤笑，“银霜姑娘，你把池中的锦鲤扔进湖里，可有想过锦鲤能否活下去？”

“我……”银霜委屈极了。

金玉门又命令道：“还没放完。剩下的鱼，给我全都丢下去。”

银霜一时间进退两难。

她求助地看向倾城和如烟，倾城装没看见，如烟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放，还是不放？”

银霜的眼泪落下。

“这么多条锦鲤，你让人家全部丢下去。银霜姐姐细胳膊细腿，哪里来的力气？”

“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金玉门对姜晗冷言，“我说一句你顶一句，得寸进尺够多了，别不识相。”

姜晗却道:“放生、做功德，天下人皆可为，那么天下人都能说，何谈插嘴？何谈不识相？锦鲤放生是好事，银霜姐姐的顾虑也有她的道理。”

“怜侬姑娘。”金玉门道，“你是在教我？”

姜晗点头，“有时候做做小登挺有意思的。”

她并不理金玉门，走到了银霜身边，“姐姐，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难道就因为不知道锦鲤在湖中能否生存，就剥夺它们见识江湖的自由？我们从生下来那一刻开始就在走向死亡，难道就因为最后都是死，大家就不活了？”

姜晗把三桶鱼都倒进了湖里。

“好了，都放完了。抱歉，诸位的功德，今日被我抢了。”

金玉门冷哼，“放完了？好像你还漏了一条。”

他拎来装着金尾红鳍鲤鱼的桶。

姜晗见了，道：“是漏了，多谢提醒。”她双手捞起鱼。

“我记得你说过，这条鱼是金甲金乙钓上来的。是吃是养是放生都是他们的事，你就这么放了？“

拿她的剑斩她？

姜晗心想：“我岂是怎么容易被你斩下的？”

她笑嘻嘻，“金甲金乙是你的属下，你是他们的主人，你的意志就是他们的意志。现在你让我放生了这条鱼，自然也就是他们的意思。我不过是代他们执行而已。金场主，不如你来告诉我，现在你是不是改变主意，不想我放生这条鱼了？”

金玉门不说话。

姜晗轻轻抚摸着鲤鱼，“小鱼儿，看在你通人性的份上，今天就把你放了。下次机灵点，不要再被人捉住了。”

说完，往湖里一丢。

“不能放！”匆匆赶来的金乙大喊，奈何已经来不及了。

“你！”金乙对姜晗怒喝，“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条鱼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这条鱼对你们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是你的主人让我放生的。”

“金乙。”金玉门沉声，“我让你过来了吗？”

金玉门的话让金玉的愤怒不减反增，但他偏偏什么都不能说，肚子里的火气和憋屈直冲喉咙，差点呕出一口老血。

“属下……属下知错。”幸亏戴了面具，否则就金乙现在的表情，肯定被认定是犯上。

告退的金乙见了气定神闲欣赏风景的金甲，“你还真镇定。”

“事已至此，急有什么用？”

“这么重要的线索竟然就这么丢了，死丫头太可恶了。”

“这件事不能完全怪她。”

“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金乙感到满满的无力，“下次再抓就难了。”

“总有机会的。”

船头的气氛很僵。

金玉门盯着姜晗看了许久，“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金场主，你是在教我？”

金玉门平淡地说：“你的问题就是这个。好胜心太强，处处争锋处处冒头。刚气太重，傲慢太过，看不起人。”

“别的就算了，我什么时候傲慢看不起人了？我要是傲慢，今天才不会累死累活。”

金玉门睨了她一眼，“不是用下巴看人才叫傲慢。“

指着边上的银霜，“比如她，自以为清高，自以为骄傲，可这傲气就是一层套在外头的薄纸，一戳就漏气。“

银霜整个人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金玉门没管她，继续对姜晗说：“你不一样，你的傲是脊髓，骨子里就看不起人。”

“或许你说得没错。”姜晗怼道，“毕竟对一些自认为用金钱和权力就可以为所欲为的人，我是不需要看得起。”

金玉门摇头叹道：“你竟然自己都认不清自己。你以为你是在看不起我？看不起有钱有势的人？”

食指摇了摇，“你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包括现在画舫上的每一个，包括离开的宋娘子、老艄公和渔夫。只不过，你看不起的方式不一样。你对他们亲和友善，就是一种姿态。这个姿态，你做得理所当然。理所当然的同情就能带来顺其自然的亲和，可同情本身就意味着你把自己放在了高处，而你流露的理所当然更是一种居高临下。”

不等姜晗反驳，他说：“不服气？就拿你今日让宋娘子等人上桌来说，或许大家都觉得你在释放善意。但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有过，哪怕那么一丝要和我争斗的心思？”

姜晗无言以对。

“你争的，不单单是他们上桌的权利，更是你要用你自己的方式在我面前保证不失利。你将他们当成了一种工具。”

这是今天姜晗感受到的最大的羞辱，比金玉门之前轻佻的言行更甚的羞辱。

因为羞辱的另一面，是戳穿。

姜晗深吸一口气，“我要回去。”

“不是说晚饭要吃螃蟹？”

“我吃不下了，我想回去。劳烦金场主派一艘小船送我走。”

金玉门悠然，“我若说不呢？四周茫茫湖水，我不送你走。”

姜晗和他对视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跑进了船舱的仓库，拿出消食丸的小药瓶，把里头的药丸全倒了，把怀中的二百两银票塞进瓶子里封好，重新藏进衣服的内插袋里。

金玉门见她走了出来。

姜晗脱下鞋，把自己垂着的辫子全部盘起，一一解下手腕脚踝上的钧石环。

“你说得不错，我的确存了和你斗的心思，也的确把别人当成了我的工具。你说我傲慢，你又何尝不是？从你要见我的那一刻起，你就把自己当成了判官。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你看穿了我，看穿了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傲慢，这令我难堪，也让我确认了一点。”

姜晗面朝月湖。

“我的傲慢，在你之上。”

她一头跃进了湖水里。